咙发干,默默接过档案袋。
陈默坐回办公桌后,打开电脑,调出长航局内网系统。他点开“航道审批历史查询”,输入江海集团名下所有船舶的过闸记录,筛选条件设为“近三个月,单次过闸时间少于三十分钟”。
屏幕上跳出二十七条结果。
他逐条查看,目光停在一条记录上:船号“江海·启明号”,6月5日14:18通过荆江枢纽闸,耗时22分17秒。审批备注栏写着:“特事特办,经省交通厅协调”。
陈默点开关联审批单据——签字栏赫然是周振邦的名字,日期为6月4日。
同一时间,楚江省高院行政庭。
沈傲君端坐于原告席,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材料。法务总监正在陈述:“……长航局冻结令依据不足,程序违法,严重损害企业合法权益……”
法官翻着卷宗,抬眼问:“你们主张冻结令违法,主要理由是哪几条?”
沈傲君缓缓开口,声音清冷:“第一条,冻结决定未经集体讨论,违反《重大执法决定法制审核办法》;第二条,所涉资金并非违法所得,而是企业正常经营账户中的流动资金;第三条……”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角落,“冻结令作出前,长航局未听取我方申辩,剥夺陈述申辩权。”
旁听席上,一名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亮光映着他半张脸——正是上午在滨江大道绿化带蹲守的瘦高男人。他指尖滑动,点开一个加密聊天窗口,输入:“她按剧本走,已提三条抗辩理由,法官点头三次。”
消息发出三秒后,对方回:“继续盯。重点看她是否提‘西山’。”
瘦高男人抬头,目光掠过沈傲君脖颈处那条钻石项链——灯光下,项链坠子微微反光,形状竟与一枚微型存储芯片轮廓相似。
他心头一跳,迅速调出相机里一张备用照片:昨夜维多利亚号停泊时,甲板边缘一根缆绳上,缠着半截断掉的银灰色金属丝,丝尾呈螺旋状,与沈傲君项链坠子纹路完全一致。
他不动声色收回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反复摩挲。
沈傲君不知道自己正被这样审视。她陈述完,静静等着法官回应。空调冷气吹在她裸露的肩头,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傲君,记住,江上最怕的不是风浪,是暗涌。风浪看得见,暗涌却能把整条船拖进深渊,连个泡都不冒。”
当时她不懂。如今懂了。
暗涌就在她脚下,就在她颈间那枚坠子里,就在她刚刚提起的“西山”二字即将脱口而出的唇边。
她不能提。
一旦提,项链坠子的秘密就会暴露;一旦暴露,她这些年藏在芯片里的账本、录音、转移路径,全都会被顺藤摸瓜起出来。
可不提,这场诉讼就是走过场。
沈傲君垂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方第三条抗辩理由,本庭暂不采纳。休庭十五分钟,合议庭评议。”
沈傲君起身,走向洗手间。镜前整理发髻时,她从包里取出一支口红,拧开,旋到底——底部露出一个微型凹槽。她用指甲小心抠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弹进洗手池排水口。
水流冲走颗粒的瞬间,她听见身后隔间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有人在跟踪她。
不是周振邦的人,也不是神秘人的手下。
那声音太熟了。
是苏瑾萱。
沈傲君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缓缓补上最后一道唇线。
红色浓艳,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她走出洗手间,拐进消防通道。楼梯间光线昏暗,苏瑾萱果然站在第三阶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纸。
“你来了。”沈傲君声音很轻。
苏瑾萱没应声,只把那张纸递过来。
沈傲君展开——是陈默昨晚在游轮上的完整录像截图,时间戳精确到毫秒,画面清晰得能看见他酒杯沿上残留的指纹。
“他让我交给你的。”苏瑾萱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他说,如果你还想赌,就拿这个去换周振邦的命。”
沈傲君手指一颤,纸页边缘微微卷起。
“什么意思?”
“周振邦明天上午九点,要出席交通部组织的长江航运高质量发展座谈会。”苏瑾萱直视着她,“陈默把录像备份交给了陆砚清。只要陆砚清一个电话,周振邦就得去中纪委喝茶。”
沈傲君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在楼梯间空洞回响:“他这是在逼我选边。”
“不。”苏瑾萱摇头,“他在给你机会,让你选人。”
选人。
不是选阵营,不是选输赢,是选一个活法。
沈傲君攥紧那张纸,指节泛白。她忽然想起昨晚陈默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江上风大,注意身体。”
那时她以为那是客套。
现在才懂,那是警告,也是托付。
托付她别被风卷走。
楼梯间顶灯忽明忽暗,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沈傲君把那张纸慢慢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纸屑飘落时,她抬眼看向苏瑾萱:“告诉他,我要见陆砚清。”
苏瑾萱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沈傲君叫住她,“照片的事……”
“不是你放的。”苏瑾萱打断她,声音平静,“但你知道是谁。”
沈傲君没否认。
苏瑾萱看着她的眼睛:“陈默说,有些账,不用你还。他替你记着。”
说完,她转身走上楼梯,高跟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一声,一声,稳而冷。
沈傲君独自站在阴影里,右手缓缓抬起,抚上颈间那枚坠子。
冰凉。
像一块沉入江底多年的铁。
她忽然觉得,这枚坠子不是藏秘密的地方,而是压舱石。
压着她,别沉得太快。
也压着她,别浮得太早。
窗外暮色渐浓,楚江省高院大楼外,一辆黑色轿车悄然驶离。车窗贴着深色膜,后排座上,蓝凌龙正把一份加密U盘插入笔记本,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陆砚清已阅。西山线重启,坐标锁定:京西·玉泉山疗养院三号楼。】
而同一时刻,长航局大楼顶层,陈默推开窗户。
江风灌进来,吹散桌上那份未拆封的纪检组协查函。
函件落款处,盖着交通部纪检组鲜红印章。
他没拆。
只是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师叔,”陈默声音很轻,“西山那条线,麻烦您亲自跑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声极低的笑:“小默,你什么时候学会借刀杀人了?”
“不是借刀。”陈默望着远处江面上渐次亮起的灯火,一字一句,“是请刀出鞘。”
风掠过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眼睛。
清亮,锐利,底下压着十年寒潭。
楼下食堂里,议论声依旧喧嚣。有人指着手机屏幕笑:“铁面局长这回真栽了。”有人摇头叹气:“可惜了,这么年轻。”
没人看见,顶层窗边那个身影,正把整条长江,当成自己的棋盘。
而第一枚黑子,已经悄然落定在玉泉山的松影之下。
江风猎猎,吹不散他眼底沉静。
因为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江面。
而在云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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