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他们一路走来如此不易,她反反复复,而裴睿却这么坚定地站在她身边,她如何能被那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阻拦。
*
翌日,姜淮玉照常去秘书省,一身青色官袍,头系黑色幞头。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今日一出房门就感觉比昨日冷了不少。
好在如今她已经不再似前几年那般怕冷,一道冷风过去,她只是略略缩了缩肩,倒也没觉得冷得难受。
这些日子秘书省的人都各自有事要忙,姜淮玉到了书宬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继续昨日的誊抄。
可她才写了半炷香的功夫,就有人来,说是煜王府的蒙面侍卫过来请她去煜王府一趟。
她完全没想到萧宸衍还会再找她,当下有些不想去,便托词公务繁忙,却被经过的何行戊听到了。
何行戊眯眼笑道:“诶,这些誊抄的事务不急,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做完的,慢慢来。既是煜王殿下找,你今日就休假一日,明日再来就行。”
他说完就要上手来帮忙整理书案,姜淮玉忙道:“自己来,自己来。”
何行戊也不再客气,重复了一遍让她赶紧去,这才乐呵呵摇头晃脑离开了书宬。
那辆熟悉的煜王府马车停在秘书省门外石阶下,就像从前萧宸衍来接她回家那般。
姜淮玉心中忽然担心他就在马车里,步子踌躇了片刻,容峰便道:“殿下不在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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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他竟是看穿了自己这么点心思,姜淮玉忙几步上前进了马车。
容峰一句话不说,驾了马车就走。
马车里什么都没变,宽敞幽暗,车身的青檀木依然散发着那暗暗的说不出名目的淡香。如墨的帷幄暗垂着檀木镇角,即使马车在风中疾驰也纹丝不动。
姜淮玉一个人坐着,却依然没有坐在中间,仿若那个位子一直都只是萧宸衍的,即使他此时不在。
很快就到了煜王府,马车停下了。
既然决定来见他,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姜淮玉下了马车,径直进了煜王府。
“殿下请姜娘子去寝殿。”
容峰却是过来她身侧虚拦了她一道。
姜淮玉信步走往的是正厅的方向,她原只想去那里见他,便问道:“为何要去他寝殿?什么事外头不好说吗?”
容峰:“是婚房的布置,殿下说还需要娘子过目。”
姜淮玉差点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婚房?”
“对,请娘子移步。”容峰一脸冰冷,语气更是生硬冰冷,气势不由分说。
姜淮玉只好随他往萧宸衍的寝殿走去,不知道他这是何意。
煜王府没有繁杂的山水园林,一径平整的石砖道走到底,过了几重门,来到一处比外边多了些常青绿树的园子里,走过宽阔的白玉石平台,面前就是一座高顶的殿宇。
萧宸衍的寝殿端肃坐落在这里,屋顶比周围高出许多,气势恢宏,可俯瞰整座王府。
上回姜淮玉来这里的时候,萧宸衍醉了酒,说出了那番话,才有了他们之间这段情愫。
如今,再来此处,却是诀别,唯一令人困扰的,是眼前这焕然一新、绚烂喜庆的寝殿。
殿前檐廊下数盏绛纱宫灯高悬,两道殿门大敞着,远远可见里面流光溢彩的灯烛和轻纱帷幔,与从前那冷冰冰的寝殿截然不同。
姜淮玉没有再犹豫,走了进去。
迎面是窗前两株鎏金连枝灯树,灯树上的烛火轻轻跳动,将前厅和内寝之间垂悬的绛色帷幔染上了一层暖色。
前厅没有人,难道他在里面?
此时,姜淮玉犹豫了。
正当她举步不前时,却听帷幔之后,萧宸衍的声音道:“淮玉可否收回那句话?”
姜淮玉一头雾水:“什么话?”
“你我不复相见。”
姜淮玉一怔,原来他不与她见面是因为那日她说的这句话。虽然是气话,她也的确是不想再见他了,却没想到他如此当真。
“我可暂时收回,你出来我们把话都说清楚吧。”
里面静了许久,才见帷幔掀开,萧宸衍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他最常穿的玄色袍服,只是现在天冷了,手中不再执扇,他眼中也不再有笑意。
他没有直视姜淮玉,低声道:“当时匆忙,选了这些东西,也没有仔细想该如何布置,只能将就这样,你看看,可还过得去?”
姜淮玉稍稍环视一圈,没有说话。
萧宸衍:“里间的布置,不知你喜不喜欢,进去看看吗?”
不等姜淮玉拒绝,萧宸衍朝她走近两步,却没有触碰她。
姜淮玉感觉到他身上微微的压迫感,鬼使神差地便往里间走。
萧宸衍掀起帷幔让她进去,自己跟在她一步之后。
满殿锦绣铺地,其上立着一座金银平脱六曲屏风,屏风上是鸾凤和鸣图。
红烛照映,屏风上鸾凤羽翼以轻薄的金线银丝绣成,光影流转,栩栩如生。
宽大的屏风遮挡了后面的床榻,但看得见床帏是她喜欢的暮山紫色,窗下还有一方紫檀妆台……
是给一对恩爱夫妻准备的婚房。
却不会是他们两人。
萧宸衍不急着问她布置得如何,因为知道她这时候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
他只道:“过些日子父皇可能会召见你,还得去见见皇后和贤妃。”
姜淮玉不言。
“礼部、宗正寺、还有宫中女官应该也会开始往国公府走了,应该有许多繁杂的事务,淮玉这几日就不要再去秘书省了?我遣人去秘书省替你与何丞说一声。”
他的声音很低,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仿佛只是在与她讨论什么很平常的事。
姜淮玉忍了忍胸腔内起伏的愤懑,看向他,正要说话却听萧宸衍又开口了:
“不过是做一场戏罢了,还请淮玉配合。”
太子拿她大哥来威胁她,裴睿能做的也只是将这婚期延后,他们定然是有什么重要的计划,不过,她相信裴睿不会骗她。
“我可以配合你,我今日来也不过是配合你演一场戏,那现在戏演完了,我这就走了。”
萧宸衍微微笑了笑,眼尾却红了。
“库房里还有许多婚礼用的物件,你可否也去过过目?”
