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负手而立,哪吒从她身后缓步走出,目光也落在白玉身上。
她打量白玉一瞬,便问:“薯条,你想好了?”
这是起初云皎好玩似地给他取的名儿,但平日里很少这般唤他。
眼下,云皎如此唤他,仿佛是想问问他:当真要因为神佛诫言,便要抛却安逸的生活,背上自己的宿命?
白玉难免一怔,旋即低下头:“……我想好了。”
“我告诉过你,她已转世。”云皎紧盯着他,“你又要以何等方式让她重新回来?强行剥离她的魂魄,强行催醒她前世的苦痛记忆,再将她塞进一具新的肉。身?我不会允许。”
他不认同她让白菰转世的做法,那他还能如何做?
无非她说的如此。
可业债是前世的因果,白菰已是新生,是从身至魂的新生。
云皎确然不明白,为何还要让前世的白菰再困住新生的白菰?
洞府内没有晨光,唯有夜明珠与烛火摇曳的光亮,将几人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明明灭灭,似各异的心境,谁也无法看穿谁。
白玉无意再与云皎争辩,何况本有观音的告诫。
他喉结轻滚,只艰涩道:“从前我一心在灵山修行,与无数长生不老的佛僧朝夕相处,我以为这便是相伴,却也因而从不懂得失去的痛苦。”
“这是我第一次…尝到生离死别的滋味。”
“……我放不下。”
他坦然承认,他的确是被困住了。
或许旁人听来可笑,只有他自己明白头一回面对离别是一种怎样的震撼,怎样的无法释怀,怎样的深陷执念。
他只是想要自己的好友回来,完完整整地回来。
却也因此,他从一只懵懂不知事的小白鼠,变成如今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西行一路是取经人的劫,或许也是众生的劫,云皎如是想。
这“众生”二字,云皎并不妄自居高,心知也包括她自己。
——以及她的夫君,哪吒。
每个人都在渡自己的劫,挣扎于那些藏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与痴妄之中。
她又凝视了白玉片刻,终究道:“一路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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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墨镜]
第86章原本肉身
春雨贵如油。
开春之后,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大王山一连几日都是雨天。
雨势阻隔了凡人甚至妖精的行动,山中一片静谧。
云皎也乐得清闲,没再出门。
还没有到暴雨的程度,她并未去后山寒潭,而是犹自窝在寝殿里。
自从将大部分猴哥的手办搬去偏殿后,寝殿显得空荡不少,云皎又让哪吒去藏宝阁搬了不少珠宝玉器回来装点。
但她仍觉得空,干脆又手搓起猴哥周边来。
哪吒:……
藤椅被他的夫人犹自霸占,他被赶去榻上躺着,便见藤椅晃晃悠悠,连带她逶迤曳地的裙摆也飘晃起来,如流云拂过。
横躺的少女整个人陷在椅里,浓密的乌发被蜷压在鬓边,余下的铺陈如瀑,她闲不住,手中刻刀起落,不多时,又一件丑陋的孙悟空木雕就诞生了。
哪吒在榻上躺不过一炷香,笔直地起了身,大步流星朝云皎走去。
云皎正比着夜明珠的光端详她的“猴哥”,左看右看,只觉十分满意,视线里却忽地闯入一个高个儿美艳青年冲她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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咧走来,她一时怔住,撇撇嘴:“你挡着我光了!”
哪吒步履一顿。
“你莫急,你的福气在后头。”又听云皎哼唧了一声,细眉挑起,语气里藏不住得意,“我自是给你备了‘好东西’,你且再等几日吧。”
他脚步放轻,缓缓地,不动声色靠近她,“什么……好东西?”
云皎晃晃脑袋,将木雕挡在彼此之间,谨防他突然压来为非作歹。
“秘密……哪吒!松手。”
“为何还不唤夫君?”他诧异偏头。
偏头的原因自是他已经走至云皎身后,双手落在她额角。
她是疼的。
每逢雨天,她的额头就会疼。
方才说话,初听中气十足,不过是声量扬高了些,最后的喘气声却明显。
云皎甚至没与他说那日受了伤,导致近日愈发疼,但她下意识的表现仍是若无其事,直至他的手极迅速却又自然地覆上她额角,她错愕起来。
“你在做什么?”她如此道。
哪吒沉默一瞬,低声回道:“夫人雨天头疼,为夫替你揉按一会儿。”
尽管她不肯再将那句夫君说出口,他却依旧如从前一般唤她。
云皎张唇欲言,可他指腹温热,力道适中,在额角缓缓揉按,疼痛竟真的随之舒缓。
她便懒得说话了。
被伺候得舒坦时,她一贯如此,会变得懒洋洋的,眼眸也眯着,眼尾微挑,不时还会无意识扭着腰肢,意图将自己蜷起来。
或许是因为她本身是龙的缘故。
在哪吒的记忆里,龙丑陋不堪,狰狞骇然,昔年那条青龙便是那般,将自己扭得如泥鳅一般,意图从他手中逃离。
那龙来时如此,离去时也是如此,最后被他抽筋扒皮,更是如此。
云皎却不一样,与所有龙都不一样。
哪吒从前总觉得她更像一只小白猫儿,若有尾巴,此刻一定也在身后轻轻摇晃,等待着他抚摸。
可此时,他忽地不这么认为了。
云皎也忽地开了口:“我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是方才她未尽的话,是回应他的问题。
但更早先的一个却没有回答——为何不再唤他夫君了。
“但是——”她又道,这下语气颇为蛮横,“将你的秘密交出来!”
奇怪的龙,平日倒挺讲究以物换物,互不相欠,偶尔又会对他乍露一点强词夺理。
哪吒从善如流地坦白:“当初敖烈还在鹰愁涧时,大王山一连几日暴雨,我去后山寻夫人,特意用了香粉迷惑,得知此内情。”
云皎:…………
坦诚到让她难得哑口无言。
但很快,她就抓住了其中一处关键,扬声道:“你从始至终都不是瞎的,那彼时我不都被你看光了?!”
“……嗯。”
他语气略显停顿,但实则并不是软弱的性子,反而极懂得如何挑动敌人的情绪,譬如眼下,一边承认,一边目光还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衣襟之下。
不含旖旎,全是挑衅。
云皎气得脸颊泛红,又听他道:“后来夫人当着我面更衣,又…见过了。”
“……”
其实她自是知晓,此人既然装作眼盲,必定不会在那等关头上演一出重见光明,他能按捺得那般平静,甚至彼时她都看不穿,足见他的心机深沉、克制沉稳、耐力惊人,的确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个鬼啊!
死变态。
此刻他说出来,更显故意挑衅,他等着看她羞赧。
但云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她。
她开始抿紧唇,一言不发装深沉,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
哪吒果真顿了顿,又替她按了会儿眉角,缓声哄了起来:“是我错了,但后来……皆是夫人应允的。”
青年身形微侧,松开手,绕到她面前,单膝抵上藤椅边缘。
藤椅不免轻晃起来,连带着云皎杏黄的裙裾也随之摇曳,烛火在她淡彻的瞳眸间浮跃,她仍只是似笑非笑看着哪吒。
哪吒顿了顿,只好继续坦白:“还有夫人头一回说要宠幸我,结果临阵脱逃,我一时气恼,用香粉将夫人迷晕,而后,想着夫人用手,我便也用手……”
云皎不再绷得住,也没必要在他面前绷住,气得鼻子皱起,猛地一巴掌拍在他身上,“你给我起开!死变态!”
他不闪不避挨了这一下,圈环在她两侧的手却纹丝不动,仍然在坦诚:“还有一次夫人为我梳发,我也未忍住——”
云皎不想再听,左右就是这些变态行径,冷不丁气愤开口:“你压着我头发了!”
哪吒下意识松手。
云皎找准空隙,曲起腿就踢,一下正中他膝弯,在他身形微晃时又抬手一推。她力气不小,哪吒真被她推得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便见云皎已灵巧从他身侧过去,整个人已经从藤椅上站起来,还游刃有余将她的“猴哥”放去了桌案上,抱臂看着他。
“但愿下一次我为你梳发,你也忍不住。”她意味深长道。
——下一回,就是她给他定制的哪吒cos服登场之时。
哪吒还未领会其中深意,看着她,片刻后,蓦然失笑起来,“夫人……”
“气得我头都不疼了。”她还真被转移了注意力,额角确实不那么疼了。
“如此便好。”他身影已稳,又信步向她走去。
或许他本存了这般心思,起初是坦白,后续是哄她好玩。
但说了这么多,该认的既然认了,他又表现出良好的认错态度,沉声垂首道:“我认错,夫人要如何罚我?”
“罚你去偏殿——”
“这个不行。”
“我是让你去偏殿给我的‘猴哥’擦灰!”
“……这个也不行。”
云皎横眉一瞪:“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好大的官威。”
“打我骂我皆可。”眼见云皎暂时不想叫他靠近,他顿在半步外,无奈道,“还请夫人看在我主动认罪的份上,从轻发落,好不好?”
情愿挨打挨骂,不愿做体力活。
云皎觉得这人真是奇怪,盯他半晌,哼笑着:“我看你就是个麦当劳,又要打又要骂的。”
“‘麦当劳’究竟是何物?”
云皎反而被他逗得笑出声,笑嘻嘻道:“别问啦,麦当劳!”
见她如此,哪吒也笑,两人又嬉闹了一会儿,哪吒拿出礼物给她“赔罪”。
“答应了夫人的,莲花洞中是我不好,理当赔罪。”
是一盏通透碧玉做成的莲花灯,不大,堪堪能被他托在掌心。玉质温润,灯瓣薄如蝉翼,在殿内微光下流转着莹莹碧色,灵气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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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皎第一反应——这不会是宝莲灯吧?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
她露出非常惊讶的情态,眼眸瞪得很圆,连朱唇也无意识微张着。
反叫哪吒也有些诧异,这灯竟做得如此合她心意?
