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与扬州的案子有关?”
裴睿这才正经看了她一眼,道:“不过是说
给别人听的借口,我就是想你了,此次是专程来看夫人的。”
姜淮玉:“……”
第106章第106章迟讯
姜淮玉已经对“夫人”这两个词从裴睿口中说出来见怪不怪了,但她还是得寻个机会把自己与萧宸衍要成婚的事情告诉他,越早越好。
“你跟我去我房间,我有话要同你说。”
这句话乍听容易让人误解,但是从姜淮玉口中说出来,冷漠如斯,瞬间让裴睿有了不好的预感。
姜淮玉的房间在两排厢房的东侧,江宁县馆这里的房间都小,但她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一个矮柜和一张桌,比青梅她们的房间还多了窗前一张窄榻,故而当姜淮玉白日忙公务时,青梅时常在这里做绣活。
进了县馆小院,青梅雪柳、怀雁各自散去回自己房间,裴睿则跟着姜淮玉进了她房间。
窗前一张简单的榆木窄榻,中间一张榻几上还放着青梅未做完的针线笸箩,二人分坐两边,正对着床。
“要吃茶吗?”姜淮玉又下了榻去桌上倒了两杯凉茶过来。
她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难言的紧张,她实在是不知裴睿会如何接受这件事。
他刚刚才大老远的从扬州过来,还口口声声说想她,唤她夫人。
这才吃了一顿饭,现下就告诉他这件事,明摆着就是要赶他回去的意思,不知道他会不会一气之下立马就动身回扬州去。
不过,无论如何,他迟早是要知道的,不该再拖了。
正当姜淮玉在心中准备措辞之时,裴睿喝着凉茶,视线却扫到了床边矮柜上的几本书,而书后挡住了大半的是一个黑色的物件。
那个黑色的物件,可不正是和他收着的那个髹黑漆平脱银鎏金函盒一模一样吗?那象牙板上的封蜡已经拆开了,显然姜淮玉读过了里面的信。
定是萧宸衍久久未收到回信,便又寄了一封到江宁县来。
所以,这一个月来,他们二人已经互通过书信了。
姜淮玉尚未察觉裴睿看到了什么,只以为他是喝着茶喝得慢了些,便等着他将茶盏放下,才缓缓开口:“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让你知道。”
裴睿已经知道她要与他说什么了,此刻,那温凉带着一丝苦味的茶水淌过的喉咙忽然干涩起来。
姜淮玉没有直视他,只是看着榻几上的茶盏,那青瓷茶盏釉质淡雅如玉,令人不免想起从前在逸风苑书房里静静看书的他。
只是,从前她只能远远地隔着竹林,透过窗牖的一角看他,现在,他就在眼前,两人之间只有半臂的距离,却是要马上经由她宣告两人一生的距离。
她若是嫁给萧宸衍,便再不能与裴睿如此说话了,即使她仍愿意与他保持普通的同朝为官的情谊,他应该也不会想了。
想到他以后的冷漠,心中竟蓦然有些悲伤。
也不知是不是自从乘船南下以来的这些日子,裴睿的改变,和他对她毫不吝啬的表白令她的心底又萌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情愫。
此刻,裴睿也静静等着她说话,等她亲手揭开两人之间必须要谈及的话题。
姜淮玉终于开口了:“我与煜王,已经……圣人已经给我和他赐婚了。”
饶是在腹中想了许久的措辞,说出口的时候,还是不那么利索连贯。
“何时的事?”
裴睿尽量沉抑着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但这句问话他不需要答案,因为他早已经知道了,甚至比她更早知道。
“我前几日收到了他的信,他原本寄了一封信到扬州,可是我已经离开扬州了没有收到,所以他便又寄了一封,信耽搁了些时日才到我手上,赐婚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姜淮玉如实相告。
裴睿沉默不言。
“你不贺喜我吗?”她问道。
从前听闻裴睿与宋须芳的婚事时,她可是恭贺了他的。
裴睿却苦笑道,“可记得从前你我的婚事,也是圣人钦赐。世事无常,圣人的心思也难测,他如今又给你与别人赐婚了。”
他从不妄议皇帝,此时却是失了体统,姜淮玉朝窗外看了看,好在附近没有别人,没被人听了去。
“你怎么开始胡乱说话了呢?”
姜淮玉眉头紧蹙看向他,却见他那一贯英俊却肃冷的脸此刻多了分自嘲的落寞,一时又不忍心再苛责他。山高皇帝远的,说了也就说了吧。
“你担心有人听去了,往御前弹劾我?”
裴睿却是冷笑了一声,现在两人都知道了她身负婚约,他便不能再戏言称她“夫人”,他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
看她那么紧张的样子,她为他紧张,却又并不是真的在乎他,裴睿不禁心中更是难受。
“你知道便好,”姜淮玉垂下头,有些不敢看他,“这次不同,因为萧宸衍是皇子,他的婚事必须要经过圣人,并不是因为我,这些规矩你应是知道的。你自己不是说过,亲王婚事,关乎宗庙体统、朝章典仪,是国事,并非寻常家事。”
裴睿叹了声气,她拿他说过的话来堵他。
“你为何答应嫁给他?”裴睿没有顺着姜淮玉的话,却是问道,“你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想要嫁给他,与他共度余生吗?”
这个问题,姜淮玉在回信给母亲的时候就已经想过无数次了,她觉得她是喜欢萧宸衍的,她喜欢他那么爱她,喜欢他事无巨细地照顾她,喜欢和他在一起时安心的感觉。
可若要说喜欢到想要嫁给他,一辈子与他厮守,她其实并不清楚答案。
裴睿是自己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爱上的人,她曾经不顾一切地爱他,不顾一切地要和他在一起,却花了三年时间教她认清了,一个人的心若是冷的,便不是想捂就能捂热的。
而萧宸衍的心却本就是热的,他那么爱她,近乎疯狂,一点一滴她都感受得到,她只是想寻一条简单的路,让自己往后余生不那么累。
裴睿能懂吗?