姜淮玉:“这些事煜王自己做主就好,我就不去看了。”
“那这里,我们的寝殿,淮玉觉得如何?”萧宸衍这才问道。
听他说到“我们的寝殿”,姜淮玉眉头微蹙,看向他,这才发现他眼圈红红的。
他对她还存有心思。
萧宸衍未来得及躲闪,四目相对,惊艳如初,眉眼如昨,她的眼中映着他,只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再不会比现在更近了,越想他只觉得喉间越发紧涩。
姜淮玉看不得他这样,别过脸去,拣了先前的话头,“不用麻烦你去秘书省说了,秘书省的差事我还想先做着,等他们去府里的时候再说。”
“好。”萧宸衍沉沉吸了一口气,压下难过的心绪。
萧宸衍想让她绕过屏风去看一看他择的衾枕。
双鸳枕、合欢褥铺得好好的,昨夜他没舍得睡床上,想等今日她过来看一看,可是她却一直站在那一寸之地,只是扫视了一圈,并没有去细看什么。
他只是想要在这里留下一些她的痕迹,如果她的手能抚过那帷帐、枕褥……
也证明她曾来过。
第117章第117章释冰
或许是因为婚期推迟了,暂时还并未有很多人往国公府跑,即使有,也只需要大哥姜卓川应付。
姜淮玉仍旧日日去秘书省上值,这是她唯一觉得平静的地方。
抄书使人静心,不用再去想那些芜杂的琐事和萧宸衍那张冷静却悲伤的脸。
书宬里,时光在古朴的书架中缓慢地走着。
方京墨、沈辕和李漩也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大家忙了一阵又会停下来聊一会儿天,一切就像从前一样,这时候,姜淮玉觉得就连那从光禄寺送来的已经温凉了的粗茶淡饭吃起来也令人心安。
午饭过后,大家都在小院里晒太阳。
沈辕搓了搓手:“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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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发冷了,这太阳也不热了,什么时候可以用炭火,回书宬里去待着还能暖和些。”
方京墨:“我那里带了个手炉,沈兄若觉得冷可拿去用。”
“那就多谢方兄了。”沈辕也不推辞,预备休息完进去就拿他的手炉来。
这方小院四面不透风,此时虽已入冬,其实午晌之时还算是暖和的。
姜淮玉半靠在石桌上,闭着眼微微仰着脸,温和的阳光照在脸上,听他们说着话,十分惬意。
忽然脸上的光亮被什么遮挡住了,她猛地一睁眼,却见裴睿的脸逆光挡在面前。
他的身形挺拔颀长,离自己不到一步之遥,姜淮玉一时惊慌失措差点从石凳上掉下去。
此时其他三人才与裴睿见了礼:“裴中丞。”
方才还听他们三人在说话,这分明就是他们三个合起伙来故意没知会她。
沈辕朝裴睿一拱手:“下官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他挑眉朝其他二人示意,方京墨和李漩也一道走了,小院里只留下姜淮玉和裴睿二人。
“坐吧。”裴睿转过来,自顾自在方桌另一边坐了下来。
姜淮玉也坐回去,两人面对面。
她问道:“你怎么来了?”
裴睿淡淡一笑:“午后无事,过来看看你。”
“秘书省这么多双眼睛呢。”姜淮玉总觉得何丞此时定躲在二楼往这边看,但她又不好转身去瞧一眼。
裴睿觉得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实在好玩,但他面上却仍是一本正经的严肃。
“我时常来秘书省,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有何可惧。”
他说的也是,他也不是现在才来秘书省,以前就总来找她的麻烦。
可是,今日姜淮玉见到他还是有些高兴的。
裴睿也感觉到了。
她高兴时,眼睛都是亮的,将这苍灰的冬日都点亮了。
裴睿:“你可记得你在扬州时赠了我一个香囊?”
自是记得,她还记得那是她被逼无奈绣的,上面绣的空枝孤雀,那时候只是希望他能看明白,然后离自己远点。
他这时候忽然提那香囊,想必是来责问的,姜淮玉垂着头,做好了狡辩的准备。
裴睿从怀中掏出那月白色冰纹绫香囊放在桌子中间,问道:“你若得空,可否在这只形单影只的可怜雀儿旁边再绣一只?”
姜淮玉抬头,先是看了裴睿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那只香囊上。
那被雪柳说成是烧火棍的枯枝上是一只小小瘦瘦的麻雀的背影,也就是裴睿口中所说的可怜雀儿。
此时看来,真是不知道他在收到这么个香囊之后是如何还能佩在腰间出去见人的。
裴睿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然后,旁边再绣一个巢给他们。”
这么直白?
姜淮玉皱眉,收回了去拿那个香囊的手。
原本是离别之意,可若是按照裴睿的想法再
加绣那些,岂不是会变成定情之物?
如今看来,他定是早有此想法了,所以才收下了这香囊,还佩在腰间那许久。
姜淮玉哼道:“没工夫绣,我最近忙着呢,明年就要去凉州了,梁监允我去凉州,要在那建个官藏书阁。”
闻言,裴睿一怔。
随后柔声道:“你什么时候去只管告诉我,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之后,就陪你一起去。”
他定是在与她玩笑,他怎么可能擅离职守,姜淮玉不接他的话茬了。
裴睿又道:“那些名字你觉得如何?有喜欢的吗?”
姜淮玉瞪了他一眼,自己的脸却红了。
裴睿看她白皙的脸上爬上两抹粉晕,娇靥微酡,柔媚动人。
他想探身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可这里人多眼杂,什么也干不了。
“不喜欢的话,我回去再想想。”
姜淮玉本想叫他别忙活了,他想的名字都不错,但转念一想,反正他这么闲着没事干,且让他去想吧。
裴睿以为她要说话,等了片刻她却一句话不说,他便又道:“下个月你的生辰,可还是在国公府办?”
回来之后她都还未想过这事,因为忙着处理她和萧宸衍的婚事,娘亲估计也未想起来,也没听她提过。
“还未定,今年事情多,或许就不办生辰宴了,家人一起吃个饭就好。”
裴睿沉吟片刻,问道:“到时候可否留些时辰给我?”
姜淮玉:……?
裴睿:“我之前错过了你几次生辰,今年想陪你过。”
对于此,裴睿心中有愧,声音小了些,但还是怀着期待看着她。
不知为何,他这句话听着让人想哭。
她从不曾想过他会记得这些。
姜淮玉撇过头去,伸手把桌上的香囊拿在手上,假装低头看着香囊,掩藏眼圈中打转的泪花。
“好,会留些时间给你,”她低声道,“这香囊也会照你的意思绣好,你还不回御史台去吗?”