可细看她的神色,又似乎不全是欢喜。
他低声解释:“这是我命藕人去北俱芦洲采的玄凝碧玉,托天庭的巧匠制成,若夫人喜欢,还可再制几样,日后放在床头把玩,也能滋养魂魄。”
云皎回过神来,原来不是宝莲灯啊。
又瞥他一眼,倒还真挺有人脉,就是不知是真的人脉,还是靠“物理”胁迫来的,不然他传信给杨戬,怎么好多日了也不见人呢?
“夫人?”见她迟迟不语,哪吒又道,“待日后再加个灯柄,来年上元节,便能提着去长安玩……”
这下,云皎微顿。
她张口欲言什么,忽地有小妖来报——
“大王!山门外有位神仙,自称二郎显圣真君,说是应了郎君先前之约,特来拜访!”
两人的调笑就此戛然而止,对视一眼,便起身整理衣袍,一同迎了出去。
*
前厅静室分作数间,用以会客和偶尔大王山内部的议事。
云皎特意挑了最大的一个来接待杨戬——毕竟这也是无数人心中的经典男神,她自然也喜爱。
虽还未见过。
待见过之后,她便更觉得如此,但见这位仙君与哪吒那种昳丽逼人的美貌很是不同,眉宇间更显沉静英武,五官周正清朗,玄衣绣银线的长袍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劲挺,雅而不莽,凛而不凶。
墨发高束着,额间一道流云纹,应当就是他的天眼,别有一番韵味,一整个气质卓然。
二郎神啊二郎神……嘿嘿。
哪吒见势不对,云皎笑得实在是过分和善,他不经意往前挡住云皎的视线。
但夫妻二人一同接见外客,哪有前后不一的道理?哪吒自也明白,不多时又重新与她并肩而立,还被云皎悄悄推了一把,俨然是对他方才的“不经意”记上了仇。
光风霁月的仙君瞧着二人并肩而来,亦是微微一怔,目光在云皎身上短暂停留,只觉确是好容色,与哪吒那般美艳中带着凌厉的面庞相映,是说不出的登对。
他随即颔首道:“哪吒兄弟,许久不见,这位想必就是弟妹了。”
杨戬鲜少上天庭,自然不似其余神仙般被哪吒“告知”过此事,但为何能知晓云皎是弟妹——
实乃是哪吒来信中也特意“炫耀”过了。
云皎不知信的渊源,却也即刻从杨戬的称呼中听出另一方门道,是真如哪吒所言,旧年这二人交情匪浅。
不是客套的“三太子”,也非公事公办的“哪吒”,而是直呼其名后还带上“兄弟”二字,亲疏立判。
她与哪吒一同还礼,几人各自落座。
杨戬并不多寒暄,目光沉静地看向哪吒:“你信中问起当年花果山那场火,我既来了,便与你直言——那火确然不是你放的,但也并非…与你全无关系。”
哪吒眉峰微动,静待下文。
“你亦知,当年清扫花果山战场,是我奉命善后。”杨戬续道,“信中,你已查明那是三昧真火,不错,我亲眼所见,纵火者正是你的藕人。”
哪吒与云皎对视一眼,都看出杨戬定然还知晓更多内情,只坦然待他们一桩桩问。哪吒率先道:“但彼时我并未将藕人留在花果山。”
杨戬轻叹一口气,“哪吒兄弟,这便是我想说你的不是了。”
“即便你再看不过眼天庭的行事,也不该在那等关头拂袖而去。”他微顿道,“正因你总是如此,这许多年来,才未能察觉天庭的……诸多动作。”
云皎极淡地瞥了哪吒一眼,目光微凉。
哪吒轻咳一声,心下已是了然,亦生出几分赧然。
“天庭……一直在暗地收集我散落的真身莲瓣,借此自用,驱使藕人。”他沉声道。
故而,即便他本人不在场,藕人依然能代他“行事”,这笔账自然也记在他的名下。
“没错。”杨戬不赞许地看他一眼,“你有这样的把柄落在天庭手中,却始终不曾在意。你每每回避离去,对他们而言反而有利,直接驱使你的藕人下手善后,既便宜,也不必顾虑你会出手阻挠。”
“见微知著,只怕此类事情不在少数。”他看着哪吒。
“这些年来,名义上由你诛灭的妖魔,早已不止千百之数,若细算,怕是能以万数计。”杨戬这些年来自是也听过不少三界传闻,他微蹙眉头。
饶是哪吒身为无魂无魄、精力永恒的莲花仙身,可仅凭一人之力,真能达成如此骇人的诛戮之数吗?
杨戬觉得不对劲。
云皎心念电转,问哪吒道:“你只杀妖?”
哪吒微微愕然,回忆后,点头:“天庭命我诛妖,多为一方恶妖。但昔年,若它们麾下尚有扈从,我通常一并诛灭。”
杨戬却缓缓摇头,“……并非如此。”
两人沉声静气,几乎是同时看向他。
“据我所知,由‘哪吒三太子’诛杀的妖,除却本当伏诛的恶徒,亦有不少得道的精怪。”
这些精怪,既以“得道”相称,便知是潜心修行、向慕正道的妖,有时为示敬意,世人还会以“散仙”尊谓。
不说那些真正的逍遥散仙,单是此类精怪,云皎便知晓不少传说——譬如凡人常供奉的黄大仙、狐仙,皆属此流。
“它们不曾录入天庭仙籍。”云皎沉声道,“却往往庇护一方水土,如正神一般设有庙宇,同享香火。”
而天庭,显然并不乐见这等“散仙”的存在。
杨戬看了云皎一眼,已感受到她的机敏,颔首道:“正是如此。”
“故而,你是有杀神之名,但其中杀孽,有的是确然是你亲手所为,却也有旁人构害嫁祸。”云皎偏头看坐着不动的哪吒,也感觉没招了,“……又替你‘沉冤昭雪’了。”
你个笨蛋!她真想说。
但当着旁人的面,忍住了,仅将那四字咬紧。
哪吒却清晰听出她语气里的愤懑,唇线微抿,想到的是——从前,他是真的无法察觉吗?
其实亦不然,不过是许多年孑然一身,早背负过骂名,又失了七情六欲,自然无谓。
可如今,一切不一样了。
这也是杨戬想说的,“这些年来,类似旧事,或我亲眼所见,或我心存疑窦,本想寻机告知于你。可你神出鬼没,再不以真面目示人,实在难以探寻你的踪迹。此等秘辛,又不好假托仙侍传信。”
杨戬身居灌江口,本身亦少赴天庭。
而哪吒自在天庭任职后,也从未主动寻过他。
“云楼宫不像是你的家。”他眸色复杂地看着哪吒,“可除了云楼宫,我又该去何处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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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在封神之战中曾是生死与共的袍泽,即便那时的哪吒已削骨还父、割肉还母,七情六欲尽泯,杨戬却始终觉得,这人生来就当是情义深重之辈。
下意识的举动骗不了人,哪吒虽是先锋官,却也不必次次赴死,可每逢险境,皆是他一马当先。
哪吒沉默片刻,低声道:“往后,可来此处寻我。”
云皎在一旁,并未出言反对。
杨戬的目色不免又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如今见他与云皎这般模样,反倒印证了昔年猜想。
静默片刻,杨戬又将视线转至哪吒身上,仔细端详片刻,忽而愣道:“方才急着与你分说这些旧事,竟未察觉——你已重归仙身了?”
