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第76章暗沸
“萧宸衍,你快放我下来!外头有人——”
姜淮玉的话还未说完,身后的门就被萧宸衍一脚带上关起来了。
水面宽阔,清风袭来,带着青山田野的味道。
她的这间住舱在船舷最里边,从这里走出去需要经过外头好多间住舱。
姜淮玉一睁眼,却见舷廊上站着一排的人,方京墨、李漩,一众秘书省的同僚都聚在一起,他们原是凭栏远眺,此时听到动静全都齐刷刷转了过来。
真的是疯了。
姜淮玉倒吸一口凉气,实在是没脸面对这许多人的注视,只好两眼一闭,装晕了过去。
秘书省众人更是比她还惊诧,又立马全都心照不宣齐刷刷转了回去,望着远处,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除了方京墨,他眼看着煜王怀中抱着姜淮玉,脑子里“嗡”地一片空白,待他回过神来,煜王的背影已然消失在了拐角处。
萧宸衍抱着姜淮玉一步一步往楼上官舱走,楼梯顶上,赫然站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姜淮玉依旧紧紧闭着眼,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敢看。只能祈祷别人都以为她是病了晕了,不然闲话真的要满天飞了。
原以为会就这样回到萧宸衍的官舱里再与他算账,却忽然听到他的声音传来:“裴中丞,在这赏景呢?”
这一句话如雷轰顶,姜淮玉猛然睁开了眼。
此时,他们在楼梯顶上官舱前的平台上,抬头是蔚蓝的天,俯瞰整艘官船。
而裴睿就站在一步之遥。
“众目睽睽,煜王这么抱着裴某前妻,是否有失礼数?”
裴睿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音,姜淮玉心下一怔,抬眸看过去。
衣白胜雪,清冷孤绝。
只是,他却没有看她,而是冷眼盯着萧
宸衍。
“裴中丞既知是前妻,”萧宸衍淡淡笑道,“便也该知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他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是硝烟味十足。
姜淮玉见裴睿眼底闪过一抹暗色,手攥成了拳,手上分明的骨节看着大有要与萧宸衍打一架的气势。
她忙推开萧宸衍,下得地来,她还未来得及思索萧宸衍此时怎的忽然就松了手让她下来,他却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当着裴睿的面。
裴睿看着那一双紧扣的手,有如刺入骨髓,难以呼吸。
“走吧。”
萧宸衍却没有给二人任何机会交流,直接将她拉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上官舱,空间宽阔,家具也是上好的,此时轩窗大敞着,视野极好。
“过来坐吧。”
萧宸衍走到窗前榻上坐下,开口道。
姜淮玉却站在原地不肯过去。
萧宸衍倒了杯茶水,将茶盏推至案几另一边,姜淮玉看着茶盏,又看了看他搭在案沿的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甚至有种病态的白。
“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在外面这般行事了?”姜淮玉冷冷道。
萧宸衍听她的语气,似乎是真的有些不太高兴,他忙扯出一个笑容来,认真地朝她点了点头,“淮玉不喜欢我这样,那以后定不会了。”
见她依旧脸色不好,沉吟片刻,他又道:“要不要去床上再躺一会儿?”
他的声音比之前小了许多,小心翼翼的,似乎是知道自己所做欠妥,生怕姜淮玉还在生他的气。
但他已经做了这么多,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一桩事了,即使姜淮玉现在不高兴,只要她和裴睿之间可以彻底斩断,他可以用一辈子来赎罪,她只能是他的。
姜淮玉看了一眼那张宽大整洁的床榻,比之自己楼下窄小晦暗的住舱实在是好了太多。可是两人毕竟还尚未谈婚论嫁,他究竟在想什么,她怎么可能在这里睡。
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事,萧宸衍笑道:“淮玉不用担心,我会搬去楼下,不过是想与你换间房。”
“你是皇子,怎可让你与我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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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淮玉不想欠他这个人情。
“我一个大男人,这些年在外风里来雨里去的,野庙草垛都睡过,有张床就很好了,况且,楼下近水,阴暗潮湿,于你女儿家身子不好,”萧宸衍轻轻一拍桌,“就这么定了,不要再与我争了,我这就去叫你两个婢女上来。”
不等姜淮玉再说话,萧宸衍就出了门走了。
姜淮玉沉沉舒了一口气,今日真是多事之秋,有些超过她所能处理的范畴了。
好在不消她多说,萧宸衍就已经收敛了,且看接下来的行程他能否别再这般让自己难堪了。
不多时,青梅与雪柳便搬了行李物件上来了。
“哇,这里果然宽敞,”雪柳惊叹道,“煜王对咱们真好。”
青梅却并不那么开心,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物件摆放好。
及至入了夜,萧宸衍也未再来过。
服侍姜淮玉洗漱好,青梅与雪柳便走了。姜淮玉刚脱了外衫要睡觉去,却听有人敲门。
许是她俩忘了什么东西,姜淮玉转身去开了门,却见门外不是青梅,也不是雪柳。
裴睿高大颀长的身形遮蔽了天上投下来的惨淡月光,阴影笼着姜淮玉的身子,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她扶着门框的手不禁一滞。
“裴中丞有何——”
她话音尚未落,却忽被裴睿的大手推了进房,他反手关上了门,将她抵在墙上。
“裴睿……你……”
他倾身过来,气息不由分说的压下来,覆上她的唇,呼吸急切粗重,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她用力去推他压在自己身上的胸膛,却使不上劲。
这几日,他想她想得心痛,连公务都顾不上,发了疯一般地想她,他跟着她乘坐这一艘官船,只是为了能够见到她,可一上船却见她和别人如胶似漆。
他压抑了一整日,直到此时……
轩窗半敞,窗外淡漠的月光带着水面浓重的雾气,遮蔽了远方漆黑如墨的山峦。
此时的官舱内,寂静如船下之水,唯有裴睿的气息声,在暗夜里粗重慌乱。
他那沉重的吻,落在曾经最熟悉的柔软的唇上,他孤注一掷想要求证什么,可是她却只顾着想要推开他,忽然令他心中更为痛楚不堪。
他倏地停下了,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将她的脸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
“对不起。”他低/喘的嗓音还发着颤。
姜淮玉在他的怀里,熟悉的冷檀香和皂角的清香,这是曾经最令她安心令她心动的怀抱。
他是她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爱上的人,她爱了他五年,与他成婚三载,她的爱却没能捂热他的心。
如今,两人已经分开半年,他却跑来抱她、吻她。
姜淮玉冷冷道:“你不知道我们已经和离不再是夫妻了吗?”
