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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伴行
初夏的风裹着涧水的清润与灵草的淡香,拂过十万大山深处的青石板路,两匹神骏的灵马踏着碎步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这是他们离开云栖谷的第三旬,没有御剑疾驰,没有魔气开道,只一人一匹灵马,在广袤的天地间相伴而行,像两个再寻常不过的云游散修。
冯秋兰说,修仙从不是闭关苦修一条路,红尘炼心,人间的烟火与山海,都该好好看一看。
于渊没应声,只把周身的魔气敛得干净,明面上的修为压在筑基期,腰间佩一把最寻常的法剑,顶着袁十二的样貌,做她寸步不离的影子。
每到一处集镇渡口,冯秋兰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扎进当地的修士坊市,找往来商队、云游散修挨个打听花四海的消息。
她随身带着本册子,每到一处便添上几笔,问过的商队、走过的路线、排查过的城镇,都用朱笔细细勾描出来,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她寻了一路的痕迹,可翻来覆去,终究毫无踪迹。
这日她从坊市回到客栈,耷拉着眼角把册子往桌上一放,对着窗边擦剑的于渊叹了口气:“这一路寻来,还是半点消息都没有。”
于渊把长剑归鞘,转身推门出了客栈。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推门回来,手里拎着个油润的油纸包,往她面前的桌上轻轻一放:“街口买的,你前几日提过的桂花糕。”
油纸包一拆开,温热的甜香溢了满室,外皮酥得一碰就掉渣,内里的桂花馅还带着刚出锅的温度。
冯秋兰捏起一块咬了口,甜香在舌尖化开,忍不住弯了眼:“你不是说,这是凡俗小孩爱吃的零嘴,上不得台面?”
“路过看见,顺手买了。”于渊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与潺潺涧水,语气硬邦邦的,“找不到就慢慢找,天下这么大,总能问到。”
他对寻人从不上心。两百多年人生里,他除了修炼就是杀戮,如今全部的注意力,只落在冯秋兰一个人身上。
她蹲在坊市的摊位前挨个打听,他便不动声色往前挪半步,用自己的身影挡住周遭不怀好意的打量。
她问了一整天毫无结果,垂头丧气坐在路边石阶上,他便把刚买的甜糕递到她面前,安安静静陪她坐着。
她路过山涧,盯着水里游过的灵鱼多看了两眼,第二日清晨,那只最肥最灵动的银鳞灵鱼,便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用荷叶包着烤得外焦里嫩,连鱼刺都被他用魔气化去,放在了她房间的桌案上。
这日他们行至栖灵涧,刚入山口,就被挎着竹篮的灰毛兔精拦了路。
小家伙竖着两只长耳朵,怯生生地捧着一颗红通通的灵果,细声细气地问:“两位是来歇脚的修士吗?涧里不伤人,也不收过路费,就是……能不能请你们帮个忙?”
冯秋兰没有立刻接灵果,翻身下马,悄悄扣住了腰间的灵犀剑,面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我们是路过的散修,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兔精领着他们往里走,这才看清,这处藏在大山里的修士聚居地,与别处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这里依着灵涧而建,竹屋木楼顺着山势错落排布,涧水两岸种满了能聚灵的铃兰与灵植,风一吹,漫山遍野的铃兰随风摇曳,淡香裹着灵气扑面而来。
更奇特的是,这里不止有低阶修士,还有化形、未化形的精怪。
松鼠精蹲在枝头晒坚果,见了他们也不躲,还挥了挥爪子打招呼。白发的老修士坐在涧边,和一条化形了半条尾巴的鱼精下棋,落子声清脆,时不时还拌两句嘴。
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只狐狸精跑,笑声漫了满涧,没有厮杀,没有掠夺,连风里都带着平和的气息。
于渊眉峰瞬间蹙起,下意识凝了缕魔气,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他见惯了人妖殊途,见惯了正魔不两立,见惯了弱肉强食,修仙界的法则从来都是力量至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见过太多精怪噬主、修士屠妖的惨事,从未见过,人与精怪能这样毫无防备地共生在一处。
“我们守着涧里灵泉的陈爷爷,眼睛看不见了,这几日灵泉干了,他画了三天的阵,都没能把水引出来。”
兔精蹦蹦跳跳地领着他们到了泉眼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涧里的灵草都快枯了,鱼姐姐们在水里都快喘不上气了。”
守着栖灵涧的陈老修士正坐在泉眼边的青石上,手里握着符笔,沾了朱砂,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瞎了双眼,眼窝处蒙着一块素布,脸上满是疲惫,嘴角起了燎泡,身边散落着十几张画废的符纸。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拱了拱手:“远道来的客人,恕老朽眼盲,不能远迎了。”
“陈爷爷,我们来帮您看看灵泉。”
冯秋兰扶着他坐好,蹲下身摸了摸泉眼的石壁,指尖探入一丝灵力,顺着石壁往下走了半寸,便摸清了症结。
地脉淤塞,灵脉断了,单靠聚灵阵,根本引不出泉水。
她回头看向于渊,刚要开口,就见他已经走到了泉眼边,垂眸扫了眼干涸的泉眼,冷声道:“地脉堵了,画再多阵也没用。”
陈老修士叹了口气,抚过石壁上斑驳的刻痕:“老朽知道,可我这双眼看不见,修为又低微,根本通不了地脉。这灵泉是涧里几十口人的活路,孩子们要吃饭,精怪们要修行,没了灵泉,这栖灵涧,就守不住了。”
“您放心,有我们在。”
冯秋兰笑着应下,拿出符笔朱砂,在泉眼边的石壁上铺开阵图,“我来画引灵阵,稳住地脉,剩下的,就要麻烦我们这位袁公子了。”
她抬眼看向于渊,眼里盛着笑,像涧里晃荡的星光。
于渊没应声,却默默站到她身侧,替她挡住穿谷而过的风,不让风卷着落叶弄脏她铺好的符纸。
冯秋兰画阵的间隙,他适时帮她磨朱砂、递符笔,她画得久了,手臂发酸,他便不动声色地递过温好的灵茶,茶里悄悄加了他自己炼的凝神液。
冯秋兰画了整整一夜,才把八重引灵阵完整地刻在石壁上。
晨光漫过山脊时,她落下最后一笔,引灵阵瞬间亮起淡金色的光,顺着石壁渗入地脉,可淤塞的深处,依旧纹丝不动。
孩子们围在泉边,小脸皱成一团,鱼精甩着尾巴,在快干涸的水洼里不安地摆着身子。
陈老修士坐在青石上,长长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于渊动了。
他走到泉眼中央,垂眸看了眼脚下干裂的泥土,缓缓抬起手,凝起一缕精纯的魔气。