“那你那具凡躯,又丢哪儿去了?”说到此句,他微微叹惋。
哪吒轻咳一声:“此番并未丢弃,我已将其妥善封存。”
但也差不多真回天乏术了。
那具凡躯早已残败不堪,近乎枯骨,当年被他弃于东海深处。
千年后,只因他怨气难抑,佛祖指点他重寻肉身寄附,只说随便一具凡胎肉。体便可,凡胎之内便存在情欲,或可解他执念。
哪吒原本确实打算随便寻一具无主尸身了事。
哪知杨戬听闻此事,特意命人将他那具遗弃多年的旧躯寻回,送去了云楼宫。
至此,哪吒也明白,这位故友在这些年来,确然是一直暗中关切着他。
那凡躯被煞气浸染后,已彻底不成模样,好在其中的六欲已剥离出来,也算物尽其用。
哪吒略一思索,便将已剥离六欲之事告知杨戬,也算全了对方这份仁义之心,给兄弟一个交代。
杨戬闻言也松了口气,面露欣慰道:“也幸好你用的是你原本的肉身,不然……”
那六欲只怕再也寻不回来了。
言至于此,他却忽地眉头一蹙,似察觉了什么微妙的不对,一时又说不出。
事关此事,云皎比杨戬知情更细,她不但从哪吒口述中得知,更是亲身所历他的变化。一旦有人点拨,一个模糊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令她也不由蹙起秀眉。
片刻后,云皎瞳孔微滞,仿若拨云见日,心思通明起来。
她倏然转头看向哪吒,语气里含着一丝怀疑与震惊:“若当初…你用的并非是自己原本的肉身……”
——那如今回归仙身的他,还算是“哪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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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当劳是什么,好难猜呀[奶茶]
第87章屠龙英雄
万物有情,万物情衷却都不同,若哪吒身躯内是旁人的七情六欲,所思所念都变成了旁人的情衷。
他又如何算是“哪吒”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云皎望着哪吒俊秀的侧脸,心底忽地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闷。
她辨不清这陌生的情绪是什么。
她只知,这般阴差阳错,好在结果未错,不然,世上便真的再无哪吒了。
杨戬仍在细细追问:“我只隐约听闻如来世尊与你相约,究竟所约何事?要你换作凡躯…难道当真是因为……”
若“哪吒”当真不听话——
那便彻底换一个“哪吒”。
看似是让他脱胎换骨的约定,实则却是一场精心策谋的湮灭大计。
“真君,你可有其余线索?”云皎又问道。
杨戬沉吟片刻,继续往下说道:“天庭不会轻易舍弃哪吒这把‘刀’……”
哪吒与他不同,本是脱胎换骨的人,那具肉身重新找回,内里依靠的也是一颗莲心,死去便是彻底死去,饶是他用凡躯修行也不会再有长进。
只能回归仙身。
但莲花仙身本不是他的肉身,他想要逃开诸多桎梏,定要付出比任何人都要巨大的代价。
“我听闻,前阵子李靖被废黜了天王之位。”他目光询向哪吒。
哪吒颔首,便是他所为的意思。
杨戬继而道:“李靖可废,哪吒难弃,尤其你——‘占据’了这具莲花身,战力无双,无魂无魄,自是绝佳的杀器。”
事至如今,所有人都已明白这个道理。
忽地,云皎却开口:“但天庭与佛门要的不同。”
两人目光落去她身上。
“他是杀器,可千年来,是天庭在‘用’他,而非佛门。”云皎沉凝视线,一字一顿道,“比之佛门,天庭更清楚哪吒意味着什么。”
天庭始终在收集哪吒的莲花瓣,毕竟哪吒是天庭的神仙,他们收集起来也便利。
可收集了这么久,迟迟不动最后的手,或是他们尚在尝试,但更有可能——
是他们在这千年间隐隐明白,哪吒并不可替代。
云皎自身也是大王,即便不曾做三界的主,但见微知著,她亦会用人。
她明白,上位者能一再容忍手下之人挑衅,甚至他们愿意用玲珑塔和李靖一起换哪吒偃旗息鼓,换取短暂平和,绝非是对哪吒的同情或和善;
而是哪吒本身有足矣消磨这些挑衅的能力,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宽容”。
“战力看似是莲花仙身赋予的,可哪吒本是天生神通,他心志之坚,反应之迅,天庭之内,还能找出谁来比?纵是他少年时,应对万里海域的龙族,依旧能做到临危不乱,一招制敌。”
“这是他本身的强,纵无莲花身,亦不可夺。”云皎道。
是他哪怕身为凡人,也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依然时时会令她感觉到危险。她明白这是个强大的敌人,是她无法忽视,更无法轻视的敌人。
哪吒看向她。
杨戬的视线也随之转向她,又在二人之间流转一圈,心底生出许多分欣慰,若他是个现代人,当明白此刻的感觉:嗑到了。
略一沉吟,杨戬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测,亦或说,是他调查所得:“去东海打捞哪吒的凡躯时,我曾顺道在旧年的陈塘关走了一遭。”
如今的陈塘关虽已改了名,但世代居住于此的渔民们,仍口耳相传着古老的往事。
“我听来了一则传说。”
千年前的往事湮灭在岁月里,许多传说渐渐失实,但总有些被尘埃掩盖的真相,被风霜洗刷着,反而露出其下的边角。
“当地人仍记得昔年‘哪吒闹海’的事迹,不过彼时,诸多人对你是误解,以为是你串通龙族在先,意图毁尸灭迹在后。”杨戬沉声道,“但千年后,渐渐有了新的说法……”
“龙族作恶,百姓皆知,那时的凡人被愤怒冲昏了头,流言涌起,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你一人身上。但事后人们冷静下来,便想清楚了——无论如何,你屠龙之举,本是为民除害。”
昔年封神之役,哪吒已失了情欲,杨戬问过他,但他未曾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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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杨戬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哪吒:“所以,哪吒,如今你已寻回六欲,也算重获部分情感。我再问你一遍旧事,昔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等等,什么串通龙族?他可是哪吒啊,怎么会串通龙族?”云皎在一旁愕然出声,怎么还有这等事,没有人告诉她啊!
她猛地转头看向哪吒。
那双清丽的桃花眼里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甚至隐隐燃起一丝无名的怒火。
不是因他未辩解而愤怒。
哪吒瞧清了其中的情绪,仿佛是因她并不清楚这等往事而愤怒,还愤怒他不曾告知于她。
为何?
哪吒想到了云皎编排的《哪吒闹海》,心头蓦地有了一丝恍惚。
每一场看似荒唐不经的戏,总在二人的嬉闹声里落幕,他好似忽略了,又好似鬼使神差地不愿去深究,究其根本,那些戏文最后传递的信念都从未改变——
他是屠龙的…英雄。
杨戬轻咳一声,示意他已沉默太久,但哪吒的目光仍停留在云皎脸上。
这是他脱胎换骨重生后,第一次极为掷地有声地为自己辩白:“我如何会与恶龙为伍?本是谣传,我从未做过,自不会认。”
“我屠龙,本是为民除害。”他道。
或许千年前有人心生悔意,或许有人始终良心未泯,将这样的愧疚与遗憾口口相传,代代传颂了下去。
于是后来,故事还是阴差阳错、却又仿佛注定般地回到了正轨。
——哪吒闹海,本就是为了铲除恶龙、匡扶正义。
云皎却表现出了哪吒未曾料想过的愤怒,她抿唇,寒声道:“是谁这样编排你?污蔑,绝对的污蔑!若那人还活着,被我找出来,我扒了他的皮!”
虽也有《封神演义》一说哪吒是在海边洗澡,混天绫搅动海水,惊动了水晶宫,而后巡海夜叉李艮前来探查被哪吒杀了,而后龙王三太子敖丙也跑来理论,也被哪吒杀了……
但她曾问过面前的这个哪吒啊——他没在东海洗过澡。
以她对他的了解,这人其实并没什么暴露癖,再怎样敞着都得是在寝殿内发生,若出了那扇门,他就又会变成极守男德的模样。
有一次她亲出的吻痕在他锁骨之下,藏得深了些,她扒拉他领口叫他露出来给大家看看,他还因此和她生了整整半天的闷气,话也不说两句,小气鬼。
所以她选择性忽略那个版本。
余下的版本都是“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小哪吒”,他是哪吒啊。
他是小英雄啊!
后头那些事是后头的事,另算,但哪吒闹海的剧本绝不可以乱改!
谁毁她童年呢。
哪吒见她起身欲立的样子,将她重新按回来,竟产生了一丝无奈,替她顺毛:“夫人,稍安勿躁……”
杨戬道:“是李靖。我多方打听,得知他当年突然反水,是早得了天庭授意。”
此事来龙去脉,哪吒也正与细细与云皎解释,说昔年李靖亦有除害之意,又无除害之能,而他既有神通,自然义不容辞。
如此说来,那时的哪吒甚至未想过真会与李靖决裂。
三言两语之后云皎便能串通全局,又听杨戬这般说,心下微沉。
天庭这么早就盯上了哪吒。
但她脑中火花一闪,忽地又问:“那太乙真人呢?他真的不管…你吗?”
她望向哪吒。
太早了,早在闹海还没有发生之前,天庭就相中了哪吒的神通,甚至串通李靖,一起诱他入局。
可彼时,太乙真人不还是哪吒的师父吗?他当真一点都不知情?
哪吒还说过自己已与太乙断绝关系。
杨戬摇摇头,也看哪吒,“我所知便是这些,已尽数告知。”
哪吒沉默了很久。
最后开口时,音色里听不出情绪,仿佛他又成了那个无情无欲的神仙,是当年被师父和兄长押往灵山、强行磨灭情智的少年。
“师父授我术法,也曾真心视我为徒,为我着想,他是个好师父。”他抿了抿唇,“但大势所趋,自我剔骨脱胎起,便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哪吒,他也只能……顺势而为。”
或许并非从他剔骨重生开始,而是从他被天庭盯上的那一刻起。
据云皎所知,这个世界既有封神之战,自然也有关于阐、截两教的传说。
但这传说似乎十分久远,久远到哪吒尚未出世,自然也未有《封神演义》中那般浓墨重彩的描绘。
封神,更像是本由天庭主导的一桩旧事。
怎么说呢,更像小时候《哪吒传奇》的世界观。
哪吒虽未多提及自己的师父,却也从未说过自己师从阐教,更没有灵珠子转世一说。
关于杨戬的传说中,也不曾提及阐教门徒的身份。
想到此处,她便直接问了。
哪吒低声解释:“师父他本是一方世外高人,我年幼时,他在陈塘关找到我,故而收我为徒。”
是故她方才还说哪吒肯定没去什么九湾河洗澡吧,哪吒闹海与《封神演义》无关。
但他有没有光过腚,还待考察。
云皎心觉这是个融合多方设定的世界。
从天庭看中了哪吒,一切便好似都改变了。
最初的哪吒只是个身负神通的凡人,被仙人收为弟子,本可有更平坦的前程。可大势推着他往前走,生父与天庭一同算计了他,太乙真人忧心他,却无法改变他的命途。
自他剔骨而亡后,一切更是再也回不了头了。
云皎忽地不想再多聊这个话题,她发觉身旁的哪吒变得沉默,是一种近乎冻结的沉寂。
于是她笑笑,主动扬起明快的笑意,打断了这般的窒息,“无论如何,今日多谢真君倾囊相告,我已命小妖备下薄宴,不如移步饭厅,边用膳边聊?”
杨戬看出她有意缓和凝重的气氛,颔首应下。
起身时,云皎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哪吒的手臂,他眼睫微微一颤,倏然抬眼看向她。
“还不动身?”她挑眉问道。
他这才恍然回神,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冲她点了点头。
不过,在起身的瞬间,手臂轻巧一动,从被她挽着的姿势变成了与她十指相扣。
云皎垂眼看着二人交握的手,若有所思。
看来,心情尚可,不至于完全破防。
还记得这点小动作。
她没有挣脱,哪吒便得寸进尺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分明两人才是宴请的主人,一时却让杨戬走在了前头。
云皎面上渐露不爽,忽觉这人不过面上沉稳气度,实则内心还是个幼稚鬼,皱起脸要呵退他。
他却不知中了什么邪,难得地固执,死活不肯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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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有引路的小妖,杨戬仍不免诧异回首,回头看向他二人,见小夫妻不知怎得开始较起劲,又极快地转回目光。
他心下微微叹了口气,此番确是比云皎看得更清——
哪吒的心绪并未真正平静下来。
*
膳厅内灯火莹莹,暖光流转,映得满桌珍馐更添诱人色泽。
云皎方执起竹箸,倏尔感觉桌案下有什么玩意儿在拱她的裙摆,下意识要一脚踢过去,还好哪吒手疾眼快,按住了她的腿弯。
她疑惑地俯身往下看去,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眸子,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看着威风凛凛的白色细犬。
——哮天犬!白毛哮天犬!