裴睿挑眉:“这就要赶我走了?”
她不是想赶他走,可是两人这样在这里说这么久的话总归是不好的。
“那我这就走了,”裴睿叹了声气,神色严肃道,“不过未来一段时日可能皇城会比较乱,你别到处乱跑,除了国公府和秘书省,其他地方都别去,若要去最好是带上府中家丁。”
姜淮玉略想了想,大概知道他的意思,便答应了。
裴睿起身就要走,姜淮玉叫住他,淡淡道:“你无事的时候都可来秘书省走走。”
裴睿眼角止不住漾起了笑意,经过她身旁的时候,垂下手臂,指腹极轻地掠过她的手背。
姜淮玉惊得收回了手,抬起头时,他已经走了,她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从檐廊下转出去,很快就消失了。
一方小院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忽然就从原来的惬意变得有些孤零,明明他没来之前,她不曾觉得孤独的。
*
随着方京墨回京带回来的除了秘书省收集的典籍之外,还有谢汜托姜淮玉另外购买、誊抄的医书。
当时姜淮玉急着回来,只带了些随身的东西,其他的就拜托方京墨帮她带回来。
这几日姜淮玉也整理了一下那些医书,遣人把一小箱医书送到了谢汜府中。
谢汜第二日便亲自过来秘书省谢过姜淮玉。
书宬中。
谢汜看了眼姜淮玉,神色有些复杂。
他扯了个笑道:“家中最近有些事,过几日再宴请诸位,感谢诸位替谢某寻来这许多医书。”
他不好只请姜淮玉一个女子,便也请了书宬里另三人。
沈辕虽没有帮上什么忙,但他正好在场,谢汜就都请了,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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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他们,说什么一定要给他薄面去府中吃顿饭。
沈辕脸皮厚些,并不推辞,四个人便说好了,等谢汜忙完了家里的事就去他府中叨扰。
*
卫国公府,听雪斋。
改绣香囊的想法是好的,可是却要费许多功夫。
从秘书省回来,姜淮玉坐在窗前拿着小剪子、细针一点点沿着原来的针脚拆解那枚香囊。
青梅经过瞧见了,心中大骇,忙问:“娘子为何拆掉这只香囊?”
“拆了重新绣,他要我再添些东西。”
姜淮玉低着头认真地拆线,确保不伤到原来的布料。
“这样啊。”青梅吁了口气,拍了拍胸,走到外间去不打扰她。
过了一会儿,青梅又过来,“我让她们去把碳炉拿来了,毕竟做的是细活儿,手上若是冷了就难做好。”
还是青梅想得周到,虽然身上还没怎么觉得冷,但姜淮玉正觉得手指有些凉得不舒服。
香囊拆开,里面的内衬布不要了,只留下外面的一层绫布。
她特意找了一个小一些的绣绷,只堪堪可以把那绣了枯枝孤雀的布料上下两角夹住一点儿,这样就比较考验她的绣功了。
绣片中央是那枯枝孤雀,原是心灰意冷的一幅绣样,此时看来却即将生机勃勃。
天色有些暗了,她这次想把它绣得好一点,只能等明日回来天色还亮时再慢慢绣了,姜淮玉便将绣绷放在案上,先去吃晚饭。
“我这里有份香方,你二人替我备来,待绣好了香囊,换这些进去。”
青梅拿过那张小纸,细细看了一遍,沉水香、雪松木、鸢尾根、甘松香。
姜淮玉:“你们素日摆弄这些,比我精通,这两日寻着空就帮我配好合香。”
“知道啦,”青梅笑道,拉着雪柳就往外走,“我们这就去库房找找,早些配好窖着,等娘子的香囊做好了这香也就好了。”
第118章第118章渡厄
数日之后,香囊终于绣好了。
姜淮玉还特意把这只新雀儿绣的魁梧了些,两只雀儿依偎着,旁边新添的巢用了秋香褐色的线,配几缕捻金线掩映其中,叫阳光一照,丝丝点点的亮色很是温暖。她又在树枝上添了三四片绿叶,有了点颜色,看着不再那么单调沉重。
这日她去秘书省的时候便带着。
这些日子裴睿每天午后都会过来一趟,有时匆匆与她说几句话就走,有时会请她带他去书阁寻一本书,趁着周围无人时,借着高耸的书架的遮挡,偷偷亲一下她。
他动作很快,但他偏头凑过来的时候姜淮玉就察觉到了,除了第一次,后面都是她故意没有避让给他亲到了。
可偏偏今日等了半天他却没来,后来姜淮玉自己跑了一趟御史台想把香囊丢给他,可裴睿也不在那,不知他今日在忙什么。
回到秘书省,姜淮玉坐在书案前,将香囊拿出来看了一眼,看着那只魁梧的雀儿心里忽然有点不高兴,手指戳了戳它昂然的胸脯。
“谁惹你生气了?别拿我的香囊出气啊。”
裴睿的声音忽然响起,姜淮玉心虚,手忙脚乱要将香囊收起来,却被他一把抢走了。
“我刚回御史台,听说你找我就过来了,可是想我想得急了?”