不同于往日里带着血腥与毁灭的暴戾气息,这缕魔气被他收得极稳,像一条温顺的墨色溪流,顺着泉眼缓缓渗入地脉深处,循着水脉的走向,一点点冲开淤塞,硬生生打通了断了许久的灵脉。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泉眼深处传来汩汩的水声,清澈的灵泉顺着石壁漫了出来,带着充盈的灵气,润活了周边枯萎的灵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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涧里的孩子们欢呼着扑到泉边,鱼精甩着尾巴跃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兔精蹦蹦跳跳地摘了一大捧铃兰,往冯秋兰和于渊怀里塞。
冯秋兰站在晨光里,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盛着满满的笑意。
于渊回头撞进她的目光里,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别扭地转过脸。
垂在身侧的袖口,悄无声息地绽开了几朵莹白的铃兰,花瓣上还沾着灵泉的水汽,藏在宽大衣料的褶皱里,混着漫山的花香,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新生。
他们在栖灵涧住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于渊看了太多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兔精每日天不亮就去采最新鲜的灵果,洗干净了送到陈老修士的竹屋。
鱼精会用灵力稳住泉眼的水位,怕孩子们落水,日日守在涧边。
松鼠精会把晒好的坚果分给孩子,哪怕自己藏的粮不多,就连平日里看着最跳脱的狐狸精,也会在夜里用幻术吓走想闯进来的山匪。
他曾以为,精怪生性狡诈,修士与精怪之间,只有你死我活的厮杀。可在这里,他看到的是人与妖相互扶持,在这深山里,把日子过得宁静祥和。
每日清晨,冯秋兰会在灵涧外练剑,她的剑招利落轻盈,一套五行剑法练完,收剑回头,总能看见于渊站在不远处的灵树下。
晨露沾湿了他的发梢,他的目光锁在她身上,她剑招偏了一分,他的眉头就会蹙起一分。
“刚才那招,手腕偏了,发力不对。”他走过来,拿起地上的木剑,给她演示了一遍,“看好了,要这样。”
“我总觉得腰腹这里使不上力。”冯秋兰跟着他的动作练了两遍,还是差了点意思,“剑招总显得松散,凝不住气。”
于渊便站在她身后,伸手虚扶着她的手腕,调整她握剑的姿势,另一只手轻轻虚按在她的腰腹,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
他的呼吸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里收紧,顺着腰劲把剑送出去,不是用胳膊硬劈。”
他耐着性子,陪她一遍一遍练到熟练,等她收了剑,又默默递上水囊,水囊里的灵泉不凉不烫,刚好入口。
午后她在竹屋里,给涧里的孩子们炼护身的玉佩,器纹要画得细密精准,极耗心神。
于渊就守在炉边,不用她多说一句,就能精准地把控着炉火的温度,让她画的每一道器纹,都完美地融在玉料里。
“你怎么知道我要升温?”冯秋兰画完一道器纹,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奇。
于渊拨了拨炉火,语气有些不自然:“你落笔的节奏慢了,灵力跟不上。”
冯秋兰弯着眼笑,没拆穿他盯了她一下午的事实。
炉火映在他眼底,亮得惊人,没有了往日的戾气与冰冷,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身影。
见她看过来,他立刻错开视线,衣襟上又悄悄绽开了几朵淡蓝色的蓝星花,混着炉火热气,漫开淡淡的甜香。
山涧里的孩子总爱围着他们转。
起初惧怕于渊冷冰冰的样子,后来见他能变出会飞的铃兰花瓣,能帮他们取下挂在树上的篮子,一个个都壮了胆子,天天“袁哥哥”地喊,往他手里塞灵果野花。
于渊每次都黑着脸,嘴上说着吵死了,却从没推开过孩子,塞给他的灵果,转头都擦干净递给了冯秋兰。
“我还以为,你最烦小孩子吵。”夜里坐在涧边看星星,冯秋兰笑着戳了戳他的胳膊。
“是烦。”于渊往她身边挪了挪,替她挡住了夜里的山风,语气别扭,“他们不伤人,比外面那些修士干净。”
冯秋兰笑了,轻声问:“那你现在还觉得,非我族类,就一定其心必异吗?”
于渊沉默许久,看着涧里鱼精跃出水面,溅起一片荧光,看着松鼠精抱着坚果,蹲在枝头和孩子们分享,最终低声道:“好坏,跟种族没关系。”
冯秋兰闻言,眼底漾开软柔的笑意,声音清润如涧中流水:“你说得没错,这世上本就有坏有好,人、魔、妖三族皆是如此。修士之中有伪善之徒,残害同族、屠戮妖族,妖魔之中亦有温良之辈,守着一方天地,从不妄害生灵。”
她转头看向于渊,目光里满是恳切:“若是只盯着世间的丑陋与恶意,执意将一族全盘否定,不仅对那些心怀善意的人不公,更会让自己困在仇恨里,看不见半分温暖,久而久之,心也会变得荒芜。”
于渊垂眸,语气冷了几分:“天道本就不公,你经历少,不知这世间有多少腌臜丑恶,那些黑暗,你连万分之一都未曾见过。”
冯秋兰心头一软,她知晓于渊的过往,那些刻在他骨血里的伤痛与仇恨,那些他见过的无边黑暗,让他早已把心封在了寒冰里,不敢轻易相信世间的美好。
她轻轻覆上于渊冰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我虽见识没你多,不曾经历你受过的苦,却也明白,这世间从不是非黑即白。”
她抬眼望向漫天星辰,语气温柔却坚定:“我想跟你说,真正的强大,从不是被仇恨裹挟,而是认清生活的真相,看清这世间的丑陋与残酷之后,仍然愿意去相信美好,仍然愿意热爱这烟火人间,仍然愿意给那些心怀善意的人,一份信任与温柔。”
于渊浑身一僵,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有些无措,他侧头看向冯秋兰,她的眉眼映着星光,干净又明亮,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心底。
涧水潺潺,虫鸣阵阵,星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连带着那股暖意,缓缓沁入。
离开栖灵涧那日,陈老修士带着孩子们和精怪们,站在涧口送了他们很远。
孩子们给他们塞了满满一兜灵果,鱼精送了能避水的灵珠,陈老修士拉着冯秋兰的手,笑着说:“姑娘,你身边这位公子,看着面冷,心却是热的。你们往后,一定会平平安安,得偿所愿。”
冯秋兰笑着道谢,转头看向身侧的于渊。
他依旧冷着脸,却伸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灵果,自然地拎在自己手里,牵着她的灵马,一步步往前走。
袖口的铃兰迎着风,开得愈发盛了。
从栖灵涧离开,他们顺着水路换了一艘不大的商船,一路沿着运河往北海去。
船行在碧波上,两岸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风里的热意越来越浓,转眼就到了盛夏。
冯秋兰靠在船舷上,给于渊讲栖灵涧里孩子们的趣事,讲松鼠精偷藏坚果被抓包的样子,他靠在一旁闭目养神,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勾着。
他们到北海星海之滨时,正好是月圆前一日。
盛夏的海风带着咸湿的热浪,扑在细软的白沙滩上,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钻。
