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无处不在的目光,没有步步紧逼的压迫,没有复杂难解的人心博弈。
只有逻辑与公式,和等待被探索的未知。
夏洄走到自己的工作站前,打开终端,连接上实验室的主机。
屏幕上,前几日未完成的高维模型论文静静地展开,他根据西蒙学会最近公布的议题抓紧赶工,争取在月末提交给学会审稿人。
他戴上隔音耳罩,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彻底屏蔽。
*
一个月时间如同桑帕斯上空流过的云,看似缓慢,却在不经意间催动了一场场风雪,雷雨,尘暴。
夏洄的生活回归规律。
上课,图书馆,德加教授的实验室,三点一线。
他依旧独来独往,除了必要的学术交流,很少与人深入交谈。
右手掌的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横贯掌心。
提醒着那一晚上发生的事。
周一中午,三号学生餐厅的露天平台里,晒太阳的同学不少。
雨后的阳光带着暖意,透过爬满新绿藤蔓的格架,苏乔难得没有去参加戏剧社的活动,拉着夏洄在这里吃饭。
他面前摆着一份精致的沙拉,自己却没怎么动,一直在往夏洄盘子里叉。
“……所以说,今年的毕业竞争特别激烈。”
苏乔用叉子戳着一片牛油果,“四年级那几个顶尖的特招生,工作基本定了。那个连续三年拿化学晨星奖的蒋睿,招聘会的时候提前签了合同,大学毕业后就去奥古斯塔集团在雾港新建的制药中心,昆兰引荐的,直接给了研究员头衔,起薪高得吓人。”
夏洄安静地吃着面前的简餐,想起一个月前那个雨夜,“那还不错,至少以后的一日三餐有个保障。”
“嗯嗯,还有解薇,去了谢氏控股的海外联合实验室,主攻生物神经接口,也是超前沿的领域。”
苏乔对校园内的一切动向都如数家珍,在耳边叽叽喳喳,夏洄却有些走神。
特招生,精英,实习,顶尖集团,未来核心……这些词汇构筑起一条上升通道,是无数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出路。
但对他而言,这些光鲜路径的背后,似乎都隐隐浮现出某些熟悉的面孔和难以挣脱的网。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的便携终端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提示。
发件人是一个经过多重加密、后缀为.simon的匿名地址,发给他的私人邮箱,这也意味着,没有任何AI系统能检测到这封邮件。
夏洄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放下餐具,拿起终端,指纹解锁,点开那条消息。
【收件人:夏洄(ID:XH-7493)
发件人:西蒙学会,初审委员会
主题:关于[高维非对称弦论特定奇点结构]初步研究的潜在价值评估及进一步接洽意向。
基于对您于1287年11月20日提交的论文,现正式向您发出初步接洽邀请,邀请您进入西蒙学会青训部,并在假期加入夏令营活动。
前提条件:您需要获得至少一位在相关领域拥有良好声誉的正式教授(或同等级别研究员)的实名推荐。
请在收到本邀请的30个自然日内,获取符合要求的推荐信,逾期未提交,本邀请将自动失效。
本邮件为系统自动发送,请勿回复。】
邮件末尾,是一个复杂几何图形与拉丁文组成的徽记水印,缓缓浮现,又缓缓淡去。
夏洄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作。
阳光照在终端光滑的表面,有些刺眼。耳边苏乔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哪位学长学姐的八卦,餐厅里喧嚣的人声、餐具碰撞声仿佛瞬间被推得很远。
西蒙学会。
那个曾经近在咫尺,又被无情掐灭的梦想。
愤怒与绝望的源头,甚至是昆兰轻描淡写说“可以拉回评估流程”的地方。
它竟然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了。
不是通过江耀的施舍或阻挠,不是通过昆兰的操控与交易,而是基于他那篇在绝望与孤绝中提交的论文。
苏乔终于注意到夏洄的异常沉默,凑过来:“怎么了夏洄?看你脸色突然这么严肃……哇,这邮件界面好酷!”