裴睿只是静静抱着她,没有答言。
姜淮玉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低声斥道:“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不可以。”裴睿却是将她抱得更紧了。
他低着头,将脸埋在她脖颈间,嗓音暗哑:“你的那份和离奏疏,我没有签名,所以我不认,我们还是夫妻,这样说,我可以抱着你了吗?”
闻言,姜淮玉一怔:“什么意思?”
裴睿一手抚上她头发,缓缓道来:“那日你让我签名,我又气又恼,没有签,离京出城了几日,回来的时候你却已经连官府的文书都弄来了,人也走了,走得真是绝情。”
可那夜她在皇宫里明明是看到了他的签名,他这话的意思,是有人仿了他的签名吗?
“可是正如你所说,我们已经有了官府的文书,婚事已经不作数了,当初是否是你签的名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忍了那么久什么也没说。”裴睿低头看着她,可暗色中,却看不清她的脸。
“这件事你本就不该说,今日也不该说,”姜淮玉撇过脸去,冷声道,“无论你签没签名,离开你,我很开心,这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姜淮玉没想到事隔这么久,她早已经放弃了,却终于等到了他迟来的情。可是她的心曾被他伤的千疮百孔,实在是不敢再让他靠近了。
裴睿冷笑一声,“是吗?与他在一起你很开心吗?”
“是,”姜淮玉答道,“他待我很好,从不让我伤心。”
听她这么说,裴睿只觉喉间发紧,嗓音也有些干涩,他问道:“你是否与他说过爱他?就像你曾经对我说过的。”
姜淮玉顿了一顿,却是避开他的问题,“你现在揪着这些不放有什么意思呢?我早就已经不爱你了。”
良久,没有再等来他的答言,却只觉眼角覆上了他的手指,他温热的指腹擦去了姜淮玉眼角的一滴泪,终是放开了手。
裴睿打开了门,一阵夜风吹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又听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姜淮玉将门栓放好,这才松了一口气。
裴睿这番举动是她从未想过的,他抛去了他所有的礼数,变得她都不认识了。
她刚才也分明看见了他眼底的悔意。
只是,这悔意是不是来得太晚了些。
*
第二日清早,青梅和雪柳就上来了,姜淮玉懒懒起来,将轩窗打开,倚着窗看着外头的景。
昨日被裴睿抵在墙上紧紧拥吻的感觉仿佛还停留在身上,他说没有在那份和离请疏上签名,那她便信他。
如果不是他,那便只有一人了。
记得那日,祁椒婧来了一趟逸风苑,而后,当天夜里圣人便召她入宫了,她从未想过那竟不是裴睿的亲笔所签,她也从不知,裴睿前一夜才来了她房中,第二日竟是出城了,她一直以为是裴睿签了和离奏疏之后便对她避而不见了。
现在忽然知道这件事,她也不知自己心中是何种滋味。但于裴睿来说,或许真如他
所说,这许久以来,他守着这个秘密无处可说,心中定然是不好受的。
不过,这其中有几分是因为她,又有几分是因为他自己,她无从知道。
雪柳去下舱拿了早饭过来,姜淮玉吃着热气腾腾的米粥和小菜,终是不再想裴睿的事了。
水波无澜,天清气朗。
在逼仄潮闷的住舱里睡了一夜的人此时早早便都出来了,聚在船甲板上聊天吹风。
姜淮玉吃完早饭,刚开了门想出去,见楼下聚着的一堆人,忽的就想起昨日之窘迫,忙又把门关上了。
青梅关切问道:“怎么了娘子?”
这事真是难以启齿,姜淮玉面露难色。
忽然门就被敲响了。
“说我不见人。”姜淮玉现在真的是谁都不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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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却响起了怀雁的声音:“姜娘子不需要见我,我只是带了主君的口信来,忽有急事,他要先走了,娘子保重。”
第77章第77章檐守
“娘子保重。”
听闻这句话,姜淮玉心中一坠,忽然有点莫名的失落。
这间上官舱只有在船侧有两扇很大的轩窗,门旁边却没有窗户,门关着,姜淮玉看不见外头,也不知此时裴睿是不是就在门外。
片刻后,只听见怀雁一声“告辞”,之后便归于安静了。
白日外头喧嚣嬉笑,竟是连脚步声都遮盖住了,听不到他们离去的声音。
“娘子,要开门吗?”青梅的手搭在门上,回头问道。
姜淮玉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她走到开着的轩窗旁,见船慢慢靠了岸,水边是一方石板堆砌起来的渡头,渡头不大,也没有什么人,石阶边生满了青苔,一派寂寥萧索。
裴睿已然换上了一身玄青色暗纹锦服,他的背影浩然挺阔,没有回头看一眼,似有不恋红尘般的决绝。
他与怀雁一前一后下了官船,踏上渡头石台,走上石阶,消失在岸边绿树葱葱之后。
密林阴郁,枝桠藤蔓交戟,光线穿不透,晨曦照在裴睿消失的地方,黯然纠结成一片稠浊的光雾。
这一次,终归算是两人真正的诀别了吧。
昨夜他已把想说的话说开了,她该说的、不该说的也说了,所有压抑的、冲动的、不满的、遗憾的,都已经释放了出来,两人之间便再不剩什么了。
关了窗,那绿意盎然便被隔绝在窗外,那道身影也就真正消失了。
此处离洛阳还有几日水程,姜淮玉思量片刻决定还是去下面与秘书省的同僚们待一会儿吧,毕竟总不能因为昨日那事便再也不见人了,而且他们那群人一心诗文家国,也不是那么爱背后聊别人闲话的人,或许并没有将昨日所见之事放在心上呢。
开了门,居高临下看去,此时宽阔的甲板上摆着几张桌子,都是他们房舱内搬出来的,此时并排放在一起,摆在船板正中,有人正在下棋,旁边坐了一圈人,煮茶聊天。
姜淮玉正要下楼去,却见楼梯下转出了一个人。
萧宸衍摇着折扇走过来,船板上的一众人都朝他恭恭敬敬揖了一礼,他却目不斜视,只踏着楼梯上来了。