已经有零星的鲛人浮上海面,抱着织了一半的鲛绡,坐在礁石上唱着歌,清泠的歌声顺着海风飘过来,和海浪声缠在一起。
到北海的第一日,冯秋兰便去了沿岸最大的修士坊市,问遍了往来的商队、鲛人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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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花四海的踪迹。
她也不恼,出了坊市,转头就拉着于渊往海边的沙滩跑:“来都来了,先去踩踩沙子。”
她换了一身水蓝色的鲛绡长裙,是她用自己炼的两件护身法器,跟提前到海市的鲛人姑娘换的料子做的。
轻薄透气,遇水不濡,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风一吹,裙摆翻飞,像海面翻涌的波光。
她赤着脚踩在暖乎乎的沙滩上,细沙从脚趾缝里漏出来,身后拖出一串浅浅的脚印。
于渊也换了一身藏蓝色的鲛绡锦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海浪纹,是冯秋兰硬逼着他换上的。
他起初死活不肯,眉峰拧得死紧,冷着脸道:“这料子花里胡哨,太丑。”
“好看啊。”冯秋兰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笑,气息扫过他的耳尖,“你穿这个,特别好看。”
他听了这话,不情不愿地穿上,便再也没脱下来。
第二日月圆之夜,北海海市如期开市。
整个海岸都亮了起来,鲛人浮在海面上摆开摊位,鲛绡、夜明珠、千年珊瑚、温养神魂的鲛人泪,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深海灵材,琳琅满目,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岸边的坊市里,修仙者与凡人商贾往来穿梭,讨价还价的声音、鲛人清泠的歌声、海浪拍岸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冯秋兰拉着于渊,在海市里逛了整整一夜。
她在一个年轻鲛人姑娘的摊位前蹲了半个时辰,看着姑娘手指翻飞,织机上的鲛绡渐渐浮现出栩栩如生的海浪纹,月光落在上面,像真的有海水在流动。
鲛人姑娘笑着教了她基础的织法,还跟她细细讲起了深海的景致。
绵延千里的发光珊瑚林,跟着月亮游的荧光鱼群,沉在海沟里的上古沉船,还有月圆之夜会发光的海底细沙。
冯秋兰听得眼睛发亮,下意识攥紧了身侧于渊的手,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向往:
“真的吗?要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想看?我带你去。”
于渊的声音落在耳边,低沉又笃定,不等冯秋兰再说什么,他已经拉着她的手,避开喧闹的人群,走到了无人的月牙湾。
圆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银辉洒满整片海面。
无数荧光水母从深海浮起,一张一合地漂在海面上,蓝莹莹的光铺满了整片大海。
于渊掐了个法诀,周身气息沉了沉,藏蓝色的锦袍无风自动,身形在黑雾中骤然拉长。
低沉的嘶鸣划破海面,一条通体覆着墨色鳞片的巨蛇出现在海面上,蛇身足有数十丈长,每一片鳞片都泛着幽冷的寒光,在月光下流转着坚硬的光泽。
他刻意收了鳞片上的锋芒,连周身的威压都敛得干净,巨蛇的头颅俯下来,凑到冯秋兰面前,动作轻柔得怕惊到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鸣响,宽阔的头顶倾斜,示意她上来。
冯秋兰屏住呼吸,抚上他头顶最温润的那片鳞片,触到冰凉坚硬的触感,还有鳞片下,他藏不住的、微微颤抖的心跳。
她提气纵身,稳稳坐在了他的头顶,双手紧紧抱住他头顶最粗的那片鳞脊,笑着喊:“于渊,我们走!”
巨蛇摆尾,悄无声息扎进了深海里。
预想中的水压与窒息感从未到来,于渊周身铺开一层淡玄色的屏障,将海水尽数隔绝在外,清浅的灵气裹着她,让她能自在呼吸,看清海底的一切。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怕她坐不稳,只敢轻轻晃动尾尖,生怕惊扰了她。
海水从身侧缓缓流过,带着咸腥的清冽气息。
绵延千里的珊瑚林顺着海沟铺开,红粉蓝紫各色交织,虫黄藻在珊瑚虫间闪着细碎的光,像把漫天晚霞沉进了海底,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把周遭海水染成了流动的五彩。
荧光鱼群从身侧游过,拖着长长的尾鳍,留下一道道银蓝色的流光,见了屏障里的人也不怕生,反倒围着屏障转了两圈,鳞片的光落在冯秋兰伸出的手上,隔着薄薄的屏障,蹭着她的掌缘打转。
于渊便悬在珊瑚林间,一动也不动,让她能安安静静看个够。
再往深处去,巨大的海蚌张开壳,内里的夜明珠亮如皓月,照得周遭的海水莹亮起来。
上古沉船的骨架横亘在海沟里,船身爬满了珊瑚,船舷的缝隙里长着随波摆动的海葵,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宫殿。
月圆时分的海底细沙果然泛着淡淡的光,于渊贴着海床游过,尾尖扫过细沙,留下一串星星点点的痕迹,又被水流轻轻抚平。
冯秋兰弯下腰伏在他的头顶,脸颊紧紧贴着冰凉温润的鳞片,看着眼前不断掠过的盛景,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
“于渊,这里太美了,谢谢你带我来。”
声音透过海水,她的气息落在鳞片上,温热柔软,像羽毛轻轻扫过神魂。
于渊的巨身微微一颤,幽绿竖瞳里盛着她的身影,心脏跳得震得鳞片都在轻颤。
就在这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他通体墨色的鳞片上,竟一朵朵、一片片地绽开了繁花。
柔粉的樱莲、莹白的冰蕊、幽蓝的星萼、赤红的焰蕊,顺着鳞片的纹路慢慢铺开,从头顶,到脊背,到尾尖,整条巨蛇的身躯,像是被花海包裹,在幽蓝的万丈海底,在发光的珊瑚林间,美得惊心动魄。
冯秋兰看着他身上开遍的繁花,眼眶微微发热,伸手抚过那些柔软的花瓣,指尖触到的鳞片,竟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
她低下头,在他头顶的鳞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巨蛇的身躯猛地一颤,慌慌张张地摆尾,带着她往更深的海沟游去,身后的花海在海水中拖出一道绚烂的流光,像他藏不住的、漫出来的心动。
从深海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海平面泛起了鱼肚白,朝霞染红了半边天。
于渊化回人形,藏蓝色的锦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花影,却还是第一时间伸手,把冯秋兰揽进怀里,用魔气烘干了她微湿的发梢:“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些海底俗物。”
冯秋兰笑着抬头,伸手捏了捏他紧绷的下颌:“是是是,魔尊大人见多识广,可我就是喜欢,怎么办?”