裴睿手上拿着那枚重新绣好的香囊,笑着看她。
姜淮玉原本鼓着的腮帮子此时刚泄了气,听到他这么不知羞耻的一句话
,忙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没人,就我们两个。”
裴睿看她脸都红了,越发想再逗一逗她。
他把那香囊放在鼻下闻了闻,清雅的木质香,带一缕山野幽香,味道很好闻。
他将香囊收进怀中,走到姜淮玉身旁,俯身靠近,轻轻一嗅,她身上也染上了这香味。
他靠的太近,姜淮玉身上一僵。
她推开他,嗔道:“但凡窗外有人经过一眼就看到了,你走远些,别靠这么近。”
其实裴睿并不担心有人看到,反正迟早是要知道的事,只不过现在姜淮玉名义上还是煜王的未婚妻子。
这么一想,他心中似有块大石堵着,只要太子和信王这一战落幕,他便能名正言顺与她在一起了。
他低头看着姜淮玉那如花一般柔软的唇瓣,不管不顾地低头亲了一下。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却激得姜淮玉脸上一阵红,慌忙推开他,往窗外看。
还好没人。
裴睿淡笑:“我先走了,手上还有些公务,明日再来。”
*
入了冬,一日比一日冷。
这日天色晦暗,冷风簌簌,刮过已落尽叶的槐树,呜咽满城。
一早,谢汜就过来秘书省,他今日要请姜淮玉四人去他家吃晚饭作为答谢。
四人便各自遣了人返自家府宅通禀此事,然后早早收拾好了手上的事情,申时正准时往谢府去。
谢汜亲自站在府门口迎接他们。
五人互相见礼,谢汜引他们进府。
他先是带他们在府中园子里走了走,只是此时初冬,园中除了墙边一排常青竹之外百木凋零一片萧条,没什么好逛的。
有些冷,风一来,众人都缩着脖子走。
李漩把两手揣在袖子里,虽有些不雅,但他实在是冷,只想早点进屋子里去。
奈何谢汜兴致高昂,带着他们在这灰枯的园子里走了许久,人家官居礼部侍郎,能请他们来就了不得了,他哪还敢抱怨一句太冷扫了大家的兴。
其实方京墨他们和谢汜并不熟,好在沈辕自来熟,侃侃而谈,倒不显得生疏。
冬日的夜幕很早便降了下来,府中各处点上了灯笼,在暗夜中稀疏亮着昏黄的光。
谢汜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幕,便领他们到了他书房。
一整面墙的书籍,其中有一个架子上全是医书,包括这次他们南下帮他收集的那些都已经整理好摆在书架上了。
谢汜问起他们此番南下收书路上可有何难事,亦或是趣事。
有了具体的事情可以聊,众人便在书房里聊了许久,此时已近酉时末,城中早已经宵禁。
好在谢汜家与卫国公府在同一坊内,姜淮玉不担心回家的问题,其他三人也已经说好在谢汜家里暂住一晚。
酉时末,五人才来到中堂。
谢汜在中堂设宴,堂内早就烧好了炭火,暖意融融。
众人脱了鹤氅,姜淮玉也褪下织锦夹棉斗篷,围桌而坐,先喝了点烫好的酒,吃着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饭菜,肚子里终于舒服了。
虽然谢汜官品比他们几个都高许多,但他为人亲和,且大家都是年轻人,所聊只要不涉及朝廷之事便可不拘小节。
方京墨他们几个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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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只喜欢聊些风花雪月,又喝了酒,聊得畅快,笑声满盈一室。
吃完了饭,丫鬟们撤走饭菜,留着酒盅,摆上了一桌子点心果脯。
吃着吃着,姜淮玉渐渐感觉眼前有些模糊,身上也软绵无力。
可她明明只喝了一杯酒,不该喝醉了啊。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方京墨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正想笑话他,脑袋却是一沉,不知不觉也睡过去了。
冬夜风凉,一阵阵的冷风吹在脸上,仿佛刀子一般细细地刮着皮肤。
姜淮玉想伸手摸一下脸,可手不知为何却动不了。
她挣扎着睁开一条眼缝,可眼前并不是谢汜家的中堂,也没有趴着喝醉了的方京墨。
一片晦暗的夜色中,她两边胳膊各被一只手挟制着,两个身形高大的身穿黑甲的侍卫拖扶着她走着,因为她的手脚都没有力气,自己根本站不住。
耳边传来谢汜的声音,他自嘲似的道:“谁能想得到,当年我堂叔得罪了信王被贬离京,如今我却为他做事。”
他走近了一些,低声道:“皇权争斗中,你我都是蝼蚁。他们只是让我把你带过去,放心,他们承诺过我不会伤你的,你不要乱动。”
他们是谁?
姜淮玉全身无力,缓缓转动眼睛看了看四周,这里应该还是谢汜府上,可他要带她去哪里?
“吱呀”一声门开了,她听到了门外有马匹的喷鼻声,还有马蹄落在地上发出的几声“嗒嗒”声。
面前是一辆马车。
“把她带上去吧。”谢汜吩咐道。
抓着姜淮玉手臂的侍卫应了声“是”,便粗鲁地要将她拖上马车去。
不论他们想带她去哪里,总归不会是好事。
姜淮玉伸出手,扒拉着车辕不想上去,可她根本没有力气,即使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是将几根纤纤细指在车辕上轻蹭了过去,对于那两个高大的侍卫来说,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她的反抗。
姜淮玉万念俱灰。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迅疾的马蹄声,铁蹄踏在石板路上,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往这边狂奔而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一道骑影直直冲过来。
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只听到一声低沉、浑厚的马嘶声,姜淮玉只感觉身体一侧突然就没了着力,那正拉着她的胳膊往马车上推的侍卫已经被撞飞了出去。
一阵慌乱中,只听另一个侍卫大喊:“快!快走!”
侍卫将半身悬在马车上的姜淮玉一把扯上车。车夫粗喝一声,猛抖缰绳,马车飞奔而出,连谢汜也没来得及上马车。
虽只看到了一眼,他的身影一闪而过,但风中飘来的一缕带着山野幽香的木质香,那是她做给裴睿的香囊。
他来救她了!
裴睿正调转了马头要去追马车,却不知从何处冲出来几十个黑甲执刃的兵士朝他砍来。
怀雁此时也从后面策马赶到了,两人均抽出剑来。
载着姜淮玉的马车越走越远,身后金铁交鸣,杀声震天。
那么多人,裴睿如何敌得过?