“淮玉昨日睡得可好?”走到面前,他淡淡一笑,问道。
“还好,你呢?”姜淮玉也问道。
楼下那侧舱的床榻窄小,且短,萧宸衍昨夜躺在上面,双脚露在床榻外头,翻来覆去,找不到舒服的睡姿,睁着眼看房顶,直到后半夜才慢慢睡下。
“睡得很好,”萧宸衍随口答道,他见隔壁的房门大开,笑道,“我看隔壁空出来了,今日我还是搬上来住吧,离你近些。”
他昨日也没有带什么东西去楼下,不用搬来搬去的,只是叫来小厮去隔壁房里收拾清扫了一番。
“怎么没有见到容峰?他没有同你一起来吗?”姜淮玉这才想起,容峰向来都与他在一起的,昨日到今日却没有见到过他。
“他有些事。”萧宸衍没有多说什么,却是拉着她的手带她到平台边的栏杆处,一起看着风景。
姜淮玉不经意朝下看了一眼,只见方京墨正看着她,她便朝他笑了一下,可他却似受了一惊倏然撇过了头去。
时间很快便流淌过去,倏忽数日,萧宸衍住在隔壁,但只有白日才会来找她一道吃个饭聊聊天,与她一道赏景,入了夜便各自回房,从不侵扰。
他也一改最初几日的样子,对她似乎回到了以前那样,温润如玉彬彬有礼,小心翼翼中却又仍会想办法逗她笑一笑。
这样的距离,不远不近,很好。
是夜,却忽然下起雨来。
姜淮玉一个人坐在桌案前,案上摆着铜镜妆奁,她卸了钗环,拿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
风声呼啸,电闪雷鸣,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船顶、甲板上,喧嚣吵闹。
因为下雨了,怕楼梯太滑,天太暗看不清,她早早就打发了青梅雪柳回自己房间去,只留她自己独自在房中。
忽而一阵狂风来,吹开了一扇轩窗,雨水顺势便扑了进来。
姜淮玉忙走过去,探出身去,用力把轩窗往里拉紧,好容易才扣住了,另一扇窗又被吹开了。
她半身的衣袖都被雨水淋湿了,这天气真是变化无常,白日还好好的,晚上就忽然变天了,下起雨来,还刮这么大的风。
姜淮玉又慌忙跑到另一扇轩窗那,可她刚要伸出手去,却被窗外一闪而过的一个黑影吓了一跳。
窗扇在风中胡乱摇曳,疾风骤雨中,却听到下面传来女眷和小孩的尖叫哭喊声。
她心中惊骇,刚才的黑影是什么人?
这是从长安往洛阳的水路,平时也有许多官船往来,从未听说这附近有什么反贼或者山匪,而且她所乘的这艘官船也只不过是一艘很普通的船,载着普通的官员而已,断不会有巨额的财宝让人盯上了。
秘书省这次南下收书,也并未带大量银钱,只是带了户部的公文,和少量的日常开销所需的银钱,最为珍贵的也不过是一些用来与人交换的手抄典籍而已。
若不是图财,这些人图的是什么呢?
就在此时,她似乎听到了隔壁门窗被破开的声音,她靠近墙壁贴耳倾听,紧接着,隔壁传来了桌椅被掀翻的声音,刀剑铮鸣……
定是歹人在与萧宸衍搏斗。
姜淮玉瞥了一眼门闩,可她不会武,此时过去帮不上忙只会拖累他。
她心中焦急万分,踌躇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门外忽然传来“哐哐哐”大力的砸门声,震得门框簌簌颤响。
她慌忙往后退,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这间房的家具陈设开阔,一览无余,根本无处可躲藏。
一息之间,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门闩断裂,雨幕中冲进来三个黑衣人。
那三人周身都被雨淋湿了,手中弯刀锃亮,上面还挂着粘稠的鲜红血珠,混杂着雨水湿漉漉滴落在木板地上,凶神恶煞地朝她逼近。
“人呢?就这么一个小娘
子吗?”为首的黑衣人喘着粗气,身上混着汗臭和浓重的血腥气,恶狠狠道,“先捆起来带回去!”
黑衣人执刀步步紧逼,蒙面巾上露出的眼睛渗着狠戾贪婪。
姜淮玉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步步往后退至轩窗,看着他们手中滴血的弯刀离自己越来越近。
逃无可逃,手中也无利器可一搏。
窗外风雨交加,晦暗漆黑。轩窗大敞着,雨水疯狂地拍打窗沿,湿了窗前满地。
姜淮玉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不能被这群人抓到。她会游一点水,或还可拼一把,即使是死,也好过被他们抓了去羞辱。
她抓着窗棱爬了上去。
纵身跃下时,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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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余光瞥见船上火光四起,人们慌忙奔逃之景。
落入水中的那一刻,奔腾的河水猛地撞在身上,有如万千根针扎入皮肉,寒冷刺骨。
三门山是长安至洛阳水路的一处天险,激流险滩,暗夜大雨,船上一片厮杀喊声,也有许多人跳船而逃,场面混乱。
姜淮玉在深水怒涛中拼了命地往深渊般漆黑的对岸游去……
*
夜深湿凉,山林僻静,远处偶有两声不知名的鸟鸣。
眼皮很重很重,睁不开,但身子一侧似有温暖的火光,姜淮玉蜷缩着身子,面朝着那处温暖。
柴火噼啪响了几声,身旁坐着的什么人拿着一根木棍戳了两下,火光亮了些。
姜淮玉昏昏默默睁不开眼,又沉沉睡去了。
待她再次醒转时,只觉得头很疼,身上衣服一半干了,后背的衣裳却还湿哒哒黏在背上。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那里却已经被包扎好了,可是手碰到了伤处还是很疼。
她这才恍惚忆起发生了什么事,穷途末路,她从官船上纵身跳下,正全力往河岸边游去,奈何怒波滔天,她被卷入了激流之中,一阵惊慌挣扎之中,她似乎撞上了一块水中的大石,在她晕过去之前,却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救她的是个好人还是那帮黑衣歹人?
姜淮玉一瞬间忽然有点害怕,难道终究还是没能逃过那些人?