“想去便说一声。”于渊别过脸,声音低了些,却把她抱得更紧,“随时都可以。”
第72章恢复
半月之后,二人自北海动身,一路向东。
夏末残暑被林间清风一点点拂散,道旁古木已沾初秋薄霜,浅白一层,覆在苍绿枝叶上,凉意在林间漫开。
待行至洛川古渡,恰逢七月半,一年一度的渡灵节如期而至。
刚踏上渡口沙地,于渊靴底便碾过半截嵌在沙砾里的断剑。
冷铁相磨,迸出一声裂帛般的锐响。
他低头扫过那柄正道制式的残剑,刃口还留着玄铁重刀劈砍出的翻卷毛边。
就是这里,十四年前,他麾下魔兵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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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一样的玄铁刀,与守渡的正道修士在此厮杀三日三夜。
洛水河风卷着沉郁不散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于渊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一丝魔气不受控地从经脉泄出,掀得靴下沙粒四散飞旋,脚边刚冒头的草叶转瞬枯败焦黑。
这横亘洛水的渡口,底下正对着人魔两界隙口。
十四年前正魔大战,这里是他麾下魔兵驻扎的前线,亦是整场大战最惨烈的主战场之一。
大战前夕,紫霄仙宫散播周玲漪垂危的假讯,他孤身闯入仙宫落入圈套,被生生拔去护心鳞,遭上百正道大能围攻。九死一生逃脱后,魔界兵士群龙无首,在此被正道联盟绞杀,仓皇溃退。
十四年光阴随洛水东流,可当年厮杀的印记,早已生根,深嵌在这片土地里。
岸畔残碑斑驳嶙峋,碑身剑痕刀斫深可见骨,上面镌刻的名姓早被风雨蚀得模糊难辨。
浅滩泥沙里,随意一踩便能翻出锈迹斑斑的断剑碎甲,正道修士的制式法器与魔兵的玄铁兵刃缠在一处,被河水泡得发乌暗沉。
连河面漫开的水雾,都裹着化不开的冷冽血腥,风一吹,便往人骨头缝里钻。
可这般浸满血与火的死地,如今竟成了渡灵之地。
渡口长明灯日夜不熄,暖黄灯火顺着蜿蜒河水铺至天际,往来修士轻声诵着往生咒,将手中渡灵灯缓缓放入水中。
无哭嚎,无喧嚣,唯有河风卷着细碎诵经声,带着满河流动星火,悠悠飘向远方。
守这方渡口的,是位名唤清禾的元婴期女修,一身素色道袍,手中总提一盏引魂灯,灯焰长明不熄。
十四年前那场余战,她父母、师门尽数殒命,全族只余她一人。可她偏偏守了这渡口十四年,日日为亡魂点灯渡灵,不分正道魔修,无论精怪凡人。
于渊立在残碑投下的最深阴影里。
日头从头顶缓缓移向西山,将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又细又长。他就那样钉在阴影里,从日头当午到夕阳垂地,半步未挪。
视线尽头,清禾正蹲在泥沙里,凝出温和灵光,替满身戾气的魔族亡魂抚平狰狞伤口。
那亡魂生前是先锋魔将,手上染了数百条正道修士的性命,此刻戾气翻涌,利爪几乎擦过清禾肩头。可她眼中无半分惧色,往生咒念得轻而缓,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旁侧两个持剑正道修士看不过去,皱眉呵斥:“清禾道长!这些魔修孽障本就死有余辜,你何苦白费心力渡他们?”
清禾未曾起身,只回头温和一笑:“他们困在此地十四年,再没伤过一条人命,不过是些回不了家的孤魂罢了。”
于渊喉间滚出一声极轻、也极冷的嗤笑。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死了便是死了,血债只能血偿,哪来什么回不了家的废话。
日落西斜时,冯秋兰从渡口那头缓步走来,手中捏着一张刚拓好的碑纸,怀里还抱着一本空白线装册子。
她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清禾方向,半句劝诫未说,只轻声问:“站了一整天了,去旁边茶摊歇会儿好不好?”
于渊未语,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河面渡灵灯上。
冯秋兰也未再言,只将一杯温着的灵茶,放在他脚边平整的石块上。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摩挲着手中拓片,轻声问:“你……也认得碑上的人?”
于渊眼神微闪,似在回避什么,终究未应声。
第二日晨雾散尽时,冯秋兰再去残碑前,才知他一夜未回客栈,竟就在残碑阴影里站了整整一宿。
她默默从储物袋中取出案几和坐垫,打开那本空白线装册子,配着昨日拓好的碑纸,以灵毫笔蘸浓墨,一笔一画,将碑上被风雨蚀得模糊的名姓誊抄进册中。
晨露打湿她的裙角,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她浑不在意,只偶尔抬袖蹭蹭沾了墨的鼻尖,目光始终凝在碑上。
于渊悄无声息挪到她身后,看着她落笔的每一个动作,看着她眼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的那一小片浅影。
日头升至正午,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蹲在河边,手中捧着一盏渡灵灯,灯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魔族的名姓。
旁边陪着的老妇偷偷抹泪,跟旁人低声说,十四年前,就是这个魔族,一刀杀了他们刚满十六岁的独子。
有人劝:“老爷子,您这是何苦?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啊!”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河面,哑着嗓子道:“我恨了他十四年,也梦了他十四年。可昨夜我梦到我儿了,他跟我说,爹,别恨了,放他走吧,我也想安心。”
说着,他将渡灵灯放入水中,看着灯盏顺水流飘远,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
于渊面色微沉,周身魔气三次翻涌,又被他硬生生按回三次。
他终究没转身离开,目光反而从河面收回,落回面前抄名字的身影上。
她正抄到碑背面的名姓,那些是十四年前战死在此的魔兵,字迹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见,路过的正道修士大多啐一句“孽障”便扬长而去。
可她却恍若未闻,依旧坐在案前,对着拓片一笔一画核对。
傍晚时分,冯秋兰收了笔,册子已抄了满满半本。
她一回头,便看见了身后的于渊,笑着举了举手中册子,朝他挥了挥手。
清禾恰好走来,看着她手中的册子,帮她指认了几个模糊的魔兵名字。
那一夜,他躺在客栈床上,阖眼便是满河星火,脑中反复回荡的,是老人那句哑着嗓子的“别恨了,让他走吧”,还有冯秋兰抄名字时,垂着的纤长眼睫,落在眼下的那片软影。
他翻了个身,衣襟上沉寂许久的情花瘴,悄悄鼓出两个淡紫色花苞。
第三日日头正盛,洛水河岸边水雾散去,冯秋兰蹲在碑前,继续誊抄名字。
今日要抄的是碑最下方,被泥沙埋住的部分,她需半跪在地,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遇到实在辨不清的字,她便拿出拓片凑到碑前,对着痕迹一笔笔比对,核对许久才写在册中,郑重至极。
于渊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替她挡住阳光,安安静静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着她抄完碑正面所有正道修士的名姓,又绕到碑背,将那些被世人唾弃的魔兵名字,一个一个抄进册中,与正道修士的名姓并排而列。
日头移过头顶,冯秋兰终于抄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一回头,便撞进了于渊的视线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笑着问:“你站在这儿多久了?怎么也不出声?”
“一个时辰。”于渊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口,“你抄这些魔兵的名字做什么?”