就比如此刻,她与他说着这些话,心里却不禁难过,免不得想去考虑他的感受,因为觉得他会不高兴,所以她也会难受。
或许,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她仍然爱他,只是,她却没有力气再像从前那般不顾一切去爱他。
因为她怕自己哪天又会被他伤得遍体鳞伤地离开。
“是,”姜淮玉忍着眼底即将涌上的泪,看着裴睿,郑重地回答他,“我喜欢萧宸衍,喜欢到想要与他厮守一生。”
午后的江宁县馆,燥热却很安静,只有偶尔飞过的几声鸟鸣。
院中无人,其他人都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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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中歇息,只有姜淮玉房中,两人在窗前窄榻对坐,却谁也没有看谁。
她的那句话在脑中横冲直撞,令人方寸大乱,令人心碎。
裴睿原以为自己不过是随口问她一句,甚至也设想过她会赌气那么回答她,可当她真的说出口时,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那次雨夜中从箭伤深处传来的,连着他的心脏的剧痛忽然又出现了。
裴睿紧紧闭上了眼,手紧紧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试图让手上的痛掩盖心里的痛。他不能让姜淮玉看出来,只能硬忍着。
许久,他才睁开眼。
“果真是如此。”
他看着姜淮玉,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温柔妩媚,善良真诚。
曾经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可那双只要看到他就会笑、会亮的眼睛,现在却时常避着他。
裴睿沉声道:“可是你不能嫁给他。”
“为什么?”
姜淮玉看着他,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因为他喜欢她,想要娶她之类的醋话。
可是他并没有这么说,只见他冷峻的眉眼生出一股寒意,踌躇着,纠结着,许久才吐出几个字:
“萧宸衍不是你以为那样的,他不是什么好人,总之,你不能嫁给他。”
姜淮玉皱眉,“他不是什么好人,我早就知道了。”
姜淮玉早就听闻过坊间关于萧宸衍的传言,说什么他手上沾染了不少血,杀过不少人,甚至她也听见过青梅和雪柳私下谈及他,说他的神色总是无端令人觉得有些可怕。
别人或许不理解,但是她从小与他一起长大,她见过从前他弱小无助时经历过的事情,她能够理解他不以笑容和良善去面对这个对他不公的世间。
但她相信他爱她,对她是好的,那就够了。
裴睿对于她如此平静的反应很是震惊,她似乎是真的知道萧宸衍并非善类,而不是在与他说负气的话。
思忖片刻,他又道:“或许你是觉得他做的事与你无关,才如此无所谓
,但你若是知道他做了什么,便无法如此从容接受他了。”
“那你倒是说说他到底做了什么事?你说出来,我自会判断。”
姜淮玉不知道他卖的什么关子,故弄玄虚。
裴睿目光如寒冰,嗓音压得更低,似乎带着一丝痛楚的决然:“你只管先记住,此人不可全然托付真心。”
姜淮玉怀疑地打量他,问道,“你该不会是胡说的,想在我心中埋下些怀疑?你当我这么好耍弄吗?”
“我如何敢戏耍你?”
裴睿沉沉地看着她,那真相就在口中,可他心中却煎熬灼烧。
可若是告诉她一切,她那一双明眸,终会因此事而蒙上前事的阴霾。
真相是一把双刃剑,她以为的爱情,她坚定选择的人却对她也阴谋算计,这样的背叛,她如何能承受得起,只怕从此以后,她便会彻底封闭心门,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
他不需要她恨萧宸衍,他需要的是她心扉仍然敞开,即使只是留出细微的一线来接受他也就够了。
第107章第107章斟酌
裴睿:“你们还未定下婚期吧?”
姜淮玉:“婚期倒是还没有定,但是他信中说了这几日便会让司天台择个吉日。不过因为我现在还在江宁,他就是再急少说也得再过几个月,不过娘亲来信说那边已经安排人准备婚服了,让我不必担心。”
“做婚服?这么着急?你人还在这里。”
不知究竟是谁如此着急,裴睿看向姜淮玉,细细观察她的表情。
姜淮玉只是随口答道:“是国公府常上门的裁缝,知晓我身量,离京之前不久也才刚量过,不会有多大的变化。娘亲信上大致与我说了,钿钗礼衣、命妇朝服一应是少府监制作,但是萧宸衍想早些把东西都准备好,便请了我家常用的裁缝去。
“娘亲说我们自家还要做些婚礼前后的嫁妆常服,具体的我也不知,总之嫁衣什么的都是慢工细活的要做许久,且让他们慢慢弄吧。”
姜淮玉又问:“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他到底做了什么事?”
裴睿终究还是决定先不说,至少现在她心情好,吃得下睡得着,即使心中带着对他的不满和疑惑,也顶多不过是一丝不安。
可他若是告诉她事实,此处回长安一路山水迢迢,他不在她身边,不知她会如何伤心,懊恨自己与萧宸衍的婚事,他怕她到时候不仅仅是难过伤心,更怕她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姜淮玉直直盯着他,可他面若常色,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这件事就点到为止,故意让人难受。
他这么吊人胃口,真是令人不太舒服。
姜淮玉正要打发了他出去,裴睿却自己站起来了。
“我先回房了,你也先歇会儿,下午不是还要继续干活吗?”
他最后瞥了一眼柜子上那只髹黑函盒,转身走了。
姜淮玉喝了口茶,独自思量,她知道裴睿这人一贯不是爱夸大其词的人,也贯不会撒个没所谓的谎来阻止她的婚事。想来萧宸衍该是做了什么事,裴睿觉得她定会介意。
青梅在自己房中隔窗看见裴睿走了,便走过来,想看看姜淮玉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姜淮玉见青梅过来,忽然想到,这件事她其实大可以绕过裴睿自己去查查。
她将青梅招至身边,低声道:“你什么时候寻个由头去与怀雁聊聊天,旁敲侧击打听一下,裴睿可有什么事瞒着不肯告诉我,却是与我息息相关的,不,是与煜王有关。”
“煜王?”