姜淮玉心中焦急万分,却说不出话也动不了。
蓦地,只觉马车车身一晃,有什么重重地落在了马车上。
姜淮玉无力地倚在马车一角,细细辨听。
只听前头马车夫惊恐地叫了一声,紧接着是短兵相接的打斗声,随后马匹一声仰天长嘶,马车猝然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那熟悉的香味夹杂着一丝血腥味窜了进来。
“淮玉。”
裴睿只简单唤了她一声,便探进来将她打横抱起,跳下马车。
姜淮玉口中不能言,只是抬眸,一味地看着他,他的脸上、脖颈上满布飞溅的血。
辨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血。
须臾,不远处传来一声喝止,紧接着响起了混乱的刀剑打斗声,一队金吾卫已经赶过来了。
“没事吧?”裴睿喘了喘气,低头看她。
姜淮玉努力扯了一下嘴角,想露出一个笑来告诉他自己没事。
可是嘴角动了动却笑不出来。
“没事就好。”裴睿两手抱着她,往皇宫方向一望。
视线收回,他两条修长紧实的手臂拢了拢,将她抱紧。
“我送你回家。”
说完,裴睿转身往卫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从姜淮玉的视角只能看到他凌厉修长的下颌线,和那颗一起一伏的喉结。
满布血迹。
夜色如墨,姜淮玉静静看着裴睿,他是这世间最俊的人,也是最好的人。
可她还来不及细细欣赏,忽然,一股温热泼到了她脸上,浓重的血腥味,视线之内,出现了一截寒冷的箭刃,穿透了裴睿的胸膛。
他全身一震颤,却依旧紧紧抱着她,没有松手让她摔跌下去。
姜淮玉望着他,说不出一句话,眼里流出了泪-
两刻钟前,裴睿在逸风苑的书房里坐着,手上拿着姜淮玉给他的香囊,借着烛火细细地看上面的刺绣,那只新绣上去的雀儿,挺着昂然的胸脯。
想起那日,她因为他没按时去秘书省看她而拿这只雀儿出气就觉得好笑。
这些他现在苦苦追求的,其实在一开始姜淮玉就给过他,只是那时他没有珍惜,如今,她亲手一针一线绣好了,重新给他,一点一点把曾经他失去的都捡了回来。
怀雁进屋来,“点心已经送到国公府了,但夫人不在府上。”
“她今日不在府上?可问了去哪了?”
裴睿顿时有些不安。
萧鸿煊那边都准备好了,便放了皇帝病重的消息出去给信王,他若无反心那是最好的,但他若是要造反便是这两日内。
怀雁回道:“礼部侍郎,谢汜的府上。和方京墨几人一道去的。”
谢汜……
裴睿望向案上那点跳动的烛火,眉头紧皱-
暗夜中,裴睿怀中抱着软绵无力的姜淮玉,胸口的箭上还滴着血。
流矢如雨,不分敌我无差别落下,姜淮玉眼尾余光看到金吾卫和敌军许多人中箭倒下。
裴睿只往箭雨来的方向瞥了一眼,便往迅速卫国公府朱漆大门奔去。
他身上只穿着常服没有甲胄护身,侧着身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箭矢,护住怀中之人。
第119章第119章生辰礼
国公府大门紧闭。
“开门!”
裴睿厉声喊道。
门内小厮先前听见外头的喧闹声,此时正贴着门缝往外观望,想看看外头这么吵闹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却见街上箭矢急落,有人朝国公府跑过来,他眯着眼辨认出是裴睿抱着姜淮玉,慌忙叫了护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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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了角门。
门里涌出十几名护卫。
护卫们围住裴睿二人,挥刀抵挡落下的箭雨,护着二人进了门,所有人均退进了府中,小厮忙关了门。
萧言岚此时正赶过来,见状,吩咐丫鬟们先将姜淮玉送回听雪斋去。
姜淮玉身上无力,说不出话来,被丫鬟搀着,却一直望着裴睿。
萧言岚知道她的意思,安抚她道:“我知道,我会去找医官给他治伤,你先回去,等医官去看你。”
裴睿的伤势显然很危急,要赶紧救治。
府内没有医官,而这时候国公府北面一片混乱,萧言岚便遣了两个会翻墙的护卫往南边出坊,去住得最近的陈太医家里把人带过来。
*
听雪斋。
炭火温暖,灯火通明。
青梅和雪柳帮姜淮玉把染了血的外衫褪了,发现里面的中衣也有血。
两人与几个丫鬟一起,帮她把中衣也脱了,检查了身上确认没有受伤,才帮她换了套中衣。
姜淮玉此时不能动,站都站不直,配合换衣服费了许多力气。
等到她们把她扶到榻上躺着,她都快要晕死过去了。
青梅雪柳拧了温热的帕子过来把她脸上、脖子上、手上的血擦干净。
姜淮玉强撑着精神,只想知道裴睿那边如何了。
青梅见她急得眼角流下泪,猜测她是担心裴睿,忙道:“娘子不要担心,我已经遣了人去汀兰院守着,一有消息就会回来禀报。”
听到“消息”两个字,姜淮玉心中更是忽然一震。
一定要是好消息!
许久,姜淮玉撑不住渐渐睡着了,朦胧中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睁开眼,看到青梅送太医出门的背影。
不多时,雪柳就端了药过来。
喝了药,身上渐渐有了些力气,也终于能说话了。
姜淮玉立马让青梅雪柳搀扶着自己赶去看裴睿。
夜沉如渊,寒风砭骨。
或许是因为刚解了药,此时姜淮玉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脚底还是麻木刺痛的,走去汀兰院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极细的针尖上。
一刻钟的路程,煎熬地她额头沁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从前方京墨和梁娉仙在国公府的时候在汀兰院住过一阵,现在院子空着,裴睿便被送到了这里。
院中,只见陈太医在石桌边坐着,身上披着鹤氅,两手捧着冒着热气的茶盏,而他身后正屋的房门虚掩着。
姜淮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还是沉了沉气,走到陈太医面前,朝他施了一礼,“多谢陈太医相救,裴中丞他……如何了?”
“不敢当,分所应为。”
陈太医忙放下茶盏,“裴中丞失了很多血,已经包扎好伤口,也服过药了,先且让他静养,老夫今晚就在这里守着。”
姜淮玉忍着泪,低声道:“我想进去看看他,我就去看看,不打扰他,只要看到他没事我就出来。”
陈太医有些犹豫,但还是让她进去了。
推开正屋的门,姜淮玉一径往里屋走。
里屋很安静,点着几盏素纱灯,暖光漫开,将整间屋子照得温润和煦。
姜淮玉往屏风看了一眼,里面暗些,看不到裴睿,只依稀看得见床榻的轮廓。
她小心翼翼走到屏风处,定了定心神,才绕过屏风走到床前。
只见裴睿闭着眼,一动不动侧躺在床榻上,靠在他身后摞高的柔软被褥上。
他上身无衣,缠着许多的白色纱布,嘴唇苍白,脖颈边还有几滴飞溅的血迹未擦干净。
他躺得很安详。
“裴睿?”姜淮玉轻唤他,可他没有反应。
他是不是死了?