“给他们点灯呀。”冯秋兰合上册子,说得理所当然,“他们困了十四年,连个记着他们名字的人都没有。没人点灯引路,他们便永远回不了家。”
“他们是魔族士兵,手上沾过人类的血。”于渊的声音绷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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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些,似在问她,也似在问自己。
冯秋兰抬头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血债自有因果清算,可这些亡魂困了十四年,早已没了半分凶性。”
“他们活着时或许有正邪对错,可死了,都只是无家可归的孤魂。记着他们的名字,不是宽恕罪孽,而是给一缕无处可去的魂,留一条回家的路。”
“那些咽不下的恨,解不开的结,若是一直攥在手里,便会成了捆住自己的枷锁。”
于渊蓦地顿住。
体内躁动了整整两日的魔气,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平息下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松了松,又立刻攥紧。
风卷着她鬓边碎发飘起,轻轻拂过她的袖角,他喉结滚了又滚,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冯秋兰拿着抄好的册子,坐在河边石块上,一盏一盏扎渡灵灯,一个名字对应一盏灯。
她扶着灯架扎灯时,手指微微一晃,灯架便跟着倾了倾。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来,稳稳扶住了灯架另一端。
冯秋兰抬眼,正好撞进他垂落的视线里。
于渊耳尖漫开一层极淡的绯色,飞快收回手,别过脸望向河面,脚步却未挪开半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扎灯,他便安安静静扶着灯架,衣襟上那两个淡紫色花苞,也悄然绽开两朵软融融的紫木槿。
第四日,落了一场缠绵秋雨,雨丝细如牛毛,裹着初秋清寒。
冯秋兰提着前一日扎好的渡灵灯,蹲在远离人烟的河畔,一盏一盏轻轻放入水中。
灯纸上写满了她三日来抄录的名姓,雨丝打湿她的发梢,沾在泛红颊边。她扶着灯盏送入水波,看着灯盏顺着满河流萤似的灯火飘远,眼尾弯起一点浅淡笑意。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
于渊走了过来,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是他踏入洛川古渡以来,第一次主动走到河边,走到离灯火最近的地方。
他未语,未动,只垂眸看着满河流动星火。
雨丝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周身魔气却悄无声息铺开,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所有风雨都挡在她身外。
冯秋兰察觉到了,回头看他,正好撞见他飞快别开的目光,还有他衣襟上开得更盛的木槿花。
“你要不要也放一盏?”冯秋兰把手中刚扎好的一盏空灯递给他,“送给你想送的人。”
于渊看着那盏灯,暖黄色灯纸上画着镇魂符。
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接。
可他也没走。
他就站在她身边,陪着她,一盏一盏放灯。
遇到风大灯盏欲翻时,他会不动声色用魔气稳住灯身,让灯盏顺着水流稳稳飘远。
冯秋兰放灯时,会轻声念一遍灯纸上的名字,他便安安静静听着。
那些名字里,有正道修士,也有魔兵,在她温软的声音里,无正邪之分,无血债仇怨,只是一个个回不了家的魂灵。
雨停时,天已黑透。
“你看。”冯秋兰指着河面,轻声说,“他们走了,再也不会困在这儿了。”
于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河面萦绕的黑雾散了大半,顺着灯火方向,消散在晚风里。
第五日月上中天时,冯秋兰提着新扎好的渡灵灯,拉着他的手腕,走到渡口无人的角落。
这一次,他和她并肩,一起蹲在了河边。
河风卷着满河灯火的暖意扑面而来。
“他们困了十四年,该有人送他们一程。”冯秋兰把那盏沉甸甸的渡灵灯递到他手里,掌心轻轻覆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一起放吧,于渊。”
于渊僵着身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灯盏。
暖黄的光透过灯纸,映着上面的镇魂符,映着那些被战争、被时光、被仇恨彻底遗忘的名字。
“好,一起放。”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惯有的冷硬,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惶恐的紧绷。
二人一起扶着灯盏,轻轻放入洛水中。
晚风拂过,灯盏顺着水流缓缓飘远,与河面上万千盏渡灵灯汇在一起。
暖黄灯火映在河面,也映在二人眼底,远处渡口的诵经还在悠悠飘来,身边却静谧无声,唯有潺潺水流,和彼此交叠的、温热的呼吸。
冯秋兰瞥见他衣襟里开得更盛的紫木槿,还有几枝素白的白菊,悄悄藏在衣料褶皱里,忍不住弯起嘴角。
于渊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耳尖的红飞快蔓延到下颌,却没再像之前那般慌乱拢紧衣襟,只是别过脸,假装看河面飘远的灯。
就在此时,河面漾开一层淡墨似的轻雾,数十道魔族亡魂自水中浮升。
它们望着河面逐流飘远的渡灵灯火,缠缚十四载的戾气一寸寸褪尽,对着二人深深躬身一礼,便循着那点暖光,化作缕缕轻烟,安然往生。
于渊站在河畔,遥望那越飘越远的渡灵灯,垂在身侧,攥了整整五日的拳,终于缓缓松开。
十四年来刻在骨血里的紧绷与恨意,像被洛水冲开一道口子,那层冰封他的枷锁,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们在洛川古渡又住了两日。
于渊每日都会去河边站一会儿,在阳光下,看着满河灯火,看着往来人流。
第三日清晨,二人动身继续往东而去。
收拾行李时,冯秋兰打开那本抄满名字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忽然顿住了。
纸上多了一个陌生名字,笔锋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却又带着几分少见的隽秀,是早已被时光遗忘的名姓。
她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看向客栈门口正等着她的于渊,眼眶微湿。
他倚着门边,神色沉静,往日满身的冷硬戾气尽数褪去,只眼底藏着一缕极淡、从不对外人展露的温软怅然。
冯秋兰弯着唇笑了笑,没戳破,把册子妥帖收进储物戒里。
日子在渐浓的秋意里一日日淌过,道旁枫叶被秋霜染透,红得漫山遍野,夏末蝉鸣早已换作秋虫低吟,转眼便入了深秋风露。
这一路红尘炼心,见遍人间烟火,冯秋兰的道心早已脱胎换骨,丹田内五行元婴愈发凝实,修为稳步精进,距离元婴后期只有一步之遥。
——
日月交替间,天地间落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鹅毛似的雪片悠悠扬扬,蹁跹落了整夜,待晨光初露时,早已染白了连绵群山,天地间一片素净澄澈。
他们抵达安泾镇时,正是腊月里雪下得最盛的时节,朔风卷着雪沫,却吹不散镇上的烟火气。
安泾镇坐落在十万大山东北麓,依着封冻的镜河而建,一半是凡俗集镇的热闹,一半是低阶修士过冬的避风港,凡人与修士混居,倒也融洽。
镇上最热闹的盛事,便是一年一度的冰雪节和蹴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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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赛。
到安泾镇的第一日,冯秋兰跑遍镇上的客栈、坊市,连通玄商行的分号都不曾遗漏,可终究没能打探到花四海的踪迹。
她将新的寻访记录添在随身册页上,与沿途攒下的线索一起贴好,笔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轻轻叹了口气。
寻人不易,冯秋兰不再气馁,和于渊一起去逛镇上的冰雪节。
镇上的手艺人皆是巧思,雕了满街雪雕。
威风凛凛的瑞兽、活灵活现的人物、连绵错落的亭台楼阁,在皑皑白雪映衬下,宛如一座冰雕玉琢的仙境,看得人目不暇接。
冯秋兰拉着于渊,在街上足足逛了一日,行至一尊雪虎雕前,她忍不住蹲下身,看着手艺人一凿一凿细细雕琢,眼里满是惊叹:“你看这老虎,雕得跟活的一样,连胡须都根根分明,也太厉害了!”
于渊静静站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替她挡着往来穿梭的人流,闻言淡淡开口:“我也能雕,比他雕得好。”
“真的?”冯秋兰回头看他,眼里闪起亮光,“那你给我雕只小蛟龙好不好?就像你本体那般,鳞片要清清楚楚的,一点都不能含糊。”
他目光微微错开,落在远处覆雪的屋檐上,认真应了一声:“嗯,回去给你雕。”
第二日天刚亮,冯秋兰推开窗,便见客栈的院子里,立着一座巴掌大的玄蛟雪雕。
蛟身的鳞片、脊骨都雕得清清楚楚,栩栩如生,连蛟瞳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冷傲,都与他本人如出一辙。
最巧的是,雪雕的蛟尾上,还缠着一朵小小的雪捏木槿花,正是那日洛川古渡,他衣襟上悄悄绽开的模样。
她蹲在雪雕前,笑得眉眼弯弯,连眼尾都染了淡淡的红,一回头,便看见于渊正斜倚在门框上,假装望着天边的落雪,神色故作平静,衣襟上却已悄然绽开两朵细碎红梅,衬得他冷白的肌肤愈发清冽。
当日午后,镜河上的冰蹴鞠大赛如期开场。
规矩定得明白,不许动用半分灵力,全凭自身筋骨本事较量。
赢了的队伍,能拿到镇上商会与修士们凑的丰厚彩头,一坛封了三十年的陈年花雕,一块整支马鹿角雕成的风雪令牌,还有一件上品护身法器。
冯秋兰望着冰面上奔跑跳跃的身影,眼里满是跃跃欲试。
她解下身上的狐裘,递到于渊手中,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长发高高扎成马尾:“我去试试,给你赢个彩头回来!”