青梅有些迟疑,姜淮玉前几日才告诉她和雪柳她与煜王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圣人已经给他们赐婚。当时她震惊不止,怎么也想不到她突然就和煜王定了,原先瞧着她与裴睿已经走得有些近了,甚至还亲手给他绣了个香囊。
*
与此同时,长安天高云淡,已有淡淡秋意。
煜王府表面看上去还如往常一般,守卫依旧森严,也不常有人进出,只有萧宸衍一个人住着。
萧宸衍未在府中设有过多冗杂的官员,诸多琐碎事务都交由容峰打点。
容峰对婚礼这些繁文缛节不甚了解,也不感兴趣,便寻了个府里的主簿去与太常寺、宗正寺商讨各项事宜。
此时,萧宸衍和容峰正暗地里紧锣密鼓地安排另一件事。
自从裴睿从扬州发来奏案,奏报了他在扬州所查盐案细节,罗列了涉案官员,除了江淮当地的官员之外,已经审出长安还有几个重臣也牵涉其中。
裴睿未在奏案中点出二皇子,信王萧慕莛的名姓,但那几个涉案的重臣之中,有一个是萧慕莛的心腹,另两个则是他母舅家的人,其中利害不言自明。
裴睿的意思是,此事既可单独断案,也可再往深了查,且看朝局。
太子萧鸿煊早有意要处置萧慕莛,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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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
月前萧宸衍从渑池县回长安之前,绕路去查看了萧慕莛的兵力部署,发觉比之上回探查时,已经有了蠢蠢欲动的迹象。加之他们拉拢容峰刺探萧宸衍和太子的情报,却让容峰有机可乘,探听到些虚实。
萧鸿煊如今正值壮年,他当了二十年的储君,在皇帝的威严之下如履薄冰,二十年来不敢结交朝中文臣武将,身边能用之人不多,只有东宫亲卫,只是近期老皇帝身体实在不行,以致朝务懈怠,才令他监国。
如今皇帝不太管朝政,已经算是半退隐了,对他也越来越信任,但是萧慕莛却趁机慢慢笼络了不少人,现下唯有萧慕莛一党是他需要处理的。
萧慕莛的母舅家仗着皇帝对他母妃丽贵妃的宠幸,已经在朝堂横行数十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他需要借着此次扬州盐案斩除其中的关窍人物,但仅仅是一州盐务或许还不足以让他覆灭,他需要等待时机,请君入瓮。
“你觉得他们近期就会有动作了吗?”萧鸿煊问道。
湖心亭中,萧宸衍漫不经心望着湖水,听闻他的问话,这才收回视线。
“这件事他已经准备两三年了,我倒是佩服他的耐心。不过自从裴睿去扬州查盐案的消息传来,他已着手偷偷将藏在峡州的私兵分批运往京畿外山林中,据我估算,按他那偷偷摸摸龟爬的速度,还得两三个月吧。”
萧慕莛虽然野心不小,但他做事严谨,查了这么久却一点都找不到可以攀扯到他身上的证据,只能等他行动。萧鸿煊知道,他们之间会有一场殊死搏斗,他也早有防备。
“姜卓川何时能到?”
用姜卓川,其实是萧宸衍的主意。
他是姜淮玉大哥,骁勇善战,一可挡百,届时还有她二哥率领的金吾卫,若是他们能在此次预谋已久的叛乱中尽忠护驾,将来新帝登基,姜家便有从龙之功。
姜卓川承袭了他父亲卫国公的爵位,而这次命他回京述职本就是遵循了制度,每年冬日,各州都会派朝集使入京参加元日大朝会,并述职考功。
他已经许多年未回来了,他作为一家之主,本就该时常回来照看家族事务,早在今年年初萧宸衍与皇帝交谈时就提到了这件事,那时皇帝就传出了旨意,今年务必令他回来。
萧宸衍笑道:“他回京述职本该年关前才回来,现在还有几个月。不
过,我与淮玉的婚事他作为长兄,是必须要提前回来的,皇兄且催一催司天台的人,让他们快些择个吉日,等定下了日子也好请我未来舅兄早些来。”
如今借着他和姜淮玉的婚礼,让姜卓川提前回来,且他只会带不多的心腹和亲兵回来,定不会引起萧慕莛的怀疑。
届时姜卓川协理大典,为着皇家婚典的安全,需要勘查典礼全程路线,检查皇城内外守卫。
当然,他私心想用姜卓川,还有一重更重要的原因,不过这只是以防万一。
希望他和姜淮玉不会走到那一步。
萧鸿煊不禁笑了,“知道你心急,好,我替你去催。”
他知道,萧宸衍厌恶皇宫,无心皇位,至多不过是想借此机会报杀母之仇。
他也深知他这位三弟看着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只要是他在意的东西,不管多久他都惦记着,甚至可以用丧心病狂来形容。
他一心只有这一个女子,等了她许多年藏在心里,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此时定是心急难耐。
可惜了,他和裴睿都是他的股肱,竟都逃不过同一个女子。
*
江宁县馆。
夜幕降临,忙碌了一日,众人吃过晚饭后此时都聚在县馆小院树下闲聊。
今夜月色明亮,笑语声声,这样的地方,似乎难有任何烦心事。
青梅拿了木桶准备与雪柳去打些水来,刚出房门便见怀雁拎着只木桶正出门,她忙叫雪柳回房歇着去。
“怀雁。”
她朝他招了招手,“一道去打水?”
怀雁便走过来,替她拿了她的木桶。
出了院门,往右一拐,沿着院墙根,有一口水井。
此时褪了白日的燥热,井水清凉,周围的青石砖角上爬着青苔,月色下更显幽静。
怀雁先是摇了一桶水上来,拿瓢隔空往嘴里倒了半瓢,清凉透心。
“你有什么话要说便说吧。”
他以袖角擦了擦下颌上的水,看眼青梅,将剩余的井水倒入木桶中,又继续把空的井桶放入井中。
青梅踌躇没说话。
怀雁又装了满满一桶上来,倒进木桶中。
“再不说,我装完水就走了。”
青梅看着他又放下绳索,这才开口道:“早先郎君过来与娘子说了会儿话,提到了煜王,你成日跟着郎君,可知他说煜王背着娘子究竟是做了什么事?”