他瞥见那个一闪而逝的徽记水印,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夏洄迅速按熄了屏幕,将终端收好,“没什么,你继续说。”
“哦。”苏乔也没深究,又兴致勃勃地说:“不过特招生去得最多的,还是江氏旗下的星舰动力研究院,毕竟那是联邦最顶尖的星舰企业,涉及核心芯片,待遇和保密级别都是最高的,进去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未来的权力核心。”
“除了星舰,江家在新型材料研究所、高等仿生学实验室,还有几家与军方合作密切的前沿药研所都有巨额投资和主导权。这些机构才是人才镀金池,好多人打破头要进去,我是不懂这些,所以没什么兴趣。”
苏乔观察着夏洄的神色,他想,夏洄应该是不太在意这些恩惠的吧?
毕竟,夏洄和江耀的关系正在交恶中。这意味着他几乎自动放弃了通过“特殊推荐”、“实习内推”或“项目合作”等捷径获得额外资源或青睐的可能性。
在桑帕斯,特权与信息的壁垒无处不在,未来,那些与江家产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教授或研究员,在给予特招生们高分、实验机会、撰写重量级推荐信时,天平会偏向哪一边,不言而喻。
但是在耀哥没说和夏洄割袍断义之前,这个结果就有待商榷。
苏乔希望气氛能活跃一点,转移话题:“毕业那有点遥远,说点近在眼前的,明天就是军校联赛开幕式,你想好要不要参加?”
夏洄拿起叉子,把光盘行动进行到底:“联赛结果是不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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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学分挂钩?”
“不挂钩,”苏乔把吃干净的盘子叠起来,很惊讶夏洄居然这么能吃还这么瘦,“而且一个月后就是期末考试,这种时候办联谊赛,我怀疑这是学校的奸计,减少拿奖学金的人数。”
“不挂钩我就不参加。”夏洄松了一口气。
桑帕斯特招生的全额奖学金,100万,与学年总评成绩挂钩,期末考试任何一科低于A,奖学金立刻削减。
若出现B+或以下,不仅奖学金岌岌可危,下一学年的学费补贴资格也会面临审查。
总评成绩中,占比最重的就是期末考试。
他必须确保没有任何事物——尤其是人——能干扰到他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
他的学费全指望奖学金了,不能输,也输不起。
一片厚重的云层悄无声息地移来,遮住了大半日光,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空气里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闷窒。
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江耀走进食堂,原本喧闹的入口区域安静了几分,他身后跟着高望和其他几个人。
然后一阵抽气声响起。
高望身边亦步亦趋跟着的,是池然。
上次见到他是在奥古斯塔俱乐部的泳池里,有一阵子没见了,池然今天穿得很整齐,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精心了,头发也仔细打理过,柔软地贴在额前。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柔和,在晦暗天光下,的确有种惹人怜惜的精致感,紧挨着高望,姿态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依附。
“啧,看那边。池然这是抱上高望的大腿了,动作够快的。”
“之前不是还跟傅熙吗?傅熙毕业了,他也是又抱到金主了,这墙头草倒得,不愧是没骨气的特招生。”
“别那么说,特招生也不容易,能顺利毕业比什么都强,你以为谁都像夏洄那么有本事?和耀哥斗得昏天黑地还能坐那儿吃饭?”
“……诶我才发现,他俩第一次出现在一个食堂里?”
……
高望看见夏洄,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耀哥,这边。”
江耀没什么表示,走过去,在惯常的位置坐下,似乎根本没看见池然。
高望则顺势将有些无措的池然按在了江耀对面的椅子上,其余人全部围在后面站着,谁也不敢落座,池然立刻紧张地并紧了腿。
“靠!”苏乔直接戳进校园匿名灌水区,果然,首页又飘起了带着“hot”标志的新帖,“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以前首页飘的都是F4,现在可好,十个帖子里五个都跟你有关系,直接养活一半校园八卦。”
[耀哥今天依然帅得腿软!]