于渊伸手替她紧了紧领口,低声叮嘱:“嗯,小心些,别摔了。”
“放心,我练剑多年,平衡好得很!”冯秋兰笑着,转身便踩着积雪跑上冰面,与几个镇上的姑娘凑成一队。
她收了所有灵力,只凭着练剑多年打磨出的身体控制力与平衡感,在冰面上灵活奔跑、转身、断球、射门,身姿轻盈得像一只穿雪而过的飞燕,接连踢进好几个决胜球,引得岸边喝彩声此起彼伏。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同队姑娘们围着她欢呼,把她高高抛起,她笑着张开手臂,眼里的光比漫天飞雪还要亮。
于渊站在岸边,抱着她的狐裘,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
等闹够了从冰上下来,主办方将彩头递到冯秋兰手中,她抱着赢来的令牌与花雕,踩着厚厚的积雪,快步跑到于渊面前,迫不及待地将风雪令牌塞进他手里。
她鼻尖沾了些细碎雪沫,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笑得眉眼弯弯:“你看,我给你赢的彩头!好不好看?”
于渊握着手中温润的鹿角令牌,触到令牌上的纹路,再看向她亮晶晶的眼眸,耳尖几不可查地发烫,低声吐出两个字:“好看。”
就在这时,几个镇上的年轻后生,还有几个结伴而来的低阶修士,红着脸走上前,对着冯秋兰齐齐拱手,神色拘谨又恳切。
为首的后生胆子最大,上前一步朗声道:“姑娘球技这般好,我等兄弟个个心悦诚服!不知姑娘可有婚配?我等皆是镇上正经人家,有田有铺,必能护姑娘一世安稳度日。”
冯秋兰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身侧的于渊已率先上前一步。
他没外放威压,只冷着脸,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扫过,周身的寒意顷刻铺开。
那群年轻小伙像被深渊里的凶兽盯住一般,浑身汗毛倒竖,刚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慌慌张张道了歉,转身就跑没影了。
冯秋兰看着他浑身冒冷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绷得僵硬的脸颊:“你跟他们置什么气呀?不过是几句客套话罢了。”
他紧抿着唇,一声不吭,伸手替她拂去发间落雪,动作十分温柔,身上寒气却丝毫未散,领口处悄然绽开的两朵红梅,花瓣边缘凝着一丝戾气冻出的霜色。
夜色渐深,篝火晚会的人声渐渐散去。
冯秋兰拉着还在闹别扭的于渊,跑到镜河上游无人的冻湖上,用灵力凝出两双冰鞋,眉眼弯弯地哄道:“我教你玩冰嬉,消消气好不好?”
“这东西,有什么好玩的。”于渊依旧嘴硬,身体却很诚实,乖乖接过冰鞋换上,神色带着几分不自在。
他能翻江倒海,能以一敌百,可踩在冰鞋上,刚迈出一步,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在冰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幸好他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扶住身边的冯秋兰,才没当众出丑。
冯秋兰扶着他,弯着眼笑,声音软乎乎:“重心放低,身子往我这边靠,不急,我扶着你,肯定摔不了。”
于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梗着脖子嘴硬:“不过是些小道玩意,我只是不熟罢了。”
他嘴上硬气,却还是任由冯秋兰扶着,一步一步在冰面上慢慢滑。
摔了两三次后,他便摸清诀窍,凭着修士对身体的极致掌控,不过片刻,就滑得行云流水,甚至能做出利落的转身跳跃动作,比滑了十几年的镇上后生还要熟练。
“不错嘛,学得挺快。”冯秋兰笑着,朝他伸出手,莹白的指尖透着浅浅粉晕,细嫩得不见一丝瑕疵,“来,我带你玩个更有意思的。”
于渊看着她伸出的手,怔了一瞬,便牢牢回握住,甚至下意识收紧,把她的手完全裹在了自己冰凉的掌心里。
二人手牵着手,迎着漫天飞雪,在空旷冰面上一同滑行、旋转。
雪片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的掌心冰凉,她的指尖温热,那点温差顺着相触的皮肤,直直往心口钻。
他低头凝视她笑弯的眼,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额角,呼吸交缠在一起,连呼啸的寒风都变得温柔缱绻。
他从未想过,在自己尸山血海的人生里,竟也能拥有这样安稳的,连风都带着甜意的时刻。
恰在此时,镇上的烟花在天幕炸开,五彩光映着漫天飞雪,绚丽而夺目。
冯秋兰欢呼一声,松开他的手,笑着往冰面深处滑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伸了手,想要抓住她,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转瞬融化的雪花。
远处的她,在风雪里翩然滑行,双臂舒展,发丝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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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袂翩跹,与漫天烟火交相辉映,宛如一只在风雪中振翅的青雀。
于渊的眼里,没有往日的冷硬,没有戾气,没有杀伐,没有血海深仇,只有雪地里那个鲜活的、发光的她。
这大半年来时不时刺痛的识海,在这一刻疯狂震颤,那层摇摇欲坠了数月的壁垒,与眼前这幅画面轰然相撞。
周遭风雪戛然而止,连呼啸的寒风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只余下识海里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
溯忆丹的药力散尽,那些被篡改、被掩盖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将他淹没。
最先袭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剧痛,识海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无数汹涌的记忆碎片涌入,疼得他浑身发抖,几乎要支撑不住。
紧接着,周遭的风雪在此刻骤然重启,又以他为中心卷成漩涡,整个冰面以他站立的地方为中心,龟裂出一圈细密如蛛网的裂纹。
他记起来了,全部都记起来了。
她的一字一句,一颦一笑,尽数在识海里炸开,烫得他浑身发抖。
那棵蒙尘的参天大树被他擦亮,树上的每颗果实内,都藏着一具蜷缩沉睡的少女胴体。
少女们同时睁开眼,笑吟吟地望着他,眼里盛满山海与星光。
于渊的身体微微震颤,睫毛上的雪花被体温融化,化作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这份失而复得的悸动,混杂着曾经失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死死咬着牙,把喉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随即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冰面上自由滑行的冯秋兰,骨血里沉寂了大半年的偏执与爱意,在这一刻尽数苏醒。
识海里有个声音,从最开始的低低呢喃,渐渐变成疯狂的嘶吼,在他的神魂里横冲直撞,不肯停歇。
抓住她!快抓住她!