怀雁手中动作一滞,片刻后又继续放绳索,却未答言。
青梅继续道:“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娘子与煜王已经定下了婚事,若是你明明知道煜王做了什么事,却不肯告诉我们,到时候娘子一生的幸福都葬送在你手上,你良心可过得去?”
怀雁轻嗤一声,将满满一桶水摇上来,搁在井沿边,看着青梅,目光散漫。
“你也不用激我,我可以告诉你,但该不该告诉夫人,该何时告诉她,你自己好生斟酌。”
“你且说来听。”
青梅有预感,这事不小,屏息凝神听怀雁道来。
怀雁装满了两个木桶,左右手各拎一个与青梅一道回了小院。
一路上,青梅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怀雁将水桶放在她房门前走了,她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朝他的背影道了声谢。
院子里传来阵阵笑声,她听得分明,里面也有姜淮玉的笑声。
第108章第108章前路
雪柳跑过来帮青梅一起把水桶抬进房中,还不忘朝已经大步走了的怀雁抱怨了一句:“怎么丢在门口就走了,空有一身的力气,装这么满也不帮忙放进房里。”
青梅阖了门,顾不得别的,只是抓着雪柳的两只肩膀摇了摇。
她心中还怔着,既紧张又气愤,可还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雪柳的肩膀被她抓得有点痛,忙推开她的手,退后几步揉了揉。
这事青梅还不能告诉雪柳,她一个人在房里不停地走来走去,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好做出决定。
奈何及至她去服侍姜淮玉就寝也还未下定决心。
却是姜淮玉觉出了不对劲,问道:“是不是怀雁告诉你什么了?”
青梅梳着她长发的手一顿,最终还是全盘告诉了姜淮玉。
怀雁告诉她,她体寒其实是因为有人在她的药膳中放了避子药。
姜淮玉皱眉:“避子药?且不说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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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忽然去查这陈年旧事,可那时常去侯府给我看病的太医也没看出来吗?”
青梅唏嘘道:“只怕是连那个太医也被收买了。”
姜淮玉不敢问出口,但此时,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踌躇片刻,她终究还是问了,“是萧宸衍吗?”
青梅点了点头,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忍。
姜淮玉却忽然笑了,笑得令人揪心。
这一夜,青梅实在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屋子里过夜,便回房拿了被褥枕头过来,窗前那榻虽然短窄些,但勉强应付一晚还是可以的。
姜淮玉知道她忧心自己,便没管她,依旧按部就班洗漱更衣上床睡觉去。
这一夜,除了她,隔壁的裴睿也睡不好。
怀雁回来之后如实说了他背着他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了青梅,求裴睿责罚。
事已发生,无可挽回。
裴睿并没有责罚怀雁,他一直不忍心告诉她,现在既然知道了,就不得不面对。
“可过两日我要回扬州,你留在这里,一路护着她,直到回长安。”
扬州的案子还需要处理,他又实在不放心姜淮玉一个人,只能让怀雁看着。
“可是我得保护主君,若是信王再派人刺杀……”
怀雁话未说完,就被裴睿冷厉的眼神制止了。
怀雁深知现在这两难局面全是因为他,但他无怨无悔,他实在是看不下去裴睿与姜淮玉纠缠半生却要将她拱手让人。
若是当初这件事早告诉她了,也不至于闹到现在他们已经有了圣人的赐婚圣旨,虽然他会有办法,但事情终究是更为麻烦了,。
怀雁道:“主君与其留我在这里,不若趁着这两日多去夫人面前转转,此时她最需要的自不会是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在旁边看着。”
夜色如墨,月光被一抹暗云遮掩,白日的暑气已经散尽,此时竟有一丝凉意。
廊下的灯影碎在这寂静的一方小院里,远远看着漫着温柔的光晕,却照不亮眼前的路。
裴睿辗转睡不着,他从房中出来的时候,只见廊柱后的石阶上静静坐着一人,从这里看过去,虽被廊柱挡着,但那柔蓝色的越罗轻衫一看就知道是姜淮玉。
轻薄柔软的裙角从阶沿垂下一段,在无风的夜里,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姜淮玉知是他,只是淡淡垂眸看了一眼,裴睿身量高,云山蓝的袍裾在屈起的双膝处被撑起一点褶皱,他腰间还配着那只月白色冰纹绫香囊,散着淡淡药香。
“你都知道了?”
裴睿开口问道。
姜淮玉没有回答他,她木然望着小院中间粗粝的砂石子地面,许久才问他:“你是何时知道的?”
“我们在渑池县的时候知道的。”
裴睿担忧地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帘微微垂着,面上虽看不出表情,但是他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好受。
他将手腕上的菩提佛珠手串取下来,放到姜淮玉手中。
姜淮玉低头看着那温润如玉色泽深沉的菩提念珠,不明所以。
“这是禅智寺的方丈给我的,诵过许多经的,给你。”
姜淮玉收下了,轻攥在手中。
裴睿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身上熟悉的冷檀香混着干净的皂角清香传来,在这一瞬间忽然就给了她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强有力的支撑。仿若只要他在身边,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这却也令姜淮玉想起,在侯府的三年的时间,他们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渐行渐远。
如今再看,若是当初他们没有和离,他们能恩爱白头吗?