云皎霎时笑得眉眼弯弯,手也要伸过去摸那看起来就蓬松柔软的狗头,哪知,又被哪吒用另一只手按住。
她眼眸微眯,显然是索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不然要打他。
哪吒面不改色,淡淡道:“这狗会咬人。”
哮天犬:?
杨戬:?
哮天犬的威风暂时消解,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耳朵耷拉下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也眨巴着,瞧着委屈极了。
哪吒的视线却并没有落在狗身上,反而略作沉吟,又补了一句:“哮天犬远道而来,必然是风尘仆仆,你我将要用膳,待膳毕再摸也不迟。”
哮天犬:……
狗子更委屈了,尾巴也不摇了。
云皎也俨然不信他的胡言乱语,嗤了一声,甩开他的手,可还要去摸时,被恶语中伤的哮天犬已心灰意冷,扭头跑去了旁处玩。
她这才发觉厅里还有撒欢的麦旋风,它竟也化作了原形,那么大一只油亮肥硕的黑狗,热情地与哮天犬打起招呼。
两只狗很快缠在一处玩耍,主打一个黑白配。
狗子离得远了,她也懒得再起身,没了再摸的兴致。
干脆专心干饭。
这边吃着饭,两只狗儿欢快的低呜声也不时传来,十分闹腾。
好在也算彻底驱散了方才在静室沉闷的氛围。
只听哮天犬昂首,尾巴摇得极为欢快,颇为自豪地说着自家主人如何英明神武,常带它四处游历。
麦旋风听得不服也不爽,立刻哼哧反驳:“我的主人也好极了!”
“而且我有好多主人呢……”还暗暗嘀咕。
阎王主人还在地下,它自是不好说,小脑筋转来转去,反而锁定在最亮眼的红衣哪吒身上。
它眼前被红艳艳的色彩充斥,反而愈发兴奋:“——我的哪吒主人,他最好了!上回大王派我去号山出任务,哪吒主人担忧我安危,还特意派了藕人护送呢!”
小狗叽里咕噜的言语,神通广大的神仙与妖都听得一清二楚。
突然听见自己名字,还加了“主人”二字的哪吒:……
突然听见自家手下开始吃里扒外的云皎:???
云皎先瞥了眼麦旋风,又斜睨向身旁正为她布菜的哪吒,眉梢轻轻一挑:“真的不是派去打探情报?”
死莲花精,竟在她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但转念一想,若他真做了,他总会承认。
他本是个有专属口头禅的角色。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样经典的哪吒台词,云皎自己排戏都还用了呢,这人平日里还喜欢说什么“我认错我认罪”。
——但绝不改。
将他的台词在心里过了遍,云皎又不免暗骂死莲花精,心眼子极多的死莲藕人。
他如今还又改了风格,不再欺瞒,变成了猜谜——只要她接近、或者直接猜中了谜底,他便会坦然告知更多内情。
果然,哪吒夹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极其自然地接话:“这次真没有探查什么,只是它法力着实太低,几近从未修行,怕夫人忧心它,干脆遣了藕人同其随行。”
但她记得她也派了几个厉害小妖同行啊!就是怕它太废了。
麦旋风:……感觉有被骂到。
哪吒放下竹箸,侧过脸,坦然迎上云皎的目光,仿佛在静待“裁决”。不过他亦知晓她虽会疑他,却已摸透他的性子。
他总会摊牌。
片刻之后,忽听她轻声道:“你学会关心旁人了。”
哪吒微微一怔,摇头道:“也不算是。”
仍是爱屋及乌罢了。
云皎心下明了,确是如此,恰时麦旋风见她望来,也转过视线,正与她目光相接。
那一瞬,麦旋风心里警铃大作,云皎才是它的大王啊!于是又忙不迭地补充道:“我们大王也很好,我们大王最好了,我们大王三界第一好!”
可它越是夸赞,云皎越觉古怪。
这狗子也忒有心计,怎么那么像中央空调?人家哮天犬一心只认一主,它呢?方才说哪吒好,现在说她好,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哪吒也凉凉看去,神色不明。不知是适才麦旋风说他好,此刻又不说了的缘故;还是替云皎也鸣鸣不平。
总之夫妻俩没一个再动筷子。
杨戬轻咳一声,正色道:“你们两个,好生用膳。”
两人一听,目光一顿,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桌案上,又忍不住对视一眼。
怎么回事?
怎么那么像被大人管教了!
————————!!————————
云皎:都怪你,一切都要从你阻止我摸哮天犬开始说起[愤怒]现在被当小孩了,我颜面何存!
哪吒:不敢说话ing
杨戬:两小孩,没完没了,吃个饭也不消停[吃瓜]
第88章天性使然
云皎只觉此事全怪哪吒,若不是他非要在用膳前发表一堆关于狗子的发言……
她绝对会好好吃饭,才不会和他在那儿你来我往说个不停。
而后还被客人“教育”了一通,她堂堂山大王的脸面,算是彻底掉在了地上。
云皎因此整顿饭都没再和哪吒说过话,表现出非常深沉、生熟人皆勿近的情态。
待他还要说时,还绷着脸道:“食不言,寝不语。”
云皎心觉自己被当成了小孩儿。
虽说在这两个神仙面前,自己年岁是小了些,但她亦有三百岁了,按前世为人的经历来算,她都能当凡人的太太太太奶了!
她最不喜欢被当小孩儿,从前被误雪白菰说时都会激烈反抗,哪吒尚且记得——彼时,他们尚且未住在一处,只因被两个副手激将两句,云皎还刻意去他房中待了半晌。
但由于她太过愤怒,压嗓太过,不小心成了气泡音。
哪吒一顿,“夫人,一定要这样说话么?”
云皎也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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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略有赧色,强撑道:“你少管。”
“好。”
一旁杨戬投来的目光愈发意味深长。
待膳毕,哪吒率先难以维持沉默,他先使了个眼色请杨戬暂避,随即凑到云皎身边,眼神中带着点无奈,又是惯常认命般的纵容。
或还觉得好玩。
他尝试哄着:“夫人,我的错,下回……”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下次绝不多言”和“下次绝对找个更好的理由以免二人争上”哪个更可行,最终选择了一个稳妥的说法:
“下回若有客来,我定谨言慎行,不煞夫人威风,亦不让对方有开口的机会。”
若非杨戬,而是木吒,此时对方不会是暂避。
云皎挑眉,既见杨戬远去,倒还当真认真顺着他的话道:“还算记得你的本分。”
杨戬表示:我什么都没听到,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但可能嗑到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个来回,便一同走向杨戬,相送他出洞府。
两只狗子早已跑去洞外撒野,杨戬注意到云皎已将小妖尽数屏退,亦知此方还设有结界,他略略正色,沉声接起早前的话题:
“天庭所为,杨某……实难苟同。你二人若信得过我,日后我自会暗中留意,若察觉他们另有动作,必来相告。”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颔首多谢。
“还有一事。”杨戬微顿,望向哪吒,“关于尊师太乙真人,这千百年来,三界之中再未闻他踪迹,你可曾探听过?”
毕竟昔年将哪吒押往灵山的是太乙真人,其中是否有隐情,亦或太乙真人还知晓莲花仙身的其他关窍,亦未可知。
哪吒沉吟片刻,方缓声道:“当年师父只道欲寻一处清净之地隐居,此后便杳无音讯。这许多年,我虽常下界诛妖,足迹遍布四洲,却也未曾寻得丝毫线索。”
云皎心下微动,听出他似乎有意在找太乙真人。
不免感慨,即便太乙真人与他断绝师徒关系,他也成了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可本性被压抑,本能仿佛仍然在催使他记得原先的情义。
“此事。”哪吒顿了顿,“日后我自会多加留心。”
杨戬点头,不再多言。
几人一同出了洞府,春来,淅淅沥沥的小雨短暂歇停,薄薄日光穿透云层。
难得放晴的好天气,空气里蒸腾出清润的青草香,的确令人心旷神怡,并且两个狗子还在疯跑。
就真是狗的精力旺盛到超乎你想象,这俩不累的吗?云皎偏头看向它们。
杨戬轻咳一声,似也觉得狗子在别人的地界玩得太狂野了些,于是低低唤了声:
“哮天。”
哮天犬本质还是训练有素的神犬,当即耳尖一动,收敛野性,化作一道黑影落地,凝成一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黑衣男子,恭谨地站到杨戬身侧。
肤色也是健康的小麦色,很有几分黑皮小奶狗的味道。
云皎一看,眸中期待的光彩却迅速黯淡下去,有些大失所望的意思。
做狗是白毛,做人却弄成一身黑衣裳。
没得毛茸茸摸了。
况且有杨戬这玉树临风的玄衣美男在先,眼下主仆二人都是黑衣人,第一个新鲜,第二个也就乏味了。
偏偏那麦旋风也极不识趣,紧随其后“嘭”一声化回人形,更是一个彻头彻尾黑的魁梧壮汉,三个黑衣人站成一排,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黑墙。
阳光都要给挡没了。
云皎越看越没意思,转头看了哪吒一眼。
哪吒本就在看她,见她也看来,凤眸似乎都亮了一瞬,冲她浅笑。
云皎挑了挑眉。
旋即两人一同看向杨戬,杨戬拱手告辞,也是嗑得心满意足,随意提了一嘴:“说来,我进来时常去那碧波潭附近遛狗,那儿景色雅趣,地广开阔,倒是个撒欢的好去处。”
“哪吒兄弟与弟妹若有暇,不妨也带着麦旋风同去。”这句是重点。
遛狗怎么不算是一项增进小夫妻感情的活动呢?养狗人杨戬如是想着。
“碧波潭?”