[旁边那个是……池然?我的天,他今天好茶,以为自己是门面担当吗?我吐了。]
[听说他最近几次小考成绩飙升,教授都夸了,高望就喜欢漂亮柔顺懂事可爱娇弱(以下省略N个词)的小玩意儿。]
[聪明人审时度势呗,哪像某些人,又硬又臭,一点不会转弯,活该倒霉。]
[指路隔壁“某X姓特招生掌掴J姓太子爷”热帖,对比一下,高下立判。]
苏乔撇撇嘴,刚想说什么,就见那边高望招来餐厅侍应生,要了壶热茶,然后,他下巴朝池然抬了抬,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桌隐约听到:“池然,给耀哥倒杯茶。”
池然身体僵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垂下,掩盖了眼底的情绪。
他伸出细白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拿起沉重的瓷壶,手腕微微发抖,朝着江耀面前空着的茶杯倾去。
江耀自始至终没看池然,也没看那杯茶,他侧着头,望着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
高望却盯着夏洄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恶意的、期待的表情。他似乎在等着看夏洄的反应——嫉妒?难堪?愤怒?
然而,夏洄只是拿起自己的餐盘和终端:“吃完了,走吧。”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朝着餐具回收处走去,从始至终,没看过江耀那桌一眼。
高望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变得有些难看。
而江耀仍然在看窗外。
苏乔愣了一下,赶紧端起盘子跟上夏洄,临走前还回头冲高望做了个鬼脸。
高望气得直攥拳,“耀哥,你看苏乔,他最近离夏洄是不是太近了?他是不是忘了,谁给他的好处最多啊?没有你,他算什么东西?”
江耀并未回应,夏洄走后,他的目光终于从玻璃前转过来,“起来。”
高望没懂:“耀哥,我没坐啊。”
江耀没理睬高望,黑眸淡淡看向战战兢兢的池然,“别坐这里。你不是我的人。”
弹幕在夏洄起身离开的瞬间,迎来了新一轮爆炸:
[走了?夏洄就这么走了?]
[不是吧,这都能忍?我以为至少会眼神厮杀几个回合。]
[争宠现场啊这是,夏洄是不是吃醋了,看不下去所以跑了?]
[吃醋个屁!楼上瞎了?没看见夏洄从头到尾一脸“关我屁事”的表情吗?]
[同意。这分明是眼里见不得脏东西嫌膈应,]
[我看耀和洄是好不了了,简直是仇敌见面分外眼红,看把池然吓得,耀明显是想用他气洄,洄不接招。]
[耀哥可能以为洄是吃醋才走。]
[哈哈服了,不过说真的,池然那副样子跟献祭似的,夏洄这反应才是正常的吧?换我也走,吃个饭还得看戏,下饭吗?]
[只有我觉得耀哥从头到尾也毫无波动吗?仿佛身边是两个机器人,高望这波操作属实有点low了,想激怒夏洄没成功,反而显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
走出餐厅大门,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天色更暗了,云层低压,真的要下雨了。
苏乔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我的妈呀,高望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演给谁看呢!我差点呕出来。”
夏洄感觉到食堂落地窗内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森冷如同被毒蛇盯上,可是一回头,又什么都看不见。
“明天军校联谊赛开幕式,阵仗很大,两边学校的高层都会出席。”苏乔搓了搓肩膀,“好冷……你真的不参加任何项目?哪怕去看看热闹?据说军校那边来了不少厉害角色,说不定能认识些新朋友。”
“没时间。”夏洄言简意赅。他的时间表被期末复习、实验室工作、以及推荐信需求塞得满满当当。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任何公开场合、尤其是与江耀等人可能同时出现的场合,成为焦点或谈资。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苏乔要去戏剧社排练,夏洄则走向图书馆。
浓云低垂,风里裹挟着潮湿的泥土和树叶气息,雨意迫在眉睫。刚踏上图书馆高高的石阶,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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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夏洄闪身进入门内,拍落肩头的水珠,回头望了一眼被雨雾笼罩的校园,那道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似乎也被雨水暂时冲刷掉了。
第34章
夏洄点开邮件,仔细阅读了一遍推荐信的具体要求、格式和提交方式,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草拟请求德加教授撰写推荐信的邮件。
