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门进去，把手里一张泛黄的复印件拍在桌上。那是他从次仁顿珠老人旧书柜深处翻出的——1998年贡措湖护林站重建申请批文原件。批文末尾，赫然是巴桑扎西时任林业局副局长的签字，日期比官方存档早十七天。
“这就是。”陈默说，“当年少批的十七天，让护林站建在了地质断裂带上。而断裂带的位置，和雪域矿业最新勘探图上标注的‘理想开采区’完全重合。”
屋内静得能听见传真机嗡鸣。格桑平措放下药盒，尼玛坚参翻卷宗的手停在半空，扎西顿珠盯着那张纸，嘴唇微颤。
“明天上午九点，协调组扩大会议。”陈默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请丹增书记、纪委驻组组长、财政、自然资源、生态环境、卫健、交通七部门主要负责人参加。议题只有一个：贡措湖水源保护区边界重划。”
这不是常规工作会，是一次宣告。宣告卡朗不再容忍“历史遗留问题”成为挡箭牌，宣告所有以发展为名的掠夺，都必须回到阳光下接受丈量。
当晚，丹增旺堆没回市委家属院，而是直接住进了办公室。他让秘书把历年关于贡措湖的所有文件搬来，从1985年设立保护区的红头文件，到2021年巴桑扎西签发的《关于优化水源地管理的若干意见》，整整二十三份，摊在会议桌上。他亲自用红笔在每一份文件上画出矛盾点：同一片区域，在不同年份的文件中，或属保护区核心区，或属缓冲区，或干脆被划为“可开发预留地”。
凌晨两点，陈默带着扎西顿珠过来送材料，看见丹增旺堆伏在桌前，眼镜滑到鼻尖，右手边一杯茶早已凉透，左手边却摊开一本泛黄的《卡朗地理志》，手指正停在“贡措湖形成于第四纪冰川运动，湖底沉积岩层含高浓度砷化物”这一行上。
“丹增书记，您看这个。”陈默把新整理的矿区地下水检测报告递过去。报告显示，雪域矿业主井附近地下水砷含量超标四十七倍，而最近一处村民饮用水井，距主井直线距离仅八百米。
丹增旺堆慢慢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底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他们不是在挖矿，是在挖毒。”
第二天九点整，七位部门负责人准时坐在值班室。没人带笔记本电脑，每人面前只有一支笔、一个本子、一杯热水。陈默没坐主位，丹增旺堆也没坐。两人站在投影幕布前，幕布上只有一张图：贡措湖卫星影像，叠加着雪域矿业勘探红线、村民取水点坐标、以及地质断裂带走向。
“我不讲道理。”陈默开门见山，“只摆事实。这张图上，所有标红的点，都在法律禁止开发范围内。所有标黄的线，都是我们亲手测量过的污染扩散路径。所有标绿的字，都是白纸黑字的法规条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现在，请各位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明天有村民因饮水中毒住院，责任，算在谁头上？”
财政局长手指绞着衣角，自然资源局长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卫健局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人看陈默，却都悄悄看向丹增旺堆。
丹增旺堆往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蓝色硬壳手册，封面上烫金印着“卡朗市重大事项合规审查指引（试行）”。这是他连夜组织法制办起草的，共三十八条，第一条就写着：“凡涉及生态红线、水源保护、群众健康的重大决策，必须进行前置合规审查，未经审查不得上会、不得签批、不得实施。”
“这本册子，今天起生效。”丹增旺堆声音沉稳，“从现在开始，卡朗没有‘特事特办’，只有‘依法依规’。”
散会后，自然资源局长走出门时，脚步虚浮，扶着墙喘了口气。他回头看了眼值班室门牌——“市政府应急指挥中心（临时）”，忽然觉得这七个字烫得灼人。
同日下午，纪委工作组宣布对雪域矿业法定代表人实施留置。消息传出，矿区门口聚集了三百多名工人，有人举着“我们要活命”的纸牌，有人默默蹲在雪地里抽烟。洛桑次旦带着两名战友赶到现场，没带警棍，只带了扩音器和一摞打印好的《卡朗市矿工职业病防治条例》。
他站在铲雪车顶上，声音透过风雪传出去：“你们的工资，政府垫付。你们的体检，明天开始。你们的孩子上学，费用全免。但雪域矿业的矿，从今天起，一吨都不能动。”
人群沉默片刻，一个老矿工忽然举起冻裂的手：“洛桑队长，你爸当年护的湖，现在还在吗？”
洛桑次旦摘下帽子，露出额角一道旧疤：“在。我天天去看。”
当晚，陈默接到自治区组织部电话。对方语气郑重：“陈默同志，自治区党委决定，提前启动卡朗市党政主要领导考察程序。你作为代市长，在特殊时期的表现，已纳入重点考察范围。”
陈默没问结果，只答：“组织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挂断电话，他推开窗。远处贡措湖方向，雪光映着星光，幽蓝一片。楼下值班室亮着灯，扎西顿珠还在核对文件编号，格桑平措在清点第三批药品，尼玛坚参正和交通局的人核对铲雪车调度表。
陈默摸了摸衣袋里那张泛黄的批文复印件，又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没全亮，但光已经破云而出。
卡朗的雪，终于开始化了。不是融成水，而是碎成星子，簌簌落在屋顶、树梢、旗杆尖上，落在每个人的睫毛上，像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春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