眼皮酸涩肿痛,她用尽气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一堆烧得正旺的柴火,在黑暗中明亮刺眼。
她慢慢转动酸痛的眼看了看,这里像是一间废弃的破庙,屋瓦破漏不全,墙壁斑驳破旧。
抬眼从空着的屋瓦看出去,此时还是夜里,点点雨丝从高处落下,落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整间屋子里似乎只有她所处的这一小块地方没有漏雨。
那个救了她的人呢?
姜淮玉环顾四周,只见火堆旁边用几根树枝搭了两个简易的架子,上面挂着她的外衫,和一件……
玄青色暗纹锦服!
与前些日子裴睿走时穿着的那件一模一样的衣服。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有人进来了。
姜淮玉忙躺好,一动不动,装睡。
那人关上门,朝她走了过来,将一堆柴火轻轻丢在一旁地上,便坐了下来。
他拿着木棍戳了戳火堆,扔了两根木柴进去,这是他在破庙后院找到的,一路拿过来,面上被细雨淋湿了,火一烧起来便燃起了几丝青烟,噼啪作响。
他侧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姜淮玉,没有说话,只是肩上被箭射中的地方方才使了些力又淋了雨,此时又痛了起来。
手边没有伤药,他先前只是草草撕下里衣的布料包扎了一下,现下血又渗出来,漫了一肩的血。
他背过身去,又撕下一片衣料。
“刺啦”一声,划破寂静的夜。
第78章第78章隙光
“刺啦”一声……
姜淮玉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睛,只见裴睿正背朝她坐着,一身素白中衣,后背一片血红,触目惊心。
她顾不得装睡了,忙坐起身来,问道:“你受伤了?”
走到裴睿身前,这时她才看到地上有一只被折断的长箭,上面的血还未完全凝固,而他前胸衣襟上也渗满了血。
裴睿眼也没抬,只是继续低头撕扯手中的衣料,差不多了,他才沉声道:“你要不要转过去?我要脱衣服了。”
没想到这人这时候还在跟她置气。姜淮玉哭笑不得,“我帮你。”
裴睿也没有拒绝,只是撇过脸去,垂头看着坑洼的地板。
她从未见裴睿受这么重的伤,记得从前他出外回来,手背上刮破了一块皮她看着都难受的不行,而这一次,她眼睁睁看着他肩头不断往外冒血浸湿了他素白的中衣,实在是有些下不去手。
可是此时此地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必须要帮他包扎。
姜淮玉小心翼翼撩开他的衣襟,与底下他先前随手包扎的布料分开,慢慢地将中衣退到他手臂下。
看着那濡湿浸血的布料,她的手指都在颤抖。
裴睿知她从未见过这些,开口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我可以的。”
姜淮玉一咬牙,伸出手小心移除那浸满血的布料。当他肩头那血窟窿露出来,里面缓慢渗出血来,她忙拿了裴睿手中撕好的布条,一手压着,另一手一圈一圈缠了上去。
“拉紧一点。”裴睿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扯。
姜淮玉看着他脖颈边凸起的青筋,知道这肯定是很疼的,丝毫不敢耽搁,忙紧紧打了个结。
她替他将衣服重新穿好,坐在了地上,心还有余悸。
久久她才问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会救了我?”
“碰巧而已。”
裴睿忙了一夜,心焦了一夜。他原有很多话想与她说,可此时她终于醒了,却不知为何又不太想说了。
“谢谢你救了我。”姜淮玉小声道。
手上还沾有裴睿的血,她起身去屋瓦滴落下的雨水处冲洗了干净。
雨声小了些,却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背后的衣裳还很湿,头发也是湿的。姜淮玉换了个方向坐,背对着火堆烤火,稍稍往后一仰,将长发拨松晾干。
裴睿坐在斜侧面,两人却都没有看对方。
可是他毕竟是为了救自己受的伤,现在还血流不止,没有药怕是伤口会感染。
姜淮玉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闻言,裴睿眉心一紧,沉声道:“等雨停。”
片刻后,他又道:“你放心,即使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派人来找你的。”
“谁?”
裴睿没有答言,姜淮玉却忽然回过神来,他指的应该是萧宸衍。
她叹了声气,自顾自道:“我跳下船之前,听到隔壁的打斗声了,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也不知道青梅和雪柳如何了。”
裴睿冷笑一声,“你放心,他定然不会有事的。三门两岸都有朝廷所设漕仓,官船夜里起火,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那就好。”姜淮玉终于松了口气,“可是我们还是得找个医师给你瞧瞧,这荒郊野岭的,也不能久待。”
听她如此说,裴睿的脸色才终于平缓了些,他点了点头,这才看了姜淮玉一眼。
落水前她已卸了钗环正准备睡觉,此时头发上无一发饰,身着白色轻薄里衣,长发垂落,坐在火堆前烤火,有一股慵懒悠闲的气质,好似曾经在逸风苑后院晚间见到她的样子。
除了她脑袋上那处伤口,此时用他的中衣衣料包扎着。
“你额头上的伤如何了?可会痛?”他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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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醒来的时候是痛的,现在倒不怎么痛了,”姜淮玉抬手轻轻碰了碰伤处,还有些疼,但是可以忍受。
裴睿道:“你若要睡便再睡一会儿,待天亮雨停了我们便要走了,山路难走,累了可没有地方给你歇息。”
“怎么会没有地方歇息呢,”姜淮玉笑道,“席地而坐,处处皆可休息,你我都这副样子了,还在乎这些吗?”