对方是德加教授,措辞要谨慎、恭敬,重点陈述自己论文的研究思路与西蒙学会当前议题的关联,以及自己渴望在更高学术平台深造的意愿。
他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涉及私人关系和未来职业绑定的表述,将一切严格限定在学术范畴。
他不想给教授惹麻烦,教授对他来说,是引路的明灯。
邮件写完,他反复检查了几遍,最终,在发送键上迟疑了片刻。
雾雨濛濛,裂隙渗不出一丝光,图书馆安静照旧,他按下了发送,只能赌一次,赌能成功。
但几乎就在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的同时,他终端上另一个内部通讯软件亮起了新消息提示。
是德加教授实验室的工作群。
教授发布了一条简短通知:
“所有成员:明日下午两点,实验室例行组会。”
“是这样的,同学们,我们收到了坦斯佛军校的临时数据检测需求,时间紧,任务重。”
“另,夏洄,你在本次联谊赛中的任务更重要些,你手头项目若能暂缓,会后请留一下,我们需要讨论这个紧急任务。”
消息末尾,教授特意@了夏洄。
夏洄点开文件一看,突然感受到了压力。
文件提到,这关系到一笔重要的额外研究经费,若是成功,大家都能获得一笔收入和额外贡献点以及学分。
他立刻回复:“收到,教授。我会准时参加组会。”
放下终端,夏洄望向窗外,缓缓吐出一口气。
冷静,冷静,只是工作室的任务而已,不要紧张,会办的漂亮的。
雨仍未歇,云层终于堪堪裂开缝隙,几缕稀薄的雷光挣扎着透出。
湿漉漉的校园里,联谊赛开幕式的场地正在做最后的布置,彩旗在微风中飘动,隐约传来调试音响的轰鸣。
联谊赛,即日开启。
紧接着的就是期末考试。
*
北区,一座高耸入云的银白色尖塔刺破夜色,塔身流动着幽蓝色的星河纹路。
——“穹顶之眼”天文塔,由靳家斥巨资修建。
名义上是学院的天体物理观测中心,实则更是靳家展示财力、笼络关系的奢华私产。
今夜,塔顶天幕缓缓滑开,露出繁星点点的夜空。
塔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一场为明日军校联谊赛选手及众多相关人士预热的大型派对正在这里进行。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混合着高级香槟的开瓶声。
水晶杯碰撞的脆响。
以及男女间肆无忌惮的调笑。
昂贵香水、雪茄、酒精,与荷尔蒙混杂,气息浓烈。
环形空间完全是充满未来感的酒廊风格,悬浮座椅透明,地板上也流动着星云,中央是一个不断变换全息影像的舞池。
男女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过,也不只是学生在。
穿着最新季高定时装的漂亮女生斜倚在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男生身上,指尖夹着细长的香烟,笑语嫣然。
同样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孩则慵懒地靠在身着华丽礼裙的女伴身边,低声说着什么,惹来一阵娇嗔。
光影交错,觥筹交错。
这里是桑帕斯,亦是浮华至极的名利场。
而在这些光鲜身影的间隙,一些穿着统一款式黑制服的学生正沉默而迅速地穿梭着。
他们端着盛满酒水点心的托盘,清理着偶尔被打翻的酒杯,无人在意他们。
他们是桑帕斯的特招生,此刻扮演着服务生的角色。
低眉顺眼,动作机械,与周围的奢华喧嚣格格不入,如同背景板里一抹不起眼的灰色。
环形空间一侧,视野最佳的位置,一组宽大的弧形沙发上,坐着今晚派对的核心。
靳琛斜靠在正中央,猩红色的眸子懒洋洋地扫过全场,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
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皮夹克,换了身丝绒质地的暗色西装,衬得他肤色愈白,眉眼间的邪气与张扬不减反增。
谢悬坐在他左侧稍远些,整个人几乎陷在阴影里,墨绿色的眸子隔着镜片,没什么情绪地看着手中一本奢侈品宣传册。
“昆兰呢?”谢悬问了句,心不在焉的。
自从大逃杀那一夜到现在,他一直是这样。
梅菲斯特坐在靳琛右侧,姿态一如既往的优雅。他转了转头,几缕碎发垂落额前,眼眸在璀璨灯光下流转着温和的光泽,“昆兰没有来,据说在处理家族事务。”
谢悬“嗯”了声,仍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阿耀,看那边。”靳琛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弧形调酒台:“你手底下的人是不是太耐不得寂寞了?什么货色都肯上。”
调酒台后,高望正搂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动作亲昵地耳语着什么,手指还不老实地在那人腰侧流连。
被他搂着的,是池然。
池然浅粉衬衫领口微敞,在迷离的灯光下,精致柔美的脸上裹挟着水润红晕,他微微侧着头,认真倾听高望的话,偶尔抬眼,眸光水润,欲语还休。
周围有几个熟识的男生发出暧昧的起哄声,高望有种飘飘然的感觉,非常想灌这小家伙一口酒。
靳琛嫌恶地扯了扯嘴角,侧头看向身旁的梅菲斯特:“殿下,你们帝国王室,也养这种……嗯,这种交际花吗?”