此时,裴睿在身边,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可他们之间的往事早已轰然倒坍,他不过就像那即将消散的尘烟,只是在这混乱、脆弱的时候来她身边萦绕片刻,给她一点点温暖。
两个人没有说话,就这样在廊下坐了许久。
直到姜淮玉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安静平稳,她的手肘轻轻撑在他腿上,整个人偎在他的怀里。
裴睿有些舍不得,但夜已深,他只得轻手轻脚将她抱起,回她房里,将她抱到了床上。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他看得出来,她很难过,为另一个男人难过。
从前,她也是这般,不会与他说自己的心事,他也从不曾放在心上。那时候,无论她有什么心事,只要他对她一笑,她就
什么事都忘了。
而现在,他在她心中已经没有那么重的分量了。
裴睿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唇。
替她盖好被子。
*
夜色溶尽,鸦青的天幕底下透出一丝微薄的昼光。
姜淮玉醒了,她换好衣衫,束好发出去。
关上门,见方京墨已经出来了,正站在对面廊下。
昨夜,她去找方京墨,说今日想早点出发,后来方京墨看见了她和裴睿在廊灯下坐着,他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还是觉出了一点悲伤的端倪。
此时天色尚早,其他人还在睡梦中,两人走出了小院,才说了第一句话。
“淮玉的提议不错,这时的天气尚且凉爽,一点都不热,我们早点出去还可早些回来。”
方京墨关上院门,两人往县馆前院走去,打算先吃个早饭,再套辆马车出去。
大厅里三三两两已经有人在吃早饭了,他们便寻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姜淮玉昨夜拢共没睡两个时辰,此时坐着竟有些头晕气短。
勉强吃了小半碗热腾腾的米粥,感觉好些了,方京墨回来说马车已经套好可以出发去寻书了,姜淮玉朝他笑了笑,扶着桌子起身,去门外坐上了马车。
有些时候,那些无法言说的悲伤,总是在后来才真正慢慢蚕食一个人的心,昨夜一整个晚上她都没有哭,此时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泪水却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方京墨与马车夫将两个箱笼固定在马车后头,掀了帘子进来,她才将将歇了哭泣,偷偷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方京墨从未见过她这样,也没有经验,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在她身旁坐下,想了片刻,还是让马车夫启程了。
马车摇摇晃晃行进,车里异常安静。
方京墨想问又不知该怎么问,更不知如何安慰。
却是姜淮玉先开口了:“表哥,我想先提前回扬州去,顺便也帮忙把扬州的东西整理一下,然后就与裴睿走陆路回长安,这样能更快些回去。”
她要赶在婚期定下前,退婚!
若是走水路回长安,还需近两个月,而走陆路,可以缩短一大半的行程。
姜淮玉想要即刻就回到长安,当面问一问萧宸衍。
方京墨颔首:“江宁这里的事本也差不多了,算时日,
《和离后他悔不当初》 100-110(第12/15页)
也就这几日要回扬州,你先回去也好。”
今日方京墨看她状态实在不好,两人只走访了两家,在外吃了午饭便早早回了县馆小院。
她回到自己房中坐在窗前榻上,很疲惫,却不想去睡下。
那只从长安寄来的髹黑漆平脱银鎏金函盒此时正摆在案几上,信上的内容历历在目,她不想再看一眼。
其实仔细想想,这样折腾来折腾去,不过就是回到了原点罢了。
回到去年离开文阳侯府的那一天,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要。
她既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
青梅走了进来,禀道:“郎君说了好,他会带娘子一道回长安,只是他在扬州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会耽搁几日。”
“无妨的,无论如何也比水路快。”姜淮玉吩咐她和雪柳今日把东西都收拾好,明日就可返程回扬州。
此时她终于泄了气,目光呆滞回到床上,盖上被褥,沾了枕便睡着了。
这一觉她睡了很久,但却一直在做梦,梦里是什么醒来时早已经记不清,只感觉身上泛着酸痛,口干舌燥,眼睛也很痛,这一觉还不如不睡。
此时已经戌时初,暮色四合,月上柳梢头,正是掌灯十分。
姜淮玉掀开被褥,坐起身来,屋子里很暗,只有她一人。
她摸索着到了桌前坐下,慢慢适应了昏暗,倒了杯茶水。
从这里望出去,透过碧纱窗,能看到外头廊下已经点了灯,昏黄的灯光被碧纱窗筛成了一片惨淡朦胧的光雾。
大半日未吃什么东西,此时感觉肚子有些饿了,可是身上却没什么力气。
姜淮玉慢慢喝完了那杯温凉的茶水,便趴在桌上,心里倒是也没想什么,就是懒得动。
忽而有人敲门,听着敲门的声音不像是青梅或是雪柳,姜淮玉尚未应答,门外那人便开口了:“醒了没?我可否进来?”