裴睿余光看着这破败漏雨的野庙,心绪沉重,姜淮玉从小在国
公府中金娇玉贵,连长安城都没怎么出过,必是从未吃过这样的苦。
可她自从醒来却没有抱怨过一句,只知道关心别人。
姜淮玉倒是真的还有些累,可是她不想自己一个人在地上睡了,她想要离裴睿近些,感觉安全些,可她又难以启齿,便只能硬撑着,抱着两膝坐着。
天渐渐亮了,林中雾气浓重,又下了一夜的雨,没有阳光,有些阴冷。
姜淮玉一个激灵,只觉得周身好冷。
她睁眼醒来,发现火堆已没什么火了,只有零星一些剩炭烧红的余温,裴睿靠着木柱还睡着,而自己不知何时竟是在他身边枕着他的腿睡着了。
她刚动了一动,他的手搭在自己身上,像是哄小孩一般,轻轻拍了拍。
姜淮玉立马就不动了,裴睿的手便停了下来,又沉沉睡去。
她蜷着身子,只觉得地上有些冷,但又不敢再动怕惊了裴睿,此时他身上有伤,须得多休息才好。
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姜淮玉又睡了过去。待她再醒来时,她已经不再枕着裴睿的腿了,只见裴睿站在快熄灭的火堆另一侧正在穿衣。
他左肩中箭受伤,使不上劲,左手耷拉着垂在身侧,好容易才穿进了半截袍袖,右侧锦衣却从肩上滑下去,他又只好反手去翻上来。
“我来吧。”姜淮玉怕他这般动作若是扯到伤口定又要流血,忙爬起来去帮他穿衣。
从前是夫妻的时候,姜淮玉只替他更衣过不多次,因为两人分房睡,他又常夜里来,天未亮便走,她睡着他便没有吵醒她。
没想到却是在分开这么久之后,在这荒郊野岭,行这亲密之事。
裴睿比她高出许多,她只得贴近了些,踮起脚尖将他身后的锦衣往他肩上拉过来,他便一伸手,穿进袖中,动作行云流水落落大方,并没有一丝难堪,仿若两人还是从前在文阳侯府的样子。
姜淮玉却不敢去看他的脸,只微微低着头,帮他理了理衣襟,又束好腰封,稍微整了整袍摆。
全程,裴睿不发一言,只是垂眸看着她的头顶,和她脸侧微微的红晕。
都夫妻三载了,穿个衣服她竟还不好意思。裴睿不禁摇了摇头,心中却漾起一丝温存。
“好了。”
姜淮玉替他穿好了衣,又去木架上取了自己的外衫来,躲到一旁去穿。
待她绕了木柱出来,裴睿一脚踩灭了火堆所剩无几的火星,拿上佩剑,开了门。
下过一整夜的雨化作山谷中雾气缭绕,扑面而来的潮湿空气带着泥土的味道。
放眼望去,只有远处无尽的山峦,半隐在雾气之中,这深山中前后不见一处房屋,不见一人。
“跟紧一点,”裴睿回头看了一眼姜淮玉,沉声道,“崤山此处,路不好走,时有盗匪,待走出这深山,到了渑池地界便可去县衙寻求接应。”
“嗯。”姜淮玉忙跟上前去,几乎是贴着裴睿走着。
“若是走累了同我说。”裴睿又道。
“好。”
今日她终于恢复了从前对他百依百顺柔情似水的样子,可是在这荒郊野岭,他身上负伤,又没有口粮,也不知何时能遇到山里人家,带她吃上口饭,裴睿心中感慨。
两人走了大半日,衣袍都被荆棘划破,鞋子上也满是泥泞。
忽见路边山石壁上有一汩山泉,裴睿捧了口泉水尝了尝,又捧了给姜淮玉。
“我可以自己来的。”
但是既然水都已经到嘴边了,姜淮玉还是就着他的手喝了。
山泉清甜,无奈没有容器可以带在身上,两人又多喝了些,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休息。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裴睿倾身过来,将她额上绑着的布料解开,伤口的血早就凝固,只是周围一块淤青此时已经显了出来,他又把布条小心缠好。
“只要不碰到应该就没事了,待到了县里再寻个医师好生瞧瞧,看看有没有碰坏脑子。”
“你才碰坏了脑子。”姜淮玉被他随口胡说给气笑了。
裴睿便也笑了笑,看着她又气又笑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事,便对她说道:“先前忘与你说了,城中关于你的谣言你不用再担心了,我已经寻到了谣言的源头。原是长远伯府的徐姒然收买了几个城南的妇人,往城中散播了些闲言碎语,因涉及到勋贵家的私事,世人对这种事总是格外热衷,也格外残忍。
闲话如风,添油加醋,伤了你清誉。可他们忘了,你不仅仅是卫国公府的娘子,更是朝廷官员。如今长安县县令已经将此案查清,源头的几个妇人已下狱,余下一些煽风点火厉害的也抓了几个,现在此事已经交由京兆府审理。我如今不在京城,但有怀竹盯着此事,走之前我还嘱咐了两名御史待时机成熟,弹劾长远伯府,还你清名。只是太子太傅定会全力救他长远伯府,圣人、太子也不得不卖他老人家的面子,不过无论如何我定然让他们给你赔礼道歉。”
姜淮玉没想到当时一句气言,他竟如此郑重其事,在背后默默做了这么多。
裴睿斜睨见她眼眶竟有些微红,便道:“你不用谢我,这事本也怪我……怪母亲,摊上了这么一家蛇蝎心肠的,你要是生气,便打我几拳来出出气。”
姜淮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贯会说这些没用的,你如今这副身子,我哪还敢下手,别不小心把你打坏了,这荒郊野岭的又没个医师,回头还是我自己遭罪。”
终于逗了她一回,裴睿不禁笑了,“不还有这边半副身子完好无损,你何时想出气了便尽管打来。”
现在听出他是在玩笑了,姜淮玉便真的想往他右肩捶一拳去,可还是没忍心下手。
野草及膝高,裴睿将两人身前的一小片野草踩扁下去,看了看前路,此时两人都很疲惫,却不知道何时才能遇到人家。
“你以前走过这里吗?”
姜淮玉转而问道,裴睿以前常常出城办事,去过许多地方,她一时好奇。
“没有,”裴睿答道,“长安去洛阳,走的官道,不会到这深山野林里来,不过总会有几个猎户或者山民,我们走吧,天黑前须得找到人家才行。”
“或是个破庙也行。”姜淮玉笑道。
“破庙也行,”裴睿重复道,“有个安身之所便好。”
两人刚准备起身,却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裴睿的手立马按在剑上,挡在姜淮玉身前,凝神细听,一脸警惕。
片刻后,从前面树林里慢悠悠走出来一个妇人,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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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第79章溯夜
妇人手上提着一个有些年头的木桶,甫一见到姜淮玉二人先是愣了一下,忙将小孩拉近身旁,再一细看,见二人不像是坏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又继续朝他们走来。
裴睿与姜淮玉头发有些凌乱,衣袍也被划破了多处,可以说是一身狼藉,却仍看得出是富贵人家。
妇人因问道:“公子和娘子怎么在这深山里?”
“昨夜大雨,水流太急舟楫翻了,”裴睿将手从剑上移开,问道,“请问此处离渑池还有多远?”