云皎一听熟悉的地名儿,微有诧异,难怪原著中杨戬也出现在那儿,相助了一把猴哥。
原是去遛狗啊。
“弟妹知晓此处?”杨戬笑道。
她与哪吒对视一眼,未瞒:“倒有几分渊源,认识那潭中的万圣公主。”
至于还说不说得上是好友,尚在考察之中。
不过杨戬也听出她语气平和友善,便仍笑着:“弟妹想必也有发觉,那潭水表面看去虽黑沉沉,实则内有乾坤,灵气暗藏。”
他拍了拍终于安静立在身侧的哮天犬,“哮天每每去那附近都格外悠哉,想必水下是有什么滋养灵脉的宝物。”
云皎亦含笑道:“想来是如此。”
并且是她看中的宝物。
近来万圣也与她传了信,依照她的点拨,进展颇快。可见万圣起初就是缺了个人参谋,一旦有人指点,本身的心智足以撑起局面。
不过,听误雪说,她好似又遇上了些小麻烦。
云皎便打算近日亲自去一趟碧波潭,既然看上了那件宝物想做交换,指点旁人自也要上心。
杨戬不再多言,就此告辞。
两人也同他道别。
临往回几步,云皎又侧过头看哪吒,哪吒察觉到她视线,自也立刻迎上她的目光。
阳光正盛,落在他脸上,也落进她抬起的眸中。
龙族的瞳仁是海水般的色泽,在日光下呈出愈发淡的色泽,剔透明净得如同最上品的琉璃,又似光穿透浅海,变得斑斓靡丽。
被这样一双眼眸专注凝望,足以让人心旌摇曳,目眩神迷。
方才静室中交谈的郁气,仿佛都在她盛着莹莹日色的眼眸中消散了。哪吒唇角轻勾,心情好转:“夫人,这样看我作甚?”
云皎被他点破,眼波微微一转,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看得更认真起来。
只觉是如此清绝的容貌,骨相清妍,皮相秾丽,风姿绝世。
连身形轮廓都是她喜爱的,肩宽腰窄,挺拔而不过分魁梧,更遑论肌理如新雪初凝,在一袭艳艳红衣映衬下都不会失去光华,哪吒姿容之盛,实在是逾越了世间任何的美。
“没什么。”她没多言,只笑笑。
但她心里想着,看完三个黑佬,发觉自己果然还是更喜欢长得漂亮的,就像人偶娃娃一样精致的。
哪吒就非常不错。
*
杨戬离去后,小夫妻俩没有径直回寝殿,仿佛心照不宣般,倒是哪吒先迈开步子,引着她往后山寒潭处走去。
虽然天短暂放晴,但云皎前阵子才受了伤,仍需要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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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被看穿,她索性坦然,没再拒绝。
哪吒见状,唇边笑意更深,他好似倏然明悟了她的另一心性。
若要想发觉她隐藏的秘密,果真是要拿出点破罐子破摔的韧劲,好生“死缠烂打”,只要他足够坚持,她就无法再甩掉他,他也方能一点点撬开她的心防。
初春霜雪已融,寒潭水色清透,瞧着也不算太冷。
云皎见水面毫无蒸腾的热气,下意识抬手,仍想叫水温回转,忽地又想起对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凡人。
她干脆犹自褪去衣裙,裙裾委落在地,又被哪吒拾起。
但她抬眼看去,又见哪吒的目光凝在她方才伸出的那只手上,不免微疑:“作甚?”
哪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坦然,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他要陪她一同入水。
清澈的池水失去了氤氲水雾的遮蔽,将水下一切都映照得清晰分明,反叫云皎难得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个池子里,不穿衣服面对他。
虽然,他也同样不着寸缕。
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是来此休养,不是泡澡,为什么我们不穿衣服呢?”
从前没他的时候,其实她也不穿衣服。
但她会化回原形,潜入水底,以此更充分地浸泡自己。
哪吒闻言轻笑,却并未回答她,笑声里带着点了然意味,似看出她心中所想,顺势提议:“夫人不若化回原形?”
云皎稍稍沉默了一会儿。
“嗯?”
“我怕你把我筋抽了。”
“……”
云皎的害怕果然是很浮于表面,起初发觉他表明身份的那点警惕,如今都成了故意逗弄他的把式。
见他一时语塞,她又笑得眼如弯月,蓦然靠近,环住他劲瘦的腰,脸颊也贴在他胸膛前蹭了会儿。
好香,莲花香在寒气里变成了冷调的香气,没那么叫人晕乎了。
她很满意。
蹭够了,她才稍稍退开些许,而后,非常坦率道:“我化,但化回原形之后,我可能会对你做点别的事。”
哪吒偏头看她,似有不解:“何事?”
云皎的思绪飘回了头一次两人身处寒池之中,全怪他的香粉,让她心中生出想用尾巴将他一圈圈缠起来的念头。
得要一圈一圈,牢牢地缠绕裹紧,谁也无法再觊觎。
龙就是如此。
龙就是对喜爱之物有如此强烈的独占欲。
后来,这念头便挥之不去,时常悄然滋长。
只是彼时他是个凡人,实在是顾虑他被吓到,才按捺在心里不曾表露。
——但他现在是花就无所谓了,左右大家都是人外,何必束手束脚,又勒不死他。
她将这个想法坦然告知哪吒,哪吒沉默一瞬。
“怎么?”她露出凶恶情态,“你不乐意?”
哪吒将“与龙黏得太紧或许真的会想抽龙筋”的想法压下,迎着她凶狠的目光,却笑笑,与她道:“乐意至极。”
云皎才复又笑逐颜开,遂不再多言,化作原型。
灵光渐起,少女的身形似霜雪般寸寸瓦解、拉长,逐渐化作龙身。
一方寒池难以容纳她真正的庞大本体,但此刻显化的龙形已足够惊人,水下的清幽迅速被占据,视线所及几乎看不到水底。
哪吒的眸色也渐渐变深。
云皎的龙身是一条通体雪白的龙,但本该长有龙角的位置,却只有两个微微凹陷的痕迹,并不狰狞,却像无瑕美玉上的一点遗憾,是略显突兀的残缺。
她自己却瞧不见这点突兀,也从不在意,化作原形的云皎只觉十分舒坦,也如所言一般,极其霸道地将少年的身躯彻头彻尾缠上。
与凡人无异的貌美身躯被庞大的龙所缠绕、所占有,深陷在寒潭之间。
但与此同时,少年并未抗拒,反而伸出了手。
云皎回过神来,忽地一颤,警告道:“别乱摸!”
冰冷的龙身紧贴着他赤。裸的肌肤,是极为奇异的触感。
哪吒感受着掌心下的肌理,失去了龙鳞的龙,依靠的只能是自身强大的修为,而不再是坚硬的盔甲。
他低声询问,语气却像笃定:“夫人原本有鳞片的。”
巨大的龙首点了点,水波在她颌下流动。
“是。”云皎的声音顺着水纹传来。
“失去了鳞片,便失去了抵御寒暑的能力。”哪吒语气复杂,难怪她总受不住热气,“也失去了龙族最坚实的护甲,利刃能够很轻易破开血肉之躯。”
那也不是,云皎敢说凡界千万兵器、乃至神兵也不至于轻易刺伤她。
除非戳中她的头。
听他言之,云皎的龙头缓缓凑近他,那双巨大的龙瞳几乎占据了哪吒所有视线,她狐疑道:“你在找寻我的软肋?”
哪吒并未回避她的目光。
一眼望进那般澄然的眼眸,他的视线又缓缓上移,看向她额上残缺的小小凹陷。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沉郁而冰冷:“谁做的?”
云皎怔了怔。
从前,她总觉得这具身体的前尘往事与自己无关;
这些伤与痛,更像是继承而来的因果,可既然因果已断,无论是她如此想,还是师父如此告诉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当往前看。
但这一刻,云皎忽然惊觉,这样的因果实则从未断下。
如今承受所有伤与痛的还是她。
而眼下竟还有一个原本失去七情的人,他那双幽邃的乌眸间也透露出对此的…心疼与愤怒。
心疼与愤怒,仿佛让他也感知到了伤与痛。
云皎头一回生出该要认真面对这一切的念头,而不该虚掷浮生,划定从前与如今。
半晌,她沉声道:“我不清楚幕后主使,但我会报仇的。”
“我会与夫人一起。”
“……好。”
这也是云皎第一次,极为清晰意识到什么是“一起”。
她应后,缠绕着哪吒的龙身都无意识收得更紧了些,箍住他劲瘦的腰肢与胸膛。冰冷的龙身与他温热的肌肤相贴,旋即,又猛然想到他会不会窒息?
虽说也不知莲花会不会窒息。
云皎刚想放松力道,却感受到他亦在收紧攀缠她的手臂,掌心顺着龙脊滑动,他轻声道:“皎皎,无妨。”
“……”
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触忽地在她心底蔓延。
他抚摸的动作……太细致、也太绵长了。
那指腹轻轻游移,时而轻揉,似替她按摩,又像本身就对她光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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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身颇为爱不释手。
恰是这时,他还道:“你还能再缠紧点。”
不知为何,他音色也有些哑,挺餍足的样子。
云皎心底那点怪霎时变成极其古怪,分明是如此庞大的躯体,被他摸到的那点肌理却变得滚烫黏腻,“你、你没事吧你……”
不会在心里想些有的没的吧!
但她没感受到啊!还是她太大了,感觉不到他了?
即便隔着龙形,哪吒好似也能透过她的语气,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定是有些震惊,有些羞赧。
那双桃花眼也会微微圆睁,极其昳丽。
是她自己在心底脑补了一场大戏。
哪吒原本确实心无杂念,只想让她舒服自在些,既然她喜欢这样缠绕,他便彻底放松身体,任由她掌控。
可她要胡思乱想,沉默一瞬后,他忽也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于是片刻后,云皎察觉不对,惊道:“哪吒——”
“只要想想夫人眼下是何等情态,我就……”他的声音变得越发喑哑,还存着一分故意的调侃。
云皎羞愤道:“你死变态啊!”