原是裴睿。
第109章第109章恍然
“进来吧,门没锁。”
裴睿推门而入,屋子里黯淡无光,只见姜淮玉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连他进来了也未坐起来。
裴睿神色微动。她见到外人时一贯注重礼节,尤其是每次见到他,都会立即端正坐好,与他保持一份矜持的疏远,可这两日她却不再介意他了。
“你可是病了?”他绕过桌案过来,手背探了探姜淮玉额头。
门开了,吹进来一阵刚入夜尚温的风,但他的手背有点凉凉的,覆在额上很舒服,令这闷燥的空间有了一丝生气。
因为刚洗了手,手上太凉,裴睿一时只觉得姜淮玉的额头有些烫,他又比了比自己的额头,好似又差不多,但他不敢大意,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手心手背翻过来又翻过去。
姜淮玉觉得好笑,便坐起身来面对着他,让他好好比对比对。
“还是请个医师过来瞧瞧,别是病了。”
裴睿刚要走,姜淮玉却拉住了他的手。
裴睿全身一滞。
“不用了,”姜淮玉旋即放开了手,朝他淡淡一笑,“就是刚睡了太久,身上闷出了些汗,有些热,我出去院子里走走就好。”
“好。”裴睿点了点头。
他又问道:“你睡了半日,还未吃饭吧?我带你出去吃些,这县馆的饭菜就那些,去外头换换口味。”
姜淮玉没有拒绝。
出了小院,姜淮玉与裴睿并肩走着,沿着街巷往外走,秦淮河的晚风越过高墙吹来,清凉凉的,扫走了连日的烦闷。
江宁县馆所在的里坊,晚间只有两三间酒肆开门,裴睿想带她去散心,便带她去了靠近秦淮河南段的一间,虽然走过去更远一些,但据说那里热闹许多。
还未进酒肆,远远就听急管繁踏,在这安静的夜里,带来一丝市井喧嚣,抚慰一颗沉闷的心。
两人进了酒肆,就在一楼大厅的舞榭旁找了张桌子坐下。
此时酒肆里已经有许多人正在喝酒闲聊,也陆陆续续还有人进来。
羯鼓、琵琶声节奏急促,大厅正中舞榭上一个胡人男子正跳着胡腾舞,舞步飞快腾跳旋转。
胡腾舞,羯鼓催。
台上舞姿矫健狂放,似在倾泄生命的炽热。
一时间引得满堂喝彩,更有几个醉汉就站在舞榭前学着男子的样子跳起舞来,丝毫没有一丝负担,仿佛生命本就该这般恣意。
姜淮玉看着看着心中一阵发热,眼尾红了。
慢慢地,心中那股堵着的感觉竟渐渐散了。她看着台上津津有味,吃了不少东西。
两人在酒肆里待了许久,但姜淮玉没有喝酒,只有裴睿点了一小坛酒自斟自饮。
夜渐渐深了,裴睿付了钱与姜淮玉走回县馆去。
姜淮玉悄悄看了他一眼。
以前与他在一起的三年时间里,两人竟从未一道出去玩过,她每日不是在逸风苑后院等他回家,便是隔着青竹林偷偷望他的身影。
至多不过年节时与他去参加宴饮,可宴会上诸多宾客官员,需得时刻礼数周全束手束脚。
而这次离京南下,竟意外的与裴睿经历了许多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甚至一辈子也不会一起经历的事。
在崤山深山中的那几日,现在想来,恍如隔世,却有种如梦的美好。
这一路上,裴睿总是缠着自己,依旧守着礼数地纠缠她,除了那一夜在官船上他疯了一般吻她,此时想来,也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一次回到长安以后,她就要去与萧宸衍告别。
是不是也该与裴睿告别?
裴睿很开心,许是因为喝了些小酒,又或是因为那胡人男子热情的胡腾舞,回县馆的路上,他与姜淮玉并肩走着,总是微微侧着头,低眸看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在
那微亮的月色中令这暗夜都明媚了些。
“你傻笑什么?”姜淮玉注意到他的视线,问道。
“我可曾说过你甚是好看?”
裴睿的眼有些迷离,带着风吹不散的笑意。
姜淮玉认真想了想,“似乎是未说过。”
“没说过?”
这次换裴睿想了,他却觉着自己是说过的,“我定是说过的,不过既然你没听过,那我便再说一次,你甚是好看,停下让我好好看看。”
他折过一步来,挡在姜淮玉面前,挡住了月光,将她拢在他的阴影中。
他垂眸认真地看她的脸,真心觉得哪哪都好看。
恍然记起,早在五年前的那个春日,他在弘文馆第一眼见到桃树下站着的她就觉得她似是从画中走出来仙女。可那时,他只是春心微微一动,便专注在手头上的文章了。
此时,他看着她,忽然胸中涌起一阵热潮,怂恿着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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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轻轻的,触碰到了她的唇。
却令他心扉顿时全乱。
此时她身上已有婚约,虽然他们都知道她是要回去退婚的,但仅存的理智还是令他不得不退后了几步。
月光重新照亮了她白皙温柔的脸,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骂他,他却很是紧张,因为她低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生气。
片刻后,姜淮玉才抬眸看他,却仍是什么都不说,看了他须臾,便绕过他走了。
裴睿只好追上去,与她一步之遥,慢慢走着。
回到县馆小院的时候,夜已深,人都睡了,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廊下几盏昏黄的灯在夜风中轻轻荡着。
“明日就要出发回扬州了,现在回去好好睡一觉。”
裴睿在她房门口停下,没有进她房间,只是嘱咐了一句。
姜淮玉当着他的面关了门,他才回了隔壁自己房间去。
*
原本这几日方京墨他们也差不多要收拾收拾回扬州了,姜淮玉只是提前几日回去,顺便去把这一个月来扬州那边的书籍帮忙整理一下也是好的。
裴睿与姜淮玉回到扬州的第二日,就收到了长安快马送来的制书,按照旨意,在裴睿的监督下,当地官府负责,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
本地涉案官员甚多,空出来不少位子,除了刺史等重大职位京中已有安排,新任刺史还在来扬州的路上,其余的裴睿早先拟了一份推荐名单,还得由吏部铨选考核,再作任命。
至于谢九荆,裴睿在案奏中具陈其在扬州盐案中的佐助,再加上他自己托京城的亲友在太子面前为自己缓颊,太子嘉之,下诏令他处理完扬州一应事务之后,调返京师,任吏部司勋员外郎。
这一次盐案牵连甚广,裴睿只负责查案定案与监督,具体执行以及后续的文书细节除了谢九荆,还留下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在扬州处理。
谢九荆对裴睿再三拜谢,想大摆宴席答谢他,奈何裴睿忙完事务就要赶回长安,而谢九荆还要留在扬州数月处理余下琐事,便约定他日回到长安再聚。
待方京墨一行人从江宁来的时候,正好裴睿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
方京墨他们留在扬州等着李漩等人归来,再一道走水路逆流而上,而姜淮玉则提前与裴睿乘马车走陆路回长安。
扬州事了,姜淮玉与裴睿回长安。
此时已是八月初时,扬州暑热未尽,秋意却已生,化作一张极致繁华的诗意图留在身后。
裴睿登上了官府按制调拨的四马传车,姜淮玉和青梅、雪柳则在后头的从车上。怀雁与金吾卫参军一人一马开路,后头跟着几十名金吾卫护卫,骑马扈从护送他们一行回长安。
雪柳掀开车帘看了看这阵仗,放下帘子问道:“为何跟着这么多人啊?”