“这里过去实还有些远呢,二位今日过去怕是天黑也赶不到镇上了。”妇人将木桶放在地上,拿出个水瓢来接山泉水,一瓢满了便倒入木桶中,再继续接水。
此时,姜淮玉的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所有人都听到了。
小孩原蹲在地上玩草,听到声音便问道:“姐姐肚子饿了吗?”
姜淮玉有些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妇人在这山林里住着,平日也见不到几个人,又看他们二人面善,便热情道:“二位要不跟奴家回家里吃个饭,咱家就在前边,现在已经有些晚了,待休息一夜,你们明日一早出发,下午能到镇上,再从镇子去渑池县。”
姜淮玉却是没想到这位娘子萍水相逢却如此热情好客,竟然主动提出让他们借宿。
“那就多谢娘子了。”她忙应下了。
“不需谢,奴家姓李,男人去打猎了,不知哪日回来,里头正好有个屋子空出来可以给你夫妻二人住一晚。”
李氏说完又继续装山泉水。
“我们不是……”
姜淮玉刚开口,却被裴睿阻断了她的话:“多谢李娘子。”
他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李氏并未听到。
他倒是一点不矜持,听到人家说他们是夫妻却不让她纠正,不知安的什么心。姜淮玉看向裴睿,他却一脸正经,神情丝毫没有掩饰,仿佛这样天经地义。
山壁上的泉水细细地流,李氏装了许久,又不要裴睿帮忙,说她平日干活干惯了,这点小事可不敢让贵人劳神。
一桶水终于装满了,裴睿将佩剑给姜淮玉,上前一手拎起水桶,李氏笑得合不拢嘴,“公子身强体壮气力大,那就有劳公子了。”
“回家咯。”小孩拔了几根草穗子蹦蹦跳跳地拉上姜淮玉的手在前头领路。
这小孩看着不过两三岁,脸蛋圆圆胖胖的,十分可爱,也十分懂事,自己一个人玩草也玩得很好,不缠着他娘亲。
几个人往前走了没多久,就见到了一栋土房,四周围了木栅围栏。
“这就是了,”李氏从裴睿手中接过水桶,笑道,“二位先随处坐坐,我把水提到厨房去,林崽自己去玩会儿。”
小孩一回到自家院子里,就拉着裴睿跟他一起去玩他的木马。
“阿叔,这是阿耶亲手做的,很好玩的,我先玩,等会儿也给你玩。”
“行。”裴睿点头答应。
姜淮玉不禁笑了,他身形高大,那木马还不及他膝高,倒是很想看他要如何玩。
这时李氏从屋子里转出来,往粗布襜衣上抹了抹手,朝二人道:“刚稍稍收拾了一下,里屋原是林崽住的,他胆子小都跟我们睡外屋,里屋的床就是稍微小了些,公子娘子你们屈就睡一晚。”
深山中孤零零一处小屋,炊烟袅袅,给这孤寂的山谷平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院子里,小孩“咯咯咯”笑个不停。
裴睿将林崽举得高高的,他飞到最高处,两条小腿乱踢乱蹬,止不住地笑。
姜淮玉在屋檐下的矮板凳上坐着,看裴睿逗小孩竟是如此自然天成游刃有余,心中不免有些酸楚。
虽然裴睿从未与自己说过,但她知道裴家不过是想要一个子嗣。
只是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决定不娶宋家娘子了,明明是个很明艳聪慧的女子,家世也好,长得也好,看得出宋须芳也是喜欢他的。
裴睿抱着林崽,见姜淮玉一个人坐着发呆,便朝她走过来,“阿叔累了,你跟姐姐玩会儿。”
“什么阿叔、姐姐的,辈分都乱套了。”姜淮玉哂道。
裴睿微微一笑,却问小孩:“林崽说姐姐是不是长得俊?”
“嗯,姐姐长得真好看,跟我阿娘一样好看。”林崽稚嫩的童音一字一句地回答。
“姐姐是不是同林崽一样可爱?”裴睿又问。
“嗯,姐姐跟林崽一样可爱。”
小孩像是预先同裴睿排练好了似的,说的字正腔圆,一字不错。
裴睿脸上一直带着笑,也不知是在逗孩子玩,还是认真的。
姜淮玉还从未听他说过这些话,他从未说过喜欢自己,也从未说过她好看亦或是可爱的话。
姜淮玉不想把他一时与孩童玩耍的戏言当真,便只是朝他们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吃过饭,几个人围着饭桌坐了一会儿,听李氏说了些她与她男人的事,天黑了,李氏便带着林崽在外间睡下了。
里间的门关上,姜淮玉与裴睿在门后站着,面面相觑。
今夜山里的月亮很亮,透过纸糊的窗洒进来,无需灯烛,屋里的一切竟是看得真切,这间土屋方不盈丈,仅容一榻。
姜淮玉愁眉不展,小声问道:“你为何让人家以为我们是夫妻?”
裴睿漫不经心答道:“出门在外的,不是夫妻就是兄妹,你我一点也不像兄妹,她一眼就看出来我们是夫妻了,何故再多解释。”
“你睡里面?”