————————!!————————
最近工作有点忙,精力有点跟不上。有时候写的东西自己不满意也不想直接发出来,想再认真磨一磨,毕竟比起字数,还是质量更重要。
所以深思熟虑后和大家报备下:这个月打算再休两三天的样子,大概更五或者更六休息一天,调整一下状态。会提前和大家说,以免白等。
感谢理解[求你了]
——
另外来点一句话小剧场
云皎:你是什么变态花[裂开]
哪吒:想要我什么样我就能什么样
云皎:我没说要你这样[裂开]
哪吒:什么?没听见
云皎:[愤怒]
第89章纯情少男
云皎只觉这人是大变态,而且好像越说他还越兴奋。
他越是这样,云皎越觉得他不像自己童年印象里的哪吒,哪吒明明应该是个纯情大男孩,就算现在千把岁了也该是纯情处男,现在算什么!
一时间,“哪吒”喊不出口,“夫君”也喊不出口,云皎彻底被他整不会了,对着一条龙也能……嗯?
这莲花精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最后她想变回人形,却又隐隐有种预感:那样做岂不是更遂了他的意?正中下怀!
左右为难之际,哪吒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变态了,轻叹一声,也化回了真身。
少年周身光华流转,云皎只觉缠住的人倏然空了,惯性使然,她的力收不回来,一时险些将自己拧成了麻花。
“你——”
光华流转,一株极为灿然的葳蕤红莲显现在寒潭之中。
盎然的莲花与龙相缠,莲台灿灿灼华,花瓣赤如火琉璃。这也是云皎在知晓他真实身份后,头一回目睹他的真身。
而且,他化作的真身模样比她在云楼宫见过的还要大,简直就是朵霸王花。
方才舒展身躯,柔韧碧绿的莲花茎便似有灵性的活物般,还带着池水的湿凉,蓦地缠上她的龙身。池水翻腾,方才的“龙缠人”一下变成了“莲捆龙”。
云皎的龙身顿时一僵,若龙也有鸡皮疙瘩,她现在一定满身都是。
变花就变花!还带耍赖搞这么多莲花茎,反过来纠缠她,一整个大玩捆。绑ply的架势。
“死变态,你给我松手!”云皎怒道。
“此刻我没有手。”莲花微曳,传出哪吒平静、甚至含着一丝无辜的音色。
“……松开你的触手!”
哪吒:“……”
两人在水中嬉闹了好一会儿,最终双双化回人形。
为防止他又突然进入发。情模式,甫一变回人身,云皎立刻抬手召来岸边的衣裙。
也不顾那轻柔衣料落入水中便瞬间湿透,她紧紧拢住衣裳,一脸难以理解地看着他。
还隐隐有点嫌弃。
哪吒瞧她模样,当没看见,仍揽着她,见状,还是十分“善解人意”地将手臂抽开一瞬,方便她动作。
湿透薄衫果真仍将一切映衬地清晰可见,起伏婀娜,旖旎惑人,其实说掩,在他看来还是未掩。
但清楚她仍有微弱的头疼,哪吒本无意行敦伦之事,方才不过是逗她好玩,知晓云皎从始至终也不是真生气,但再闹下去便不可知了。
他收敛心神,不再逾矩。
倒是云皎见他眸色平淡,仍不算信他,又在心底暗骂了他一声“死变态”,才算彻底消气。
重新靠近他,云皎却忽地在他那双澄然的眸中瞧见了自己的影子。
少女双颊绯红,湿发贴在颈侧,分明有几分凌乱,却因瞳眸极其清亮透彻,而显出一种生动的天生姝色。
是生得极好看的,时而她自己在镜中见到,都颇为自得。
她倏忽间有些恍惚——这是她的容貌,是几百年来一直伴随着她的容貌。
云皎其实从不纠结这张脸是否“属于”她,她就是她,哪怕改头换貌,甚至容貌尽毁,她依旧是她,谁也无法剥离她自我的想法。
她亦可为这样的貌美欣喜,可此刻细想下来,这样的欣喜太像灵魂与身躯自然而然的融合。
太理所当然了。
但诡异的是,她似乎已不再记得自己前世的模样。
可分明诸多回忆清晰至极,为何记忆里,唯独缺了那一张原本属于她的脸?
还是说,她从始至终就只有这一张脸?
不然为何她如此笃定,甚至极快地默认了她一直都是她。
“夫人?”哪吒敏锐察觉到她的沉默。
云皎微抿唇角,压下心头那丝莫名异样,只道:“将混天绫取来给我束发。”
她方才从龙身变回人身,湿淋淋的长发粘在脸颊和颈侧,余下的青丝飘荡在池水中,如海藻般散开。
哪吒依言,艳烈红绫瞬间出现在他掌心,他让她转过身去,替她细细束起发来。
指腹时而触碰到她后颈,带起一阵温热酥。麻,但云皎有一会儿没说话,俨然已思索起正事。
“天庭想换掉你,是想以一众更好操控的傀儡代之。”
果不其然,她沉静下来,开始复盘当前的危局。
“而佛门的手段,看似温和实则更狠绝,他们希望‘哪吒’彻底消失,让这具莲花仙身彻底沦为一件纯粹的法宝,是为最大的傀儡。”
哪吒在她身后,低低应了一声:“嗯。”
在无关云皎的事态上,他纵心有所感,试图调动情绪,但反映在神情与语气上,依旧有些平淡。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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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皎逐渐在相处之中,寻到了如何调动他情绪的方式。
她微微侧头,并未完全转过来,只显出一点眉眼轻愁,表露了一分“脆弱”。
“无论哪一种方式,若日后我不小心中计,错认了傀儡是你,该如何是好?”
哪吒唇角微微翕动。
云皎彻底转回头看他,果真见他那双乌眸发生变化,在澄然池水中明昧,翻涌着她可辨的情绪。
占有欲与戾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怕。
但沉默片刻后,哪吒并未顺着她预想的情绪爆发,那丝阴郁被他压下,他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夫人会中计吗?”
云皎反倒微有愕然。
“夫人如何会错认我?”
云皎眸色幽幽地盯了他好半晌,倏然也笑了,“若连枕边人都能错认,我也是糊涂了。”
“无论你是哪吒,还是莲之。”她微扬下巴,颇为自傲道,“我皆不会错认。”
哪吒淡笑:“嗯,夫人聪慧,怎会错认夫君。”
“但夫人既有顾虑,我亦向你保证。”他顿了顿,郑重道,“无论如何,我必永伴夫人身侧,绝无背叛。”
“你是我妻,天地共鉴,亘古不移。”
言罢,他伸出手,与她掌心相贴。彼此的手上尚有水痕,一点点寒冷的水珠滑落,在温热的肌肤上流淌,氤出丁点热气。
修长的手指穿过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他重新种下了那个“同心咒”。
他轻道:“这曾是夫人为我种下的咒术,无论换作哪具躯壳,它也应当永远存在。”
云皎感受着灵力的流淌,眸色却渐渐深沉下来。
——这本是许多年前她从一个老道人那儿学来的独门秘技。
只是种在他的身体里,他竟也能融会贯通,记下要诀。
她冷不丁又问:“你无魂无魄,这咒术还有用吗?”
“自然有。”
云皎抬眼看他,见他那双漂亮的眼眸,此刻凝着专注与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
“我很早便发觉,此乃情咒,无关魂魄。”他温声道,“只要有情,它便有用。我虽失去七情,却尚有六欲。而能引动我欲念,牵动我心绪,乃至驱动此咒生生不息之人……”
“唯夫人而已。”他扣住她的手微微收紧。
情咒,是一个统称。
是故彼时身处凡躯的哪吒亦无魂无魄,依旧中了此咒。
余下未尽的话,云皎却读懂了,看着他炽热的眼神,更是读懂得清清楚楚。
——情,自初见一眼,始终未变。
云皎向来会说许多古怪的话破坏气氛,但这次,她眨了眨眼,因听得分明,反而没话说了。
她主动拥住了他。
寒潭水波温柔荡漾,环着相拥的二人。
就当哪吒以为她真的不会再“发作”时,她埋首在他怀中的脑袋动了动,像是又想起了点什么,叫他预感不妙。
云皎的音色却是难得微有沉闷:“哪吒,再多说说你师父吧。”
她想到了哪吒说的,太乙真人送他去灵山是“顺势而为”。
可什么叫顺势而为呢?
一股迷茫悄然在她心头滋生
这实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信奉之言,她的师父须菩提祖师也曾这般教她,个人自有命途。
可若天不善,人为何不能争?
有一瞬,云皎对此产生了迟疑。
哪吒低低诉说:“师父曾想过替我建造法庙,聚集香火愿力,可惜失败了。”
他的声音平静,仍像述说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情感缺失,一切在他看来总有些失真。
唯恨长久。
哪吒连带李靖如何捣毁法庙、母亲因此郁郁寡欢离世一事,也说了出来。
“如今想来,彼时那一出‘毁我金身’,也未必没有天庭的驱使。”他又道,略略自嘲,“我彻底恨极了李靖,陷在无尽怒火之中,而彼时的我,也或许已是一柄失控的凶兵。”
“师父纵然有心,也已无力使我消弭怨恨……送我去灵山,应是他彼时能唯一想到的,既能保全我、又能让三界暂时安宁的法子。”
“至此,我重塑莲花身,却也彻底偏离了从前的道。师父与我,也算因此恩断义绝。”
云皎静静听完之后,只觉这等“顺势而为”里,仿佛还藏了很多人的不甘与无奈,藏了很多人想做、但最终没能做到的心愿。
太乙真人的无奈,殷夫人的牺牲,天庭与灵山的盘算,以及李靖的极其阴毒……
一切像早已写定的宿命,更像沉重的枷锁,将一个原本意气的少年拖入了深渊。
而后,她摇摇头,与哪吒对视。
“你不是凶兵。”
哪吒也垂眼看着她,眸色幽邃复杂。
云皎极擅感知他人心绪,只是有时不甚理解,或说难以共情。
但此刻,她明明白白看见了他眼里流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苦涩。
若一个人只因生来拥有神通,就被物化,遭人利用,怎么能不痛呢?