姜淮玉一下就慌了,朝门外喊道:“陈——”
才刚脱口半个字,手上就被用力一握。
她转过头一看,裴睿正看着她,虚弱的眼里带着玩味的笑意。
他抬起那条没有被纱布裹紧的手臂,大拇指指腹拂过她的脸,将她眼角的泪擦去。
姜淮玉本想骂他一句,却见他手臂垂下后,无力地闭上眼,胸膛缓慢而沉重地起伏,艰难地恢复了那么一点生机,想想便还是算了,没骂他。
裴睿微微睁开了眼,斜看她,“现在整个卫国公府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以后我可以在你家横着走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
姜淮玉哭笑不得,“你还横着走,你现在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吧。”
“会有的。”
裴睿闭了闭眼,又攒了攒力气,姜淮玉以为他要逞强坐起来,结果他睁开眼后,只是虚弱地朝她笑了笑。
*
景政二十六年,十月二十夜,信王萧慕莛以清君侧为名率叛军攻破宫门,直逼帝寝。他手持矫诏闯进了皇帝寝殿,却见那“弥留之际”的萧颢端坐榻上。
此时太子萧鸿煊和煜王萧宸衍已率埋伏的禁军涌至殿内。
当晚,萧慕莛废为庶人,被缚入狱,与其合谋的丽贵妃废为庶人,褫夺钗环锦衣,幽于冷宫。
三日后,萧慕莛暴卒于狱中。同日,朝堂之上,皇帝萧颢内禅于萧鸿煊。
而萧宸衍在萧颢禅位前一日,请旨退了他与姜淮玉的婚事。
信王夺位失败,牵连出京中不少文臣武将。
但萧鸿煊为人宽仁,除了几个当晚随同萧慕莛攻进皇宫的,以及他在宫内的内应、府中的谋士被赐死,但罪止其身,未株连族人。对其他的谋乱同党则多革去官职、爵位,流放边地。
剩余那些胁从的官员,则以轻重论处。
至于谢汜,是萧慕莛以他父母弟妹性命裹挟,令他将姜淮玉带去宫中,以备要挟姜家兄弟和萧宸衍。但裴睿阻止了这场阴谋,也让宫中的一切顺利进行。
谢汜年轻有为,是国之栋梁,萧鸿煊原有意宽赦谢汜,但他所为确是涉及到几方重要之人,若是不惩戒,恐他们寒心,且谢汜自己也请命对他严办,萧鸿煊只好将他削职除名,永不叙用。
*
夜去明来,云开雾散。
卫国公府,汀兰院。
姜霁书过来看望裴睿。
他朝裴睿一抱拳,谢他救了自家亲妹。然后搬了张凳子往裴
睿面前一坐,就说起前几日宫里局势的险恶来,着重描绘了他自己是如何冲锋陷阵杀敌无数的。
裴睿耐着性子听了一会,便朝怀竹使了个眼色,怀竹便过来,笑着拉姜霁书出去,“怀雁想与中郎将切磋武艺,一直没有机会,中郎将今日既然有空可否赏脸与他比试比试。”
姜淮玉看着姜霁书被怀竹请出了门,笑道:“怎么?他以前不待见你你不高兴,现在他来看你,你也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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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睿躺在窗前的榻上,身后靠着垫高的柔软的被褥,望一眼坐在底下圆凳上的姜淮玉,有气无力道:“他走了,你坐回来。”
姜淮玉笑看他,坐回榻上去,挨着他。
裴睿微蹙的眉这才平复。
“这几日,你娘、你大哥、二哥,轮番过来,一待就是半天,他们一来你就拘束,坐那么远去,这样我的伤如何能好。”
姜淮玉笑道:“他们每次来才说几句话,哪有半天,而且,你的伤恢复得好不好与我坐哪有什么关系?”
“把手给我。”
裴睿躺着不太能动,只以未受伤的右手抓着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身上,“你在我身边,伤就好得快些。”
姜淮玉正要嗤他胡说,他却又说:“你若是能每日亲我一下,能好得更快些。”
姜淮玉的脸一下就红了,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可那手被裴睿按着却动不了,她便也不敢动了,因为手心下面就是他的伤口。
青梅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娘子,侯爷和祁夫人来了。”
姜淮玉“噌”地一下站起来,刚站到离裴睿两步远的地方,就见裴裕和祁椒婧进了正屋,萧言岚也一起过来了。
姜淮玉朝他们施了一礼,裴裕朝她微微颔首,祁椒婧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往榻边走过去。
“我的儿啊,你怎么伤成这样?”
正房中炭火烧得正旺,而里屋温度正好,不热也不冷,裴睿上身未着衣,方便陈太医给他诊断换药。
原先他身上还盖着层薄被,但刚才他将姜淮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时,掀开了薄被,此时半身绷缠着纱布,祁椒婧这一眼看到简直要吓晕了过去。
祁椒婧朝裴裕哭诉:“都是你拦着不让我过来,等了这几天才来,你看看你看看,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裴裕看着裴睿的眼里沉了沉,没说话。
“还有你们国公府,”祁椒婧看向萧言岚,冷冷道:“你们传信过来说他受了点小伤,将养几日就好,这叫做小伤吗?”
裴睿出言打断她:“是儿请云和县主这么说的,我现在只是身上有些乏力,借国公府休息几日,并无大碍,还请母亲放宽心。”
萧言岚心里翻了翻白眼,她就是知道祁椒婧这个人,反正陈太医都说了无碍,若是不往小了说,她早几日过来看到裴睿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定要把国公府闹翻了不成。
她见祁椒婧被裴睿所言堵着一口气却不说话,便与她赔笑道:“你们自己说体己话,我们先出去,一会儿就在我家吃顿饭再走吧。”
她拉着姜淮玉就走了。
还未走出外间,刚转身关门,就听见祁椒婧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了起来。
萧言岚不想听她说话,忙将门关严实了。
院子里,姜霁书与怀雁在比试剑法,两人正打得火热。
萧言岚和姜淮玉便在石桌旁坐下,一起看着他们比武。
姜霁书血气方刚,一身力气,越打越畅快。怀雁虽沉敛不爱说话,却也是要强的。
这两个人打起架来,互相都没手下留情,满院子里跑来跑去,剑影翻飞,看得人心惊胆战的。
姜淮玉和萧言岚只专注看他们,及至祁椒婧和裴裕从正屋里出来走到了她们身边才发现。
祁椒婧眼圈红红的,直瞪着远处,一句话不说。
裴裕脸上却云淡风轻,看眼姜淮玉,朝萧言岚道:“今日就不叨扰了,犬子的伤就有劳云和县主和陈太医照顾,过几日等他伤好些了方便移动,我们再来接他回府。”
萧言岚淡淡一笑,“应该的,裴世子救了淮玉,国公府自当尽心照顾。”
他们这般简短地说了几句话,萧言岚亲自送他们二人出去。
姜淮玉望着他们三人走远的背影,这才想起回房去找裴睿。
裴睿依旧躺在窗前榻上,正闭目假寐。
姜淮玉:“你与你父母都说什么了?”