裴睿看了一眼窄小的床榻,问道。
若是从前的姜淮玉,定然是欣喜的,这么窄的床,她便可以紧紧抱着裴睿入睡。
可现在不是从前,她也不想与他有一点肌肤之亲。
“你受了伤,床给你睡。”姜淮玉看了看那深赭色夯土地面,道,“我去问问李娘子有没有草席或者毡毯之类的。”
裴睿却道:“有床不睡,你还喜欢睡地上?事急从权,此地无人认识你我,此事也不会传出去,条件有限,借宿一晚而已,明日便可忘了。”
姜淮玉站在原地,实在是有些为难。
“算了,还是我睡地上,床给你。”裴睿从床底下拉出一卷草席,在地上铺开,与这张窄床一般大。
裴睿左肩中了箭,刚才与林崽玩得太欢又崩出好些血来,饭后李氏才给他敷了些新鲜捣烂的药草,那支箭贯穿前胸后背,前后都是伤,怎可让他睡地上。
正当姜淮玉思量间,裴睿已然在坚硬的地上躺下了,无枕无被,亦无垫褥。
姜淮玉犹豫片刻,小声道:“你起来吧,我睡外面。”
闻言,裴睿便坐了起来,沉声道:“我怕半夜把你挤下床去,你睡里面。”
也不等姜淮玉答言,他便收了草席,坐上床沿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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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睿自是君子,上回在官舱里是唯一一次意外,想来他应该不会再乱来了,况且他身上有伤,若是他真是胡来,她只需要往他伤处使劲就行了。
姜淮玉便除了鞋上榻,两人都仍穿着外衫,衣冠齐整。
裴睿却没有躺下来,只是除了皂靴,靠坐在床头,顺手给两人盖上了被褥。
床榻实在太小,此时姜淮玉平躺着,他的腿侧竟是微微蹭在她的手臂上,裴睿自往边上挪了些,可是已经到床边缘了,再过去就要掉下去了。
姜淮玉只好侧身让出些地方来,两人之间挤出了一臂的空间,秋毫无犯。
夜色静谧,月光透过纸窗柔和地洒在他身上,姜淮玉悄悄抬眸看他,此时他闭着眼,双手抱在胸前,靠坐在床头,呼吸平稳。
他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这是她看了三年,也是她独自一人时在脑中回味过无数次的脸。
他唇形分明,薄如刀锋,但亲吻起来却又柔软温润。不知怎的忽地就想起曾经亲热的时候,姜淮玉慌忙移开了眼。
被褥里他的体温传来,一如既往的温热,从前她便日日盼着他能到后院来,将她冰凉的脚往他身上蹭,有他在身边便不会觉得冷。
裴睿忽然开口了:“你不用如此拘着,若是怕冷……”
“不用了,我现在早已不怎么怕冷了。”姜淮玉忙打断他。
听到她说的话,裴睿顿了许久,两人皆沉默不语。
而后裴睿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阴影中她的侧脸,说道:“若是我想与你重新开始,你可否给我这个机会?”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沉重的、不安的期冀。
“重新开始?”姜淮玉抬眸看他,对上了一双沉郁的眼睛。
“对,忘记以前发生过的一切,所有那些让你不开心的、难过的事,重新认识我,重新与我相处……”
还有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重新爱上我。
说得容易,怎么可能真的都忘记呢,她以前爱过他,爱得那么深,也被他伤的那么深。
更何况,他父母犹在,他也还是文阳侯世子,肩上有着侯府的重担,即使现在能像他说的那样重新开始,可一旦回了长安,一切就又回到了最初,避无可避。
“不好。”姜淮玉斩钉截铁,转过身去面对着土墙,不想再与他就这件事谈论下去。
许是她回答地太快太坚决了,裴睿又许久不再说话了,就当姜淮玉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又听到他开口:“所以,你当初究竟是为什么要与我和离?”
这个问题他一直没敢追问,他不想承认姜淮玉在与他还是夫妻时就喜欢着别人,他不敢想象她每次与他行房时心里想着的其实是别人,可他想听她亲口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好让他死心。
第80章第80章絮图
怎么又问这个问题?
姜淮玉明明记得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不下两次,
一次是他生辰日晚上翻墙来听雪斋,问了她是否喜欢方京墨,一次是在官船上,关于萧宸衍,她都回答过了,可他现在竟还在纠结,看来还是她此前话未说明白。
可若是她此刻说她与他和离与旁人都无关,只是因为他一直冷落她,因为他不曾护着她,因为他让她失望了,伤心了,岂不是又给了他缘由,他若是真想重新开始,定然会说什么这些现在都已不同了,他已经变了,他定会爱她护她之类的话。
话是容易说的,可是有什么用呢,回不到从前了,她也不会因为他现在说的一句话而再倾心,再抛下一切,去苦苦等着他的垂爱了。
思绪良久,姜淮玉还是开口了,尽她可能冷漠至极:“因为我喜欢上别人了,既不喜欢你了,便与你离了,就是这么简单,之前不是都说过了吗?”
“果真如此。”
闻言,裴睿黯然闭上了眼睛,撇过了头去。
短短四个字,尾音听着却有一丝令人难过的颤音,可是姜淮玉不想再与他重蹈覆辙,她已没有那个心力了,她只想过好她现在的日子。
夜越来越深,月光也慢慢黯淡下去,一室黑暗,只能模糊分辨出土墙的位置。
裴睿的呼吸熟悉的平稳,他胸腔微微起伏着,像是睡熟了。
可是姜淮玉却睡得不好,她紧紧贴着冰冷的墙,被褥太小,裴睿分了一半去盖着腿,她只能盖着半侧身子。
两人之间勉强挤出了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越过界去,都一动不动,姜淮玉只盼着天快些亮,好早些离开这里。
这一夜,时间却走得出奇的慢。
天微微亮了,恍惚间,姜淮玉听到了些微动静,细心辨认,是裴睿在整理衣袍、穿鞋靴的声音,听上去似乎还是有些费劲,可是她不想帮他了,昨日他与林崽玩得不亦乐乎,夜间几次听到他悄悄倒吸凉气的声音,想来是伤口发痛了,都是自作自受,且让他自己受着吧。
姜淮玉连眼睛都没睁,只是翻了个身,终于可以一个人占着这张床了。
不多时,她听见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而后听见他与早早就起来干活的李氏说话的声音。
窗外院子里又传来小孩的笑声,清澈单纯,无忧无虑。
若是能像个稚童一般,高兴便笑,不高兴便哭,喜欢谁就粘着谁,不喜欢谁就别过脸去,那该有多好。
姜淮玉在被窝里舒展了手脚,终于舒服些了。
裴睿想要同她重新开始,他甚至丢掉了他一贯的矜持,三番两次主动来找她,低声下气地同她说话。
可是自己现在对裴睿究竟是什么感觉?她甚至都来不及细细去想,如果他真的能一辈子像这两日这般待她,或许心底的那个小小的姜淮玉该是欢喜的,可是她心里却隐隐觉得可惜又可恨。
或许她仍是始终不相信裴睿会为情爱两个字放弃那些于他来说更重要的东西,裴氏家族、他的仕途、家国天下,那些他从小便刻在骨子里的比她更为重要的一切。
“叫上你家娘子来吃早饭吧,已经做好了,热乎的。”
李氏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打断了姜淮玉的思绪。
“她昨晚睡得不太好,且让她再睡会儿。”
裴睿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像是也未睡好。
李氏笑了笑,“还是公子贴心,姜娘子真是好福气,有公子这么好的郎君。那我先盛咱们三个的饭先吃,她的我给她留着温在锅里。”
姜淮玉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
猎户的房子在林中一片空地上,初升的阳光渐渐晒了进来,屋里暖和了起来,今日还得赶路,还是早些起来的好。
姜淮玉起身来,坐在床沿,却找不到鞋子,刚要就这么光着脚踩着硬夯土地出去的时候,房门却被推开了。
她抬头一看,裴睿手中拿着她的鞋走进屋来,他脸色冷冷的,也不说话,只是走近前弯下腰,给姜淮玉穿上了鞋。
姜淮玉低头看着,那双金线绣花的云头锦履昨日踩的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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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泞,现在虽还是有些脏但上边的泥都不见了。
她疑惑问道:“是李娘子帮我洗了吗?”