她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于渊眼底涌出浓稠的黏腻黑气,那股蠢蠢欲动、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正在他内心深处疯狂冲击。
把她锁起来,折断她的翅膀,关在只有他能看见的魔宫深处,让她永远都离不开他,眼里只能有他一个人。
墨色鳞片从甲缝钻出来,顺着指节爬上手背,再往脖颈蔓延,每爬一寸,他喉间的腥甜就重一分。
幽绿竖瞳彻底撑开,瞳仁里只映着远处冯秋兰的身影,翻涌的血色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骨血里的黑气顺着经脉往外冲,镜河冰层在他脚下寸寸皲裂,可那黑气刚要漫过身前三尺,就被他生生咬着牙拽了回去。
逆行的魔气震得经脉寸寸发疼,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碾过,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拳。
识海里的本能还在横冲直撞,可眼前是她在冰上笑着的模样,那股叫嚣着的占有欲,又被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压回心底。
他不能。
他见过她自由自在飞翔的样子,见过她眼里盛着山海与星光的样子,见过她温柔守护旁人的样子。
他不能再把她推回黑暗里,不能再用自己的偏执和自私,折断她的翅膀。
可他怕。
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坠入无边黑暗,怕这大半年的温柔相伴,只是一场镜花水月,怕她知道他记起了所有,会再次转身离开,怕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光,会再次消失。
袖口衣料上,一朵朵红梅争先恐后绽放,迎着漫天飞雪从袖口一直开到肩头,花瓣层层叠叠,开得热烈又偏执,像他此刻想把她占为己有,又克制到不肯伤她分毫的爱意。
冰面的震颤让冯秋兰察觉到异常,她立刻收了脚步,快速朝他滑了过来。
于渊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顷刻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气息,鳞片尽数隐去,竖瞳恢复成墨色。
冯秋兰来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探向他躁动的经脉,眉头蹙紧:“你怎么了?经脉里的魔气全乱了,可是识海出了问题?”
他别过脸,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声音微微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无妨。”
冯秋兰以为他还在纠结洛川古渡的过往,并未多想,便用灵力温和地裹住他翻滚的魔气,一点点帮他梳理暴走的经脉,另一只手温柔拂去他发间、眉骨上的落雪。
“别怕,有我在。”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于渊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将她的双手拢进自己掌心,低头凑到唇边,轻轻呵了口温热的气息。
“怎么了?”冯秋兰愣了愣,抬头看他。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于渊看着她眼里毫不掺假的担忧,拉着她不松手,慢慢滑向岸边。
漫天风雪里,二人并排踩出的脚印,被他悄然用魔气凝住,牢牢冻在了一起。
第73章定情
腊月初,安泾镇的雪已连绵落了十日。
修士客栈二楼,冯秋兰的厢房早布下聚灵隔音双阵。
暖玉铺就的地面烘着满室暖意,里间浴房的雕花木门虚掩着,哗啦啦的水声裹着氤氲白雾从门缝漫溢出来。
浴桶中浮着几瓣寒梅,冯秋兰靠在桶壁上,肌肤被热水熏得泛出莹润的薄红,纤细却不失丰盈的身段在水汽里若隐若现。
清浅如寒梅融雪的气息,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进一墙之隔的客房,缠上于渊的鼻尖。
他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抵着冰冷的墙壁,墨色眼瞳沉在暗影里,视线却死死锁在那扇虚掩的木门上,喉结反复滚动,每一次吞咽都压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
那层她亲手布下的阵法,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即便他拼力敛去神识,那水声、那气息,依旧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在他识海里反复描摹着水汽中她的模样。
那些阴暗的念头像浸了雪水的藤蔓,一圈圈缠得他心头发紧。
想踏碎那扇薄薄的木门,想把她按在温热的浴水中,在她身上刻满独属于他的印记,让她眼底从此只映着自己一人。
他咬着后槽牙,齿间渗出血腥气,死死压着血脉里翻涌的躁动。
衣襟里的情花瘴悄然盛放,各色繁花挤在一起,却被他立刻以魔炎焚得干净,燃尽的花屑落在衣摆上,转眼就被他捻得粉碎。
他什么都记起来了。
可他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他怕一旦戳破这层窗户纸,这大半年偷来的温柔相伴就会化为泡影,怕自己亲手种下的伤害,会让她再次转身逃离,彻底失去她。
浴房的水声渐渐停歇,隔壁传来衣料摩挲的轻响,没一会儿,就响起她盘膝坐于榻上,灵力平稳流转的吐纳声。
于渊敛去所有气息,如一道无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滑进她的房间,藏在屏风投下的最深阴影里,目光牢牢黏在榻上的人。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她恬静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偶尔蹙一下眉尖,又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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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展开。
他就这么守着,从深夜到黎明,直到窗外天光微亮,第一缕雪光透过窗纸洒进来,他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刚退回客房盘膝坐下,想压下一夜躁动的心绪,一股撕裂神魂的剧痛忽然顺着经脉炸开,像有无数钢针狠狠扎刺着他的识海。
于渊闷哼一声,唇角溢出的血丝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玄色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他清晰地感知到,留在紫霄仙宫外围,监视谢明澈与周玲漪动向的分身,被谢明澈当场识破,分身临灭前自爆,神魂相连的反噬,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本体上。
他将喉间的血尽数咽回,化作一道墨色流光掠出客栈。
从安泾镇到北海之滨,再到栖灵涧,他循着二人半年来留下的所有痕迹,一路抹得干干净净。
直到确认周遭再无任何能追踪到他们的隐患,才急匆匆赶回客栈,以本源魔元强行稳住受损的神魂。
又过数日,冰雪渐融,离开安泾镇后,他们一路南下。
冬末的残雪挂在枝桠上,风一吹便簌簌坠落。
这日天气晴好,溪边老梅的枝桠斜斜探向水面,淡红的梅瓣随风飘落,落在清凌凌的溪水里,随波逐流。
冯秋兰翻身下马,回头看向身后的于渊,笑着道:“走了一上午,我们在溪边歇会儿再走。”
她说着,弯腰在红梅树下铺了厚厚的绒毯,绒毯上摆着亲手蒸制的灵米桂花糕、莹润剔透的芋泥灵乳冻,还有温在玉壶里的凝神灵茶。
随即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下,取出从坊市淘来的话本,看得入了神。
她偶尔抿一口清茶,咬一口软糯的糕点,慢悠悠翻着书页,眉眼间满是惬意。
于渊坐在她身侧不远处,同样靠着树干,目光看似落在远处覆着残雪的青山上,实则视线从未离开过她。
她翻书时灵活的手指,她咬糕点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她发顶沾着的那片粉嫩梅瓣,都被他一丝不落收进眼底。
半个时辰后,冯秋兰揉了揉眼尾,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
兴许是连日赶路耗损心神,暖融融的日头晒在身上,困意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缠得人睁不开眼。
“奇了怪了,怎么突然来了困意……”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意躺倒在绒毯上,把话本摊开盖在脸上,呼吸渐渐变得匀净绵长,像只卸下所有防备、安睡的小兽。
于渊屏住呼吸,静静等了片刻,确认她睡得安稳,才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来到她身边。
他缓缓俯身,取下她脸上的话本放在一旁,带着几分试探,轻轻戳了戳她脸颊上的小梨涡。
软乎乎的,带着温热的体温,像前几日她刚蒸好的米糕。
他顺势侧躺下来,与她隔着半寸距离,身形微微蜷缩,像是在刻意迁就她的睡姿,不敢越雷池一步。
鼻尖几乎贴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发梢沾着的梅香,耳后淡淡的灵草清韵,还有脖颈处独属于她的、暖融融的体香。
每一处都不敢久留,却又忍不住反复描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衣襟里的情花瘴又一次悄然盛放,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拢在衣料之内。
他就这么侧躺着,目光黏在她的睡颜上,体内鼓涨的躁动才稍稍舒缓。
直到夕阳西下,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看就要醒了,他才撑着手臂,悄无声息地退坐回原位,背靠着树干,装作一直望着远山的模样。
冯秋兰醒过来时,手边放着一个用鲜花瓣编就的花环,编得精巧至极,每一片花瓣都完好无损,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拿起花环晃了晃,看向于渊,眼底盛着狡黠的光:“这花环是哪来的?难不成是风恰好吹到我手边的?”