祁椒婧怎么气成那样?
裴睿睁开一条眼缝看她,淡淡道:“过几日会有圣旨下来,给我赐府别居,婚后我们就搬出去自己住。”
父母尚在,若不是皇帝赐府,他无法搬出去,但是他承诺过姜淮玉,不会再让她回文阳侯府过她不喜欢的日子。
以后,只有他们两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她不需要顾及任何人,想如何便如何,想睡到何时便何时起。
裴睿看到,姜淮玉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就见一个小拳头朝自己捶了过来,捶在那条唯一没有绑纱布的胳膊上,她用了些力气,裴睿却觉得不痛不痒的。
“你非得要这时候跟他们说吗?本来你父母过来看你伤成这样心中就难受,你还偏偏挑这时候说这些。”
她没有提及看到祁椒婧哭了。
裴睿:“有些事早说早好。方才说了许多话,渴了,可否劳烦夫人给我倒杯水来?”
姜淮玉只好去给他倒了杯水来,裴睿喝了水,笑着看她。
“以前你的生辰我错过了,这新府是今年给你的生辰礼物。”
第120章第120章锦帐
十月霜风寒,冷宫偏僻,更为阴冷。
夜色在这里也更为暗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冷宫殿内没有点灯,黑暗中,丽贵妃披头散发鬼魂似的,看着那颀长的身影走进殿内,阴阴笑了两声。
“我一直都在萧颢身边,你们是何时与他合谋,让他帮着你们一起诓骗我的?”
丽贵妃咬牙切齿,死死盯着那身影,可那身影只是一步步走近,并不理会她的问话。
“若不是以为萧颢突然病重马上就要死了,莛儿也不会逼宫,都是你们的圈套……”
“莛儿已经死了还不够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看着那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丽贵妃惊慌失措,慌忙往后躲,。
那黑色的身影止步在破旧的直棂窗前,没有再靠近她。
萧宸衍垂眸看着缩在墙角的那一个渺小可怜的人,眼中没有一丝同情。
“本王只是替她来看看你,看到你如今这样,她在泉下也能安息了。”
丽贵妃恨恨道:“你说谁?”
萧宸衍轻嗤一声,不再理会她,转身走了。
直到听到外面冷宫的门关上了,丽贵妃才从墙角探出身来,后知后觉那个“她”应该指的是他死去二十多年的生母。
*
卫国公府,汀兰院。
裴睿已经在这里休养了大半个月了,怀竹怀雁也搬来了这边厢房住着,方便照顾裴睿。
姜淮玉每日下值后便会来看他,与他一起吃晚饭,一直待到入寝前才回自己院子去。
这日,她刚进门,就见怀竹慌里慌张将什么东西藏到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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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
姜淮玉走到怀竹身旁,看了一眼坐在书案前的裴睿,案上砚中有刚磨好的墨,笔架上搁着的笔笔尖还是湿润的。
“没什么。”怀竹眼神闪烁,看着地面。
裴睿:“我写了个单子,让他照着给我买一些吃的回来。”
姜淮玉皱眉,“国公府的厨娘可是什么都会做的,有什么想吃的跟厨房说一声就好,就是没有他们也可以出去买,何苦这么费劲。”
裴睿眼神示意怀竹,怀竹便立马出去了。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裴睿将她拉进自己怀中抱着。
“事情做完了就回来了,今天路上没什么人,马车便快了些。”
姜淮玉不敢放松靠在他身上,怕碰到他伤口,只坐得笔直虚虚挨着他。
裴睿却将她往怀中揽紧了些,低头亲吻她。
他闭着
眼,嘴唇轻柔地一点一点掠过她后颈的皮肤,气息温热。
姜淮玉脸上一红,望向大敞着的房门。
裴睿感觉到她心不在焉,便在她耳下脖颈处轻轻一咬,将她抱起来,抱到床上,再走出去把门锁了。
他回来时,目光落在姜淮玉身上,她侧躺着,显出一段惹人的腰线。
深色锦帐放下,床内瞬间暗了下来。
裴睿躺下来,朝姜淮玉贴了过来,亲了几下,便一路往下移。
他太久没有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了。
裴睿拉过来另一只枕头,半跪在她面前,替她褪去衣衫。
姜淮玉不禁全身一紧,两手抚在他头上。
……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
暮色四合,国公府四处已经挂上了灯笼,除了檐廊下用素绢的灯笼,花园各处挂着色彩绚烂的灯笼。
汀兰院门口也悬了两盏温黄的灯。
厨房小厮送来了晚饭,怀雁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便叫他们把饭菜先放到厢房去。
待怀竹回来了,兄弟两个便到房间里先吃自己的晚饭。
怀雁风卷残云速速吃完了饭,便出去打水。
怀竹也吃完了饭,将碗筷收拾好放到食盒里,拎出来放到院门口。
看着怀雁一手拎一个水桶进来,淡道:“这些事留给别人做就好了。”
怀雁:“锻炼一下,主君还在里面?”
怀竹颔首淡笑,“唉,饭菜早都凉了。”
“那你拿去厨房热一下。”怀雁面无表情拎着水桶进了院子。
主屋里,没有点灯,锦帐内一片昏暗,混着灼热混乱的气息。
姜淮玉身上裹着不薄不厚的被褥,微喘着气。
“天越来越冷了,你怎么又不烧炭了呢?”