云皎不必彻底理解他,她有更简单的学习方法——将这些代入自己身上。
想想就来气。
“你的神通,是你与生俱来的。你可引以为傲,旁人却不能以此自诩功劳。”云皎道,“他们不配。”
哪吒凝视她良久,半晌,唇边笑意浅浅漾开,语气却是郑重的:“我明白。”
他怎会不明白?
拥有神通,自是傲立三界的资本。
他也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既承其力,便需担其重。
可从未有人如此真切地,将这话说予他听。
不再是他的自我告诫,而是来自另一个人的认同。
云皎也颔首,又沉默了一会儿,思来想去,不可避免地再度想到了李靖。
“待诸事了结。”她抬起头,直视哪吒那双乌眸,语气微沉冷冽,“——将他杀了。”
“你若下不去手,便由我来杀。”她略一顿,又补上一句。
其实她也明白哪吒不会手软,于他而言,这从来不是妄造杀孽。
这是血债血偿,是了结绵延千年的刻骨仇怨。
但如此说,总能叫他安心些。
云皎想,这大概便是哪吒所说的“夫妻一体”。
哪吒的确如此心觉。
所谓天纲在上,千年来他已看得一清二楚。无非是天家神仙,唯恐有违伦理,三界失序。
若子能弑父,便如堤溃蚁穴,此后纲常尽毁,纷争效仿,永无宁日。
牵住她的手紧了紧,他说:“不必脏了夫人的手,我来便好。”
两人目光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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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需言语,共识已定。
云皎略一思忖,又道:“他还在云楼宫?”
“在。”哪吒颔首,“他在等死。”
自上回云楼宫一见,哪吒收回了云楼宫所有的法宝金丹,正陆续往大王山搬,天庭定然也清楚此事,但暂时而言,只要他不生事端,明面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皎看他半晌,却觉得如今的发展还太过平静,甚至顺理成章。
反倒像暴风雨前的宁寂,无人知晓其后蛰伏着何等危机。
即便一切清算看似要等到西行结束,然先发制人,后发则受制于人,他们须得早作筹谋。
“你可回天庭一趟。”她当机立断道,“亲自去探探虚实,摸清李靖的现状与各方动向——但不可以去找莲花洞那事的麻烦,找谁的都不行。”
因那点事闹出更大的事端,实乃不妥,小不忍则乱大谋。
哪吒一噎,无奈道:“好。”
不过,说到莲花洞,云皎脑海灵光一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骤然浮现。
“等等,我想起来,那丝毫不能打的脆皮九尾老狐狸……”云皎微微蹙眉,“她起初见到你,并无半分震惊。”
但彼时,他从始至终没有刻意收敛神威。
也是她和他相处久了,才下意识略过此事。
哪吒的注意力不免短暂发散去“丝毫不能打”上,又很快收拢回神。
“夫人起初猜测,那‘丝毫不能打的脆皮九尾老狐狸’,与佛门脱不了干系。”他自是迅速理解了云皎的意思,“可夫人也说过,她身负灭族之仇,与火烧花果山手段像极。”
以此类比,抽丝剥茧,那火烧花果山当真只有天庭参与?那九尾狐的灭族之仇又是何故呢?
两人皆眸色微沉,云皎抿起唇,低喃道:“或许还得去一趟地府……”
昔日孙悟空提及此事,她便有过一丝浅淡疑虑。
那些被划去了生死簿、超脱生死外的猴子,魂魄真能否顺利进入轮回?若不能,又去了何处。
阎王当真未对孙悟空有所隐瞒?
哪吒垂眼看她。
云皎思及无魂无魄的哪吒并不能以仙身入地府,干脆长话短说,又道:“此事需从长计议,但也得提上日程,如今的线索能暂时给猴哥一个交代,可既然发现了新的疑点,或能触及更深的真相,顺势而探,也算对得住他的深信。”
他凝视她片刻,头一回没再觉得她只是为了孙悟空。
她说过,还为了他能“沉冤昭雪”。
云皎说到最后,倏然迎上他的视线。
清丽的眸子坦然至极,她沉声道:“哪吒,我还要你助我一件事。”
“什么?”
“我要寻回我的龙角。”
————————!!————————
云皎:开始双标,我可以变龙但没让你变花[愤怒]还是朵霸王花
哪吒:[可怜][可怜][可怜]可是我也想缠[求你了]
第90章我是哪吒
卜者不自算。
但昔日,须菩提祖师为云皎算过。
——时机至,残缺尽复。
云皎从前觉得时机至便是“顺势而为”,可经此一事,亦或经历种种,她心中对“顺势而为”的态度悄然改变了。
是故,她认为当下就是时机。
时机不在天,在心。只要她想,就是时机!
此事又恰好牵扯到了月后的东海宴,毕竟她体内有一半龙族的血脉,这怎么不算时机已至呢?
云皎一连在心中说了数个时机,敲定此事,与哪吒商议,他亦颔首。
“故而,届时你我同去东海。”云皎便将此事彻底敲定,一锤定音。
若能一举寻到龙角,或许她便不会再头疼;
而且若要去地府,也得解决真身不全无法离魂太久的问题。
但也不知哪吒怎么想的,冷不丁问她一句:“夫人,届时我该以何身份列席?”
问就罢了,仿佛特意用的“夫人”这个称呼,云皎下意识就回:“自然是我夫君啊,还能是谁?”
话音未落,便见哪吒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浅弧,甚是心满意足。
云皎一拍脑袋反应过来,“不对不对,你还是哪吒啊——啊!”
这个“啊”,几度婉转,语调各有不同。
一方面是恍然大悟,一方面是大为震惊。
是了,他可是哪吒啊。
他去东海好像不甚合适吧?
分明这段往事只在千年之前,在此界漫长的岁月中,一千年实在算不上多久,但哪吒的名字好似已成了龙族的恐惧之源。
看上次敖烈的反应便能看出。
哪吒见云皎如此震惊,心下微妙,怕她打消才定好的念头,刚欲言,云皎已言笑晏晏:“那你更得去,想想那场面就一定很精彩!哈哈哈!”
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
哪吒微错愕,旋即失笑,“夫人……”
不愧是他夫人。
这样的云皎,他亦永远不会错认。
他久久凝视着她,细细回想今日的一番对话,心底又隐有沉重。
云皎好似真是一副愿与他并肩相行的样子,她为他筹谋这般诸多。
有那么一瞬,他心里也忍不住想……为了他,真的值得吗?
她也会被卷入危险中的。
分明说了永远都不要与她分离,可最后,她的安危让他无法不顾及。
他还欲说些什么,但云皎已安静下来,她极为顺理成章地将他的手臂展开,而后钻入他怀中,再拍拍他后背,示意他抱紧自己。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无比。
一时,他们依偎在一起,彼此都没再说话。
静影沉璧,唯余涟漪在四周投下摇曳的碎金,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但那迷离的莲花香气却丝丝缕缕往四肢百骸钻,云皎的意识渐渐迷朦起来。
恰逢哪吒唤她,他时常唤她,有时并没有什么事,时而她也这样,就是唤他一声,反正百无聊赖时彼此就这么干。
可她心念一动,当下有了个主意,语气已有些哑,仍沉声勒令:“闭上眼。”
哪吒却胆子大,不顾命令,先问她:“皎皎,头还疼么?”
这下,云皎稍有迷惑,原来他还在忧心此事?
那是早就不疼了。
于是她坦率地摇了摇头。
哪吒唇边似乎浮现了一抹极淡的笑,稍纵即逝,倒叫她没能看得真切。
他依言合上双眼,长睫如蝶翼轻垂,或以为她要亲吻他,喉结不自觉地轻轻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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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哪吒便迎来了这辈子还未曾设想过的情境——
云皎扯下乌发上的混天绫,只听一阵极轻弱的水花拍溅声,那抹艳炽的红绫便覆上他的眼睫。
视线被夺,其余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他听见他的夫人一边娇声怒骂,一口一个“死莲花精”骂得起劲,一边动作极快地用混天绫将他上半身捆了个结实。
哪吒:……
云皎老谋深算已是良久,从起初叫他交出混天绫替她束发就是第一步布局。
俗话说制敌以弱,攻其不备,蒙住他那双勾人的眼睛,自己也不会心生不忍,在云皎看来,实为上上之策。
捆完之后发觉这混天绫还挺长,尚有余裕。
她眸光一闪,干脆顺势而下,缠住他修长的脖颈,紧贴他线条分明的胸膛,最终在他腰腹间打了个结。
这法器比乾坤圈好使,在她看来根本不用催动——纯物理捆绑便好。
哈哈,叫他玩捆绑ply!捆人之人终将被捆,就是这样!
“哼,天道好轮回,叫你方才敢用你那什么莲花茎捆我!下回还敢吗?”云皎志得意满地发表起胜利感言,指尖还刻意戳了戳他的胸膛。
至少嘴没被她捂住,哪吒沉默一瞬,“不是夫人先用尾巴缠我的么?”
“还敢顶嘴?”云皎挑眉,杏眸微眯,“你起先同意我缠了,我同意你了?”