青梅小声道:“郎君刚办了这么大的案子,定然结下不少仇怨,这一路回长安都得小心些。”
“啊?”雪柳大惊,“那我们为何还跟着他回去?自己走不是更安全些。”
“那也倒未必,这一路走官道,还有这么多护卫,有谁敢这时候来袭?”
青梅看了姜淮玉一眼,只见她闭着眼倚靠着软实的靠垫,手中轻握着一串菩提念珠,一脸淡然,底下却又似掩着决然。
她发现了,自那晚她和裴睿出去吃了饭回来,似乎就一扫前两日的悲伤寡欢,像是想清了什么。
这几日来,她看着一切都正常,也会与她们聊笑几句,又不像是强装的,希望她是真的看开了。
*
四马传车,金吾卫骑兵护卫,这一路浩浩汤汤从扬州往长安而去。
正如来时的玩笑话,这马车头先几日坐着还行,如今走了多日,雪柳只觉得全身都要颠簸散架了。
她扒在车窗上,回头道:“娘子你去头前裴世子那辆宽敞的马车里坐去,他一个人那么大地方,真是浪费了,我与青梅姐姐也好躺一躺。”
青梅嫌弃道:“快放下帘子,这一段路都是尘土,都跑进车里来了。”
雪柳放下帘子,靠在青梅肩上叹了声气。
“你又胡言乱语,”青梅道,“这里这么多人,金吾卫里大都是京中官宦子弟,别让人传出去了笑话娘子。”
雪柳挑眉,“我不过是坐不住了瞎说的,怎可能真的让娘子过去。”
“昨晚不是才在驿站睡了一觉,这才几个时辰就坐不住了?”
姜淮玉听着她们二人说话,也觉得马车里闷闷的,坐得不舒服,便道:“你们把茵褥垫厚实些躺一躺,我想下去骑个马,停车。”
马车夫听到了,熟练停下了车,后头跟着的金吾卫也都刹了马,停下等待。
姜淮玉钻出马车,刚下了地,前头怀雁便过来询问有什么事。
姜淮玉抬头看他,问道:“可否借你的马我骑一下?你去裴中丞那里坐一坐马车。”
怀雁:……
第110章第110章春与秋
怀雁一跃下马来,扶着姜淮玉上了他的那匹高头大马。
姜淮玉有许久未骑马了,以前她常与二哥姜霁书一道去城外围猎,可自从成婚后就极少出侯府了。
此时正是仲秋的金乌当空,虽不似盛夏毒辣,当头照下来,却亮得刺目,带着几分透彻的干燥清爽。
往西北方向远眺,那是长安的方向,可如此遥远,什么也看不见,唯见远处一抹黛青色的低矮的山峦轮廓。
一阵清风吹来,吹起她鬓间几缕碎发。
姜淮玉淡淡一笑,手上缰绳轻振,清叱一声,身下骏马一声马啸当即奋蹄向前冲了出去。
天地疾风,官道宽阔,衣袂逆风飞扬。
一道暮山紫的身影疾驰掠过,看得众金吾卫将士目瞪口呆,还未休息片刻,便又启程赶路。
恣意疏狂并不是姜淮玉的底色,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可以放肆张扬一把。
此时,她心中沉寂了许多日的忧伤终于在这风中化作了两滴清泪,落在身后,被车辙马蹄胡乱踏过,再无处去寻,也无需去寻。
姜淮玉策马疾驰了片刻,眼尾就瞥见一人一马从后头以更快的速度来到了她身侧,与她并辔而行。
官道宽阔,他只在她身边并行了片刻,便似与她比赛似的,加快了速度,丝毫不让,反倒回头朝她一笑,这时她才发觉自己愣神的须臾竟是落后了些,她便又一紧缰绳,追上了裴睿。
两人这般追风逐电策马奔驰了许久,直到前方林木渐多,官道窄了些才渐渐放慢了速度。
裴睿驱马往姜淮玉身边靠近了些,笑了笑,与她说道:“来日我会搬出文阳侯府另住,与你,带上怀竹怀雁、青梅雪柳,再添几个使唤的下人,关起门来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你觉得如何?”
马儿不疾不徐地走着,姜淮玉迎着风在马上悠悠端坐,微微仰着头吹着风。
听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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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这么说,她只是随口回道:“大白天的,裴中丞又在胡言乱语,你是文阳侯府世子,裴家未来的家主,如何能别府另居?”
裴睿挑眉:“礼法孝道我自不敢忘,但待时机成熟,我会请圣人赐府。圣人赐第别居,便是名正言顺合礼合法,旁人无地置喙。”
这事裴睿心中早有计划,虽还要等一段时间,但他思想着,还是要先告诉姜淮玉这个可能性,让她知道她无论如何还有他这一条退路,他也不会再让她回到侯府去过以前她不喜欢的日子,她可以义无反顾地退掉和萧宸衍的婚约。
听裴睿如此说,姜淮玉倒是想起京中的确是有些人与家里父祖分府别居的,比如长远伯便未与他父亲住在一起,也非完全不可行。
但她知道裴睿是极重孝道礼数的人,没想到他竟会愿意为她走到这一步。
她心中有些惶恐,只因她虽打算与萧宸衍退婚,却并没有想要再嫁裴睿的心思。
是的,南下这一路来,裴睿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百般纠缠她,百般对她好,她心中有一半很想忘掉一切与他在一起,可却还有另一半,始终忘不掉以前为什么要离开他。
她始终有顾虑,便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全心全意去爱他,既然如此,便不若从未重新开始。
裴睿没有从姜淮玉脸上看见预期中的欢喜,却是看见了一丝愁容,淡淡的,将他一颗心击得粉碎。
可他还是笑了笑,与她玩笑道:“还比吗?我让你三丈。”
“忒小气了些,才三丈,”姜淮玉似是想到了什么,也笑了笑,“况且我不需要你让我,我倒是可以让你五丈,你先走吧。”
裴睿知她此时骑着马心情好,爱比试,便也不再谦让,策马扬鞭,一瞬便冲了出去。
姜淮玉却在后头偷笑两声,还是优哉游哉缓慢骑着马,吹着风。
裴睿骑出去一段路,却未听到马蹄声追上来,回头一看,只见姜淮玉落在老远的后面,慢悠悠地晃,显然是在耍他。
他便折返回来,策马在姜淮玉身边绕了一圈,才停下来。
姜淮玉正暗暗偷笑,裴睿却忽然倾身过去,将她抱到了自己马上,修长结实的两臂将她锁在身前。
裴睿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何时学会戏耍我了?”