“我刷的。”
裴睿替她穿好了鞋,便站起身来,又伸手替她整了整衣襟。
睡过一夜之后,身上的衣裳都跑得不成型了,里面的小衣露出来了半截,需得重新系带整理。
姜淮玉两手挡在身前,站在床前,正对着裴睿,被他这么看着实在是有些难为情,裴睿便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多谢裴世子了,还劳烦您帮我刷了鞋。”姜淮玉一边系带一边对他说。
裴睿面对着房门,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回道:“晾了一晚上,上面的泥已经干了,轻轻一刷就掉了,待下午到了镇上再买新的。”
姜淮玉重新绑好了系带,整理好衣衫,这才忽然想起自己身无分文,这两日看裴睿似乎也是,除了那把佩剑之外,并未见他身上有荷包。
两人到时候连饭都买不起,要如何买新衣新鞋?
姜淮玉去厨房里吃早饭,裴睿就在院子里与林崽玩。
吃完饭,他们与李氏和小孩道别。
林崽泪眼汪汪拉着裴睿的衣角跟着他们走了许久,直到快看不见自己家了,听见李氏遥遥唤他,才依依不舍地挥了挥小手,原路跑回家去了。
从李氏的房子出来,经过一小片密林之后,此处已经渐渐开阔,金色的晨曦透过稀松的树林一道一道照进来,光柱中悬着微尘,林中的鸟鸣声也一声声渐渐清晰。
姜淮玉手中拿着临走时李氏给的两张烙饼,和两枚铜板,眼中也泛了泪。
裴睿一侧头,看到她脸颊那滑落下来的晶莹泪滴,淡淡道:“无需伤怀,我在屋中留下了我的玉佩,他们拿去卖了,应该够在镇上买间宅子,再置些田产。”
闻言,姜淮玉眼中亮了起来,没想到裴睿在自己没看到的时候做了这么多事,以前竟不知他是如此心细的人。
裴睿继续道:“有了这些钱,罗奚也能去学堂上学,李氏对他寄予厚望,我看她家中虽清贫节俭,却仍是攒了钱给他买了两册开蒙书。”
“罗奚?”
“林崽的大名,”裴睿笑道,“早饭时候李氏同我说的,那时你还在睡梦中。”
“嗯,好,去上学好。”姜淮玉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在辨认不清的山路上走着,野草很高,但依稀有一些人行的痕迹,昨日没有下雨,土路也稍微干了一些,不似昨日那般泥泞。
“你昨夜所言,是否是与我玩笑,想气我罢了?”裴睿忽而问道。
姜淮玉正咬着烙饼,还未想明白他说的是何事,却又听他道:“如果,我从裴氏族中选一个侄辈孩子过继过来,唤你母亲,你觉得可好?”
听到他如此一本正经所言,姜淮玉吓了一跳,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却是一个没走好,踩到了乱草之下一处凹凸不平的硬石块,崴到了脚。
裴睿慌忙扶住她,沉声责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还不都是你,胡乱说什么?”姜淮玉拍开他的手,自己走。
可才刚走了两步,扭到的脚踝忽然火辣辣的刺痛,竟是一步也走不了了。
裴睿看她歪斜着身子一动不动,便知是怎么回事了,一步走上前来,将她横抱起来。
其实当他走过来弯下腰的时候,姜淮玉就已经预感到他要干什么了,但是脚踝伤了走不动,还得赶着时间走出这山林到镇上去,便也没有推辞。
只是,她忽想起他肩上还有伤,刚朝他左肩看了一眼,裴睿便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他嗤笑一声:“你这么瘦小,我一只手都拎得起,伤不到。”
瘦小?
姜淮玉还是第一次听人如此形容她,他一个读书人,就算不说她兰襟梅骨、身似蒲柳,怎么的也得说是纤瘦、清癯,竟用“瘦小”两个字,说得她像个可怜的小雏鸡似的。
但同裴睿比起来,她确是比他瘦,个子也比他小得多,他说得也不全错,她便不说话了,却不十分高兴。
裴睿抱着她一路走着,姜淮玉一手拿着烙饼,怀中抱着他的佩剑,这样比亲自走那坑坑洼洼的土路轻松多了,没过多久就忘了他刚才如何形容她的,悠然自得地吃着烙饼。
裴睿目视前方,走得平稳,边走边说,“方才所言之事,我思量了一个晚上,是个两全之法,你觉得如何?”
他这般商问,好像当两人还是夫妻似的,似乎真是如他那日在船上所言——他不认两人的和离,
只当他们是夫妻吵架了而已,现在与她商量子嗣的问题。
她乜斜他一眼,没好气道:“裴世子想要过继谁是你自己的事,你想好便好,不用问的我意思。”
可这话说完,姜淮玉又怕有歧义,忙补上了一句:“与我没有分毫关系。”
裴睿自是听出了她的意思,却也不细究,只是继续说道:“按礼法来说,应由亲至疏,本该过继大哥的孩子,但……”
他垂眸看了姜淮玉一眼,见她眉心轻轻一蹙,知道她心有隔阂,便道,“但是既然夫人不乐意,我知道族中还有几个孩子可以看看,夫人可亲自去看看挑个合眼缘的过继过来。”
“裴睿你别再乱说了,不准叫我夫人。”
看着她面有愠色,气得脸都红了,裴睿眼角却闪过了一抹狡黠笑意,“昨夜我们已经同衾共枕,不叫你夫人叫什么?”
姜淮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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