哪吒能想象到她此刻张扬明媚的神态,不免低笑出声。
其实他不能挣脱吗?当然可以,先不说法宝与主人之间互有感应,只说从察觉到混天绫气息的那一刻、乃至红绫覆上他眼眸,到后续云皎的一系列举动,他都有机会反制。
她并没有刻意提防,反而露出了极大的破绽。
但晓得云皎正在兴头上,若不让她以此解解气,此事怕是难轻易翻篇。
于是他放软了声调,低低告饶:“夫人,夫人,饶了为夫吧。”
虽然他这话说出口真的很像挑衅,颇为欠打。
但云皎看着他眼下这副样子,红衣墨发,眼缚绫带,浑身也条条错错被红绫缠着,清绝的面庞因这般浓艳的遮蔽,反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靡丽,仿佛谪仙坠凡,任人采撷。
连他喑哑的音色都好像能将人挠得心痒。
莲花精,真真切切的会诱惑人的妖精!云皎想。
她大龙不计小花过,不与他计较了。
云皎只是从鼻间轻轻哼出一个音,不答话,但也没别的动作,只静静欣赏他的样子。
哪吒长大后的五官更为精致分明,此刻被红绫掩去最为锋锐的瞳眸,却让云皎蓦然间有一瞬错愕,这副模样,竟变得愈发熟悉起来。
——是莲之。
如今的他,与莲之起初的模样,渐渐重叠于她脑海之中。
而后,她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唇上。
哪吒的唇形其实挺饱满,是恰到好处的轮廓,若含住吮吸,滋味一贯非常美妙,像含着饱满新鲜的果肉。
只是他平日不自觉冷着脸色,微微抿唇,不经意看就好似很薄。
眼下,那两片柔软的唇瓣溅了水珠,那点丰润反而完美呈现了出来,愈发像带着露珠的红果,诱人采撷。
云皎听见他微微的喘息声,他似乎在等待。
等待她亲吻上来。
她并不迟疑,就着他无声的邀请吻上他的唇。
水波轻漾,凉意浸着肌肤,却丝毫冷却不了陡然升腾的热度。
云皎先是轻柔地贴着他的唇,带着点试探安抚的意思,舌尖也只是浅尝辄止地描摹着他的唇形。
但越是这般若即若离,越显得故意恶劣,如同羽毛搔刮,激起更深层的渴。望。
哪吒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被缚的身体微微绷紧,隐忍而克制。
他试图垂头回应,想要追寻更深的接触,云皎却坏心地后退,红绫束缚着他,因他紧绷的身躯勒出浅浅痕迹,而她则眉眼微挑,故意远离看着他。
“夫人……”
他开始祈求,是夫妻间惯常的把式,每每他这样压低声音隐忍着,一副任她蹂躏的模样,云皎就不太把持得住。
她的吻逐渐加深,带着些许蛮横的侵占意味,吮吸、厮磨,反过来要将他拆吃入腹的模样。
贪婪的龙,本性其实就是如此。
云皎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哪怕他的莲花香环绕在侧,她用上灵力抵抗,显得十分游刃有余。
但在他一声声低哄里,最终还是色令智昏,松开了捆住他手臂的那一圈红绫。
他眼睫上的那一圈却仿佛心照不宣般,谁也没说解开。
无尽的黑暗反而加深了哪吒其他的感官,他摸索着将她纤细的腰肢更紧地按向自己,一个翻转将她压在池边,掌心摩挲着她腰侧的细腻肌肤,倏忽间却觉得一丝不对。
云皎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安心与舒适,舒展的身躯,毫无紧绷的肌理,以及放肆攀缠着他的双蹆。
“你在等什么?”云皎的声音带着情动的哑,听起来有一丝不满。
他却难得有一瞬迟疑,俯身,想要含吻着她的唇瓣。
但他遭到了反抗,因为云皎有更想要的,她偏过头不让他亲,还不免扭起腰来,蹭过他腰腹。
片刻后,她又转回头来。
“你到底进——”
哪吒低笑,得逞般再度亲上了她的唇。
他搂住她后腰的手收紧,让她彻底贴向自己,不留一丝缝隙。在这一刻,他也彻底明白了那一丝不对劲是为何。
从前,她都在纵容他。
云皎没有了龙鳞,自然而然的怕热,但从前顾念着他是凡人之躯,受不了寒池的凉气,她总在迁就他泡暖汤。
没有一回是在这里,但原来在这里,她可以比在任何地方都要随心所欲的放纵。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酸软,又为她此刻的全然放松,而感到欣喜。
“舒服么?”他又俯身亲她,凑在她唇边呢喃着。
云皎情难自抑地瞪大眼眸,缓过一阵愕然后,极为坦然地相告,声音断断续续:“嗯……”
寒池漾开一圈圈水浪,清澈的池水能够映照出所有光景,晃动的涟漪中是纠缠的身影。
但云皎并未低头下望,意乱情迷间,一切感官都变得混沌起来。
她仰着头,看着眼前被红绫蒙住双眼、任她予取予求的哪吒,实在像极了初见的模样,让她的心神更是一阵恍惚。
她下意识呢喃出声,声音带着情。动时的喑哑:“莲之……”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
哪吒抿紧了唇,又很快松开,他似不相信,又似乎心觉果然如此般,“是我,我是哪吒。”
声音间染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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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难以辨明的情绪。
是他什么?是他本人?是他的马甲?
的确就是他啊,但此刻喊出来是有点尴尬了。
好在他看不到她的神色,加之意识迷离,云皎意图打哈哈过去,“哈哈,哪吒……唔!”
云皎压根没打算辩解,但才开口就被他的亲吻堵了回去,化作破碎的呜咽。
水花骤然激烈地溅开,拍溅打湿了池边的玉石。
后来,这个死莲花精很显然是想把这笔账讨回来,动作愈发孟。浪,将她压在池边没完没了地索取。
云皎起初还因为心虚勉强迎合,到后来只觉得腰肢酸软,神思涣散,最后勒令他回去休息,一切才算收歇。
*
翌日,云皎是从在寝殿的床榻上醒来的,身侧已空,只余下清冷的莲花淡香。
桌案前照例放了一张字条,抬手召来,上面是哪吒凌厉的字迹:
[如约赴天庭,夫人勿念,速归。]
云皎拥被坐起,身体还残留着一丝欢愉后的酸软,想到他昨日的表现,她撇撇嘴,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掐他都不带停下,就算是不小心唤错了名字——那莲之不也是他吗?
非要弄成和错认夫婿一般的剧情,她险些也快以为自己有两个夫君了。
强行狗血!
只短暂腹诽,云皎揉了揉额角,将那些旖。旎又混乱的画面暂时压下,思绪转向正事。
春始来,大王山中春祀与春耕也即将开始,这是年初的要事,需得妥善布置。
前几日,她还去了五庄观。毕竟年节时的那颗人参果是镇元子相赠,因从前从未见过,难以说得上半分熟稔,不便年内叨扰,待到年味稍稍散去,她才备了厚礼前往拜谢。
哪知镇元子已经闭关了。
这等境界的神仙,地仙之祖,一旦闭起关来,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关。
她也只能等待了。
云皎甚至想,这是否又是“天机”,怎就如此凑巧?这些世外高人总是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譬如她至今也不见踪迹的师父。
想来想去,索性不想这个,只待忙过这阵,她打算去赴万圣公主的约。
或许有机会还能再拜访一趟玉面公主。
不过实话说她是很不愿意看见牛魔王的,虽未真见过,但因红孩儿的缘故,总有些厌屋及乌。
云皎思来想去,事事都想俱全,心底却仍有不安,抿唇一瞬,她便琢磨明了缘由——
算算日子,猴哥他们的取经队伍,应当快到号山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外头便传来小妖的禀报声:“大王,齐天大圣他又来了。”
这次孙悟空来,云皎稍稍抿唇,难得感到一丝不妙。
上回与红孩儿自莲花洞一别后,云皎多次派了小妖去号山,甚至分了一部分兵力在翠云山附近。
但无论何处,都找不到红孩儿的踪迹。
他似乎有意在避开她。
当他有意时,刻意卜卦去算他的踪迹,又仿佛是如他所言的“罔顾了他的意愿”。
一切就像是注定的故事。
云皎无法轻易插手,何况他也不愿,她亦是早告诫自己天命如此,临到此刻,忽地却生出几分沉闷的情绪来。
这般情绪,在上回与白菰告别时,她也体会过。
是不舍。
云皎当即起身,屏风前果然已摞好哪吒挑选的衣物,她极快换好,将眼底的复杂情绪敛去,出门相迎。
孙悟空正蹲在金拱门外的巨石上,一手挠腮,一手叉腰,一双金眸依然犀利清亮。
果然,孙悟空开口便是为此事而来。
他挠了挠头顶毛发,从石上灵巧地蹦了下来:“小云吞,你那小阿弟近来是不是得了疯牛病,怎得一言不合就将俺师父抓了?”
真是红孩儿一难到来了。
孙悟空语气尚且平和,许是早前就多次见过红孩儿,晓得他与云皎来往密切,上回又得知了红孩儿竟与自己也是义亲。
他表露出来得更像是真实的困惑,还带着几分调侃,而非愤怒。
云皎直入主题,先询猴哥具体情况。
“他变作个赤条条的小孩儿,挂在树上哭喊,哄骗俺师父。”孙悟空啧了一声,“但见俺老孙能瞧出来,索性弄起一阵狂风,直接把师父摄进火云洞里去了。”
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
由于孙悟空对红孩儿的第一印象还凑合——大抵便是“思慕姐姐不得,连带着想组成三口之家都被无情拒绝的小牛犊”,如此自带可怜属性的形象,总会格外叫人垂怜些。
以至于起初,孙悟空还以为红孩儿是爱而不得,心绪郁结,企图找点乐子,在路边扮个小孩儿玩,也是给他找到了点儿乐子。
待对方真对他的警告视若无睹,妖风一摄,将唐僧卷走后。
孙悟空才觉得有些微妙。
三昧真火触动他旧日眼伤,加之云皎一贯看重这个弟弟,一番思忖后,孙悟空便来了大王山。
云皎听完全程后,先是一噎,随后静默。
猴哥曾说自己善察人心,也看得出几分凡尘情爱之事,可他并未与红孩儿见过几次,依旧能看明红孩儿的心思。
而她与红孩儿相处了数百年,却始终看不清,一厢情愿以为彼此只是姐弟情。
最终,好像伤害了他。
但眼下不是怅然的时刻,云皎微微吐出口气,当即道:“先前我怎样也寻他不到,既然他此刻在号山,我随你去一趟。”
孙悟空点头应下,云皎却忽地想起一事,步履顿住。
“猴哥,你且等我半刻。”
言罢,她转身快步走向内室,心绪微沉。
金箍,原著中最终禁锢了红孩儿的法器。
此刻,却是在她手中。
————————!!————————
有的人替身是他自己[狗头]
——来段狗血版的小剧场——
哪吒:(摇晃)看着我的眼睛,你爱的人究竟是谁?
云皎:将眼睛蒙起来吧,不然就不像他了[狗头]
哪吒:[裂开][裂开][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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