于渊的眼神飞快飘向别处,闷声应了一句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冯秋兰笑着把花环戴在头上,没拆穿他这点口是心非的小心思。
往后的日子,二人依旧不疾不徐地往南走。
逢山便看山,遇水便歇脚,她仍是每到一处就扎进商行打探花四海的消息,他便默默替她扫平沿途所有不怀好意的窥探,日子就这么在走走停停的温柔光景里,一晃到了开春。
初春时节,二人行至合欢宗辖地的灵汐城。
穿城而过的灵汐河两岸,百年合欢树尽数盛放,沿街的摊贩从城门一直摆到河尽头,往来修士多是结伴而行的道侣,言笑晏晏,满城都是合欢宗独有的缱绻风月气息。
冯秋兰来此,只为购置百年合欢灵髓,那是炼制高阶清心镇魂玉佩的主材,恰好能温养于渊受损的神魂。
二人在坊市逛至日落,收了块品质上佳的百年树心髓,又淘了镇魂纹拓本和几样炼器辅料。
入夜的灵汐城,两岸灵灯尽数点亮,灯火摇曳,顺着灵汐河绵延。
冯秋兰站在河边,望着眼前的美景,转头看向于渊:“我们租一艘画舫吧,顺着河飘一夜,正好我看看刚淘来的拓本。”
“好。”于渊应声,立刻去码头租了一艘雅致的画舫。
画舫顺着河水缓缓飘行,渐渐离了热闹的主河道,往僻静的支流去了,周遭只剩水声与晚风,格外静谧。
冯秋兰倚着船窗翻看着拓本,时不时抿一口杯中的醉花灵酒,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
于渊坐在她对面,目光看似落在河面摇曳的灯影上,视线却始终黏在她身上,连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邻河忽然跟上来一叶乌木画舫,舫上立着三个合欢宗弟子,为首的年轻男子修的是炉鼎采补术,又擅一门独门观气术,一眼便看穿了冯秋兰的罕见体质,眼底顿时泛起贪婪的光。
趁着晚风卷着花香,他无声无息释放出一缕秘制的醉仙引雾气,无色无味,混在合欢花香里,极难发现。
雾气刚飘到冯秋兰所在的船窗,于渊便瞬间察觉,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
他第一时间起身,侧身一步将冯秋兰护在身后,指尖魔气凝线,精准地将渗入酒液的那点药性尽数引到自己体内,同时铺开一道密不透风的玄色屏障,将剩余的醉仙引隔绝在外。
“滚出来。”于渊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眼底戾气翻涌,目光如刀,直直看向隔壁画舫的阴影处。
那男子见被识破,也不再伪装,倚着船栏,语气嚣张地冷笑道:“魔修也敢擅闯我合欢宗地界?识相的就把人留下,饶你一条全尸。”
冯秋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刚要起身,便觉脑袋一阵昏沉,浑身软得使不上力气。
她先前喝的醉花灵酒本就带着安神功效,此刻混着一丝残留的醉仙引余韵,药力瞬间上头,眼前一黑,便软软地靠在船壁上,昏睡了过去。
于渊先是俯身探了她的脉,确认药性只余安神效果,对身体无碍后,转头便是三道凝练至极的魔刃破空而出。
一道废了三人灵脉,一道
《她是救赎文女配》 70-75(第9/17页)
封了他们的神魂,一道彻底抹除了他们今日相关的所有记忆。
前后不过一息,隔壁画舫便没了声音。
解决完三人,他才猛地回过神,体内的醉仙引已然发作。
那点药性本不算什么,可偏偏撞上了他体内的情花瘴,撞上了他对她刻入骨血的渴望,如同火上浇油,迅速在血脉里炸开,烧得他理智昏沉。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过往种种,魔宫里朝夕相伴的日夜,她睡着时恬静的模样,沐浴后湿发垂肩的清艳。
积攒许久的念头顺着血脉往上涌,几乎要彻底盖过他的理智。
他踉跄着走到冯秋兰身边,蹲下身,看着她昏睡的模样。
脸颊泛着淡淡的绯色,唇瓣微微张着,气息匀净,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情花瘴的花瓣顺着袖摆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衣襟上。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她肌肤的瞬间,他倏然回神。
不行。
他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在她毫无防备时逾矩,不能让她醒过来后,再用那种抗拒、疏离、甚至恐惧的眼神看他。
于渊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画舫的木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理智与欲望在神魂里疯狂拉扯,疼得他几乎窒息,哪怕喉间腥甜翻涌,哪怕神魂都在叫嚣着靠近她,他也死死咬着牙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最终,他凝出冰寒刺骨的魔气,将自己从头到脚封在厚厚的玄冰之中。
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渗进骨血,一点点压□□内激荡的药性.与欲望。
他就这么在玄冰里封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天快亮时,药性彻底散去,神魂的躁动也平复下来,才缓缓撤去玄冰。
他小心翼翼地拂掉她衣襟上的情花花瓣,替她盖好自己的外袍,又布下清心结界,驱散了舱内残留的所有雾气,而后坐回船窗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天光大亮时,冯秋兰悠悠转醒,抬手便按上了腰间的灵犀剑,眉峰紧蹙,语气带着几分警惕:“昨晚是有人暗算?”
“几个合欢宗的邪修,已经处理了。”于渊垂着眸,声音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合欢宗的醉仙引,我已经清干净了,对你身体没有损伤。”
“人呢?有没有留下尾巴?”她坐直身子,目光扫过画舫内外,神色依旧警惕。
“废了灵脉,封了记忆,丢在岸边了,没留下能查到我们的线索。”
冯秋兰点了点头,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中一暖,轻声道:“多谢你护着我,对了,今日去坊市看看清心阵图谱吧,我打算闭关冲击元婴后期。”
“好。”于渊转头看向窗外,隐去眼底几分未散的沉郁。
他们当日便去了坊市,淘到了完整的清心阵图谱,又在灵汐城留了两日,确认没有后患,才继续启程南下。
月余后,二人抵达十万大山深处。
于渊带她寻到了一处藏在瀑布后的天然洞府,洞府正处在上品灵脉的脉眼上,洞内灵气浓郁,冬暖夏凉,是绝佳的修行之地。
他花了一日一夜,在洞府内外布下了九重防御阵,又合了九曲锁灵阵与聚灵归元阵,里里外外护得密不透风。
第七日清晨,冯秋兰闭关结束,推开洞府石门,眼底灵光流转,周身五行灵力平稳而厚重,已然踏入了元婴后期。
她望着这清幽静谧、灵气充裕的洞府,便打算在此多住一段时日,一边稳固元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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