裴睿从后面抱着她,闭着眼,又亲了亲她肩头。
“不觉得冷,”他懒懒道,“你若是留下来过夜,我再让他们烧。”
姜淮玉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天色不早了,赶紧吃了饭,我还得回去。”
裴睿也坐起来,在昏暗中看着她身影的轮廓,伸出手又将她揽进怀中。
“急什么,汀兰院这么偏僻,这时候又没人来,再待会儿。”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怀竹的声音:“郎君,圣人来看你了。”
裴睿:……
自萧鸿煊登基后,忙于重振朝纲,可总是有人急着攻讦与萧慕莛有旧的官员。
他时常在朝堂上被大臣们的争吵吵得头疼,此时他非常需要裴睿这个沉稳有力的股肱之臣早日回到朝堂,可他毕竟受了重伤需要将养。
萧鸿煊便打算先擢升裴睿为门下侍郎,先许他居府养伤,中书门下的机要文书,每日遣送至府中,这样即使他在家卧榻养伤也可替他分担一些朝务。
待他伤愈后,再授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政事堂,参议机务。
自裴睿受伤后,萧鸿煊直到今日才得空过来看他,直接让国公府的小厮引他到了裴睿休养的汀兰院。
进了正屋,却见姜淮玉也在。
他竟一点也不奇怪,只是意味不明地看眼裴睿。
裴睿身上披着外衫,露出左臂、上身缠着的白色纱布,他知道他中了三箭,其中一箭穿透胸膛性命攸关,他在榻上躺了十天陈太医才敢回家的。
裴睿用未受伤的手臂强撑着身体从榻上起身,神情严肃向他请罪:“臣有伤在身,君前失仪,还请圣人恕罪。”
“裴卿有伤在身,何罪之有?”萧鸿煊忙一步上前扶他,温言道,“今日你我君臣就不必讲究这些虚礼,快躺好。”
姜淮玉便眼睁睁地看着萧鸿煊扶着裴睿躺了回去。
裴睿因为刚才的动作,紧紧闭了一下眼,皱着眉深吸几口气,胸膛起伏好几次,这才缓过气来,睁开眼,看向萧鸿煊。
他现在为了能继续留在国公府里,不惜欺君。
倒也不算欺君,他的确受了重伤,姜淮玉又看眼裴睿,想起方才在床榻之上的情景,羞得耳根都红了。
萧鸿煊说明来意,让人宣读擢升裴睿为门下侍郎的圣旨,裴睿不得不又强撑着起来听旨。
萧鸿煊走前轻轻拍了拍裴睿未缠绷带的那一侧肩,语气柔和:“裴卿好好养伤,朕会让他们好好筛选,只送要紧的文书给你,朕先走,不必送了。”
裴睿有伤在身不必送,但是姜淮玉还是要送的,她便陪着萧鸿煊出去。
待姜淮玉回来时,怀雁已经让厨房热了饭菜,摆在正屋饭桌上。
天冷,两人便关起门来吃饭。
怀竹怀雁不像丫鬟那般会在裴睿吃饭时守在一旁,这时候他们两个都回自己房间去了。
裴睿吃了大半个月的清淡药膳、米粥,看眼姜淮玉那边的菜,指了指自己的碗,“给我一块羊肋。”
其他的菜是加热的,但这羊肋排是重新做的,刚烤出来,烤得滋滋冒油,外脆里嫩,肉香四溢,无怪乎裴睿会垂涎。
“陈太医说过,你不能吃这些。”姜淮玉把面前的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给。
裴睿只好低头继续喝羹汤。
姜淮玉于心不忍,道:“要不明天开始我还是回自己院子里吃,省得馋你。”
裴睿:“我过几日就要回侯府了,你白日都在秘书省,天快黑了才能回来,要是不在这吃饭,我孤零零等你一整日也见不着你半个时辰。”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圣人都亲自来催了,这伤怎能再不好?再说,我们两家要议亲,我总不好还住在你家。”
*
十一月十六日,是姜淮玉的生辰。
前一日,怀竹怀雁将东西都收拾好,送出了卫国公府。
知道裴睿要回家了,一大早萧言岚、姜卓川、姜霁书就一起过来看
《和离后他悔不当初》 110-120(第16/16页)
他。
送了客,裴睿坐在书案前处理了几份文书,用过午膳,便在房中等姜淮玉回来。
姜淮玉知道他今日就走,便提前了些从秘书省回来。
她到汀兰院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官服。
她搓着手,因在寒冷的室外走了一路,脸上微微泛着红,愈发明艳动人。
裴睿从后面抱着她,两手拢住她微凉的手,帮她搓了搓,低声道:“以后记得让青梅给你备个手炉放在门房,从大门走过来这么长的一路也可暖暖手。”
即使在这么冷的天,室内没有烧碳,裴睿的手却很热,姜淮玉两只手都被完完整整拢在他的手中,比手炉还好用。
“今日就不在这里用晚饭了,你去换身衣裳,出府一趟送我一程可好?”
姜淮玉觉得奇怪,“送你为何要换衣裳?”
裴睿要带她去他们的新宅,这段时间已经都布置妥当了,明日是她的生辰,他想带她过去看看,这是他给她的生辰礼物,也是以后他们要一起生活的地方。
但他没说,想给她一个惊喜,只是看着她不语。
姜淮玉叹声气:“好吧,可我不想进去,我送你到侯府门口就回来。”
她还是回了听雪斋换了衣服,重新梳了发过来。
裴睿也披上了玄色大氅,走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白色裘衣的对襟。
“走吧。”
这一幕似曾相识,一年前她陪萧宸衍去城外山上祭拜他生母时,她也是穿的这件白色裘衣。
此时想来,不免唏嘘,过几日就是萧宸衍的生辰了,今年,他只能自己过了,不知他是不是还会出城去祭拜他生母。
怀雁已经先去准备马车了,裴睿和姜淮玉出了门,怀竹便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汀兰院的门。
三人沿着回廊一路往外走。
今日似乎比前几日更冷些,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裴睿抬头看了看天,对姜淮玉道:“感觉快要下雪了。”
还好,这一次,他赶在她生辰之前,在所有人之前,今年,他终于不会再错过了。
国公府门外停了两辆马车,姜淮玉正纳闷,就见后面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青梅和雪柳从里面探出脑袋朝她笑了笑。
姜淮玉自去了后面那辆马车,裴睿则进了前面那辆。
两辆崭新的马车既不是卫国公府的,也不是文阳侯府的。
姜淮玉并未想太多,直到马车停下来,她下车来与裴睿告别,眼前却不是文阳侯府。
威严高耸的府邸,这是皇帝御赐给未来宰辅的新府。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会对全文进行捉虫小修,除了21:01是正常更新章节,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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