他低沉的嗓音在耳边,直钻入心里,激地姜淮玉身上一阵颤栗,想跑却左右逃不出去。
后边的马车和金吾卫护卫慢慢赶上来了,怀雁坐在头前的四马传车轼前,他有心让马跑得很慢,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裴睿一双握着缰绳的手,此时放开了缰绳,握着姜淮玉盈盈细腰。她的青丝携着香气滑过脸侧,似有若无,却令他那颗碎了的心暂时得以保全。
从扬州出发,一路走官道,住官驿,经楚州,过汴州,再到洛阳。
在硖石驿休憩的时候,怀雁去当铺把裴睿的佩剑赎了回来,佩剑完好无损,店家甚至还擦得锃亮。
姜淮玉看到那柄剑,想到她和裴睿在崤山深山的那几日,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及至一行人回到长安,也用了一月时间。
长安的天空湛青高远,秋风卷起满地槐叶,冷冽的阳光照下来,令整座城蒙上一层灰扑扑的肃萧尘色。
雪柳在城外几十里就已经兴奋得不行了,在马车里根本坐不住,被青梅按着才好容易安静下来,此刻终于进城了,掀了帘子欢天喜地看外面。
前有金吾卫开道,后有金吾卫护卫,蹄声如雷,整条街市上喧嚣骤歇,百姓行人退到两侧,让出长街,望着队伍往皇城的方向而去。
裴睿他们继续往皇宫而去,姜淮玉的马车则离了他们单独回了国公府。
没有人收到消息她们会提前回来,当姜淮玉出现在如意堂的时候,萧言岚原躺在美人榻上,急着起身差点闪到了腰。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上回写信不是还说至少得下个月才回来吗?也不让小厮通传一声,我好去门口接你。”
她围着姜淮玉转了半圈,笑道,“让娘看看你,这出去了快半年,胖了瘦了?”
“瞧瞧,我家姑娘出去时白娇个美人,这才半年,脸上却已染了风日颜色,人都瘦了一圈了。”
萧言岚说着说着竟是流下了泪来。
秋雲忙递了张帕子给她擦泪,打趣道:“娘子虽经风雨,颜色却未改,我瞧着倒是比先前还好些,神气凝定,举止愈见从容。县主怕是眼神不好,你瞧瞧娘子,哪里又黑又瘦了。”
又黑又瘦?闻言,雪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惹得在场几人也都笑了。
萧言岚擦干了眼泪,见姜淮玉好好的站在眼前,便也不再伤怀,只想好好珍惜接下来几个月时间,到时她嫁进煜王府,又免不得一年才能见几次了。
母女二人叙了些闲话,姜淮玉便问道:“我的嫁妆衣服可做好了?”
萧言岚嗤道:“你们瞧瞧,我还以为她急着回来是为了我的,还费我白高兴一场,她却是为了早点成婚好离了我去。”
“娘你又笑话我,我就是想去看看,做成什么样了。”
萧言岚道:“明日让他们送上府来给你看看,也顺道试试身,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何苦来让你亲自过去。我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菜,早些去沐浴更衣,再吃些好的,歇一歇才是正事,这一路奔波劳累的。”
可是姜淮玉要尽早去煜王府与萧宸衍说清楚,此事拖得已经够久了,一日不得耽搁。
“我还是想去看看,晚饭母亲先吃,我若早回来就过来与您一道吃,不必等我。”
姜淮玉辞了萧言岚,只携青梅,套了辆马车便赶往东市的那间衣肆。
钿钗礼衣、命妇朝服在少府监,她动不得,需得萧宸衍退亲了之后那边自会停下,但是自家做的嫁妆常服,却是可以先停下来的。
这间衣肆的衣匠巧儿手艺好,主要是做达官贵人们的生意,平时都是裁缝带着东西上各府里去量身选布料,店面虽不大,各式布料却都是上好时新的。
裁师见到姜淮玉,喜笑颜开祝了她新婚,引她去后院,一整间绣房,几十个绣娘正低头干活,偶尔互相说几句俏皮话。
“烦请让她们都停下来吧,不用再绣了。”姜淮玉朝裁师道。
裁师便喊道:“各位手上的活儿都停一停,卫国公府姜家娘子过来看看。”
姜淮玉略略看了看,锦绣大袖裙衫、金银线罗帔子、间色裥裙……
她找到一件已做得差不多的华丽锦缎高腰长裙,平铺在案上,气势夺人。
青绿色底子五彩丝线绣的鸳鸯对鸟缠枝并蒂莲,锦缎刺绣,每一针每一线都是花了心思的。
“这件,帮我收着。”姜淮玉朝青梅道。
案前绣娘大惊失色,忙道:“娘子,这裙子就快要做好了,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立马改。”
“不,你做的很好,差几针先不用绣了。我给你们放十日假,工钱国公府照发,”姜淮玉扫视一圈,淡淡道,“这间屋子里卫国公府的衣裳都先封存,
《和离后他悔不当初》 100-110(第15/15页)
不用再做了。”
众人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一听说可以休息还照发工钱,便十分欣喜地应下了,连连感谢姜淮玉。
裁师不明就里,但还是收好了针线,帮着青梅,与绣娘一起将那件碧青锦缎长裙避开绣纹弯折好,用锦袱裹好,小心装入一个紫檀木扁平衣箧中。
姜淮玉上了马车,带着这件最惹眼的嫁妆裙子往煜王府去。算来,她已经有四个多月未见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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