梅菲斯特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浅浅啜了一口杯中的纯净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帝国王室注重血统与礼仪,不允许此类有失体统的行为,帝国有一句谚语,依附与谄媚,是失去尊严的开始。”
江耀亦是不在意。
靳琛低低地笑出声,放下酒杯,抬高声音,“高望!”
调酒台后的嬉闹声戛然而止,高望愣了一下,连忙松开池然,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微笑:“琛哥,什么事?”
池然站在原地,脸色瞬间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垂下头,不敢往这边看。
但是对比全场忙得脚底打转的特招生,他的处境已经足够好了。
靳琛没看高望,目光依旧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全场,仿佛随口一提:“军校联谊赛前夜,这么重要的社交场合,夏洄不来吗?学校是创造机会的地方,他一点眼色都没有,躲清静躲上瘾了。”
高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不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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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洄那小子又冷又硬,在食堂就没讨到好,而且耀哥最近态度不明,他拿不清用什么手段才好对付夏洄……
但他更不敢违逆靳琛,尤其是在这种场合,“那我这就去,他估计在宿舍呢,我这就去请他过来。”
“快点,我很急。”靳琛重新靠回沙发,要笑不笑,“急着想见他呢。”
高望转身离开,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换上忧愁。
他点了两个平时跟着他混的跟班,三人迅速离开了喧嚣的天文塔。
*
图书馆的历史文献区此刻对夏洄来说宛如深海,尤其是雨水颇丰的夜晚。
高大的书架投下连绵的阴影,阅读灯在舒适柔软的大卡座上投下孤岛般的光晕。
很安心,也很安静。
夏洄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着厚重的古典数学手稿影印本和写满演算的草稿纸,便携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德加教授发来的部分机甲数据模型框架。
比赛用的机甲全部是需要特殊调试的,一点都错不得,错一点就会出事故,死亡率超过30%。
他全神贯注,在复杂的非线性方程中寻找突破口。
突然,一阵突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闯进了图书馆。
脚步声杂乱,最终停在了夏洄的卡座旁。
阴影笼罩下来。
其他同学全部看过来,又在看清是谁的时候,立刻低下头。
夏洄笔尖一顿,没有抬头。
“真用功啊,夏洄。”高望有些无奈,“这么晚了还泡图书馆,你真是好学生模范,我提前跟你说,我没想过来抓你,但是琛哥吩咐的,我也没办法,你……你有脾气别冲我来啊。”
高望也是真怕了夏洄,竟然有点伏低做小的意思。
夏洄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高望,以及他身后两个抱着胳膊一脸不善的跟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被打断思路的冷意,“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高望挠了挠头发,“琛哥在天文塔开派对,招待明天参加联谊赛的贵宾,让我来请你过去。”
“诶呀,但是我觉得,特招生嘛,这种场合多露露脸,混个眼熟,对将来有好处对吧?”
夏洄的目光重新落回手稿上,声音冷淡:“不去,我有事。”
高望脸色一苦,他身后的一个跟班立刻上前一步,还没等说话,高望手“啪”地一声扇他脖子上了:“你要干什么?滚一边去,轮得到你说话吗?”
跟班吓得话都不敢说,夏洄终于抬起眼,看向高望,黑眸在灯光下清冷透彻:“我说了,不去。”
高望盯着他看了几秒,打算搬出plnB,破罐子破摔了:“行,你不去就不去吧,那我只好去戏剧社排练厅,让苏乔过来请你了。”
“听说他为了那个能上雾港环港中心大剧院的重头戏,没日没夜地排练,压力大得很?也不知道突然被人请走放松一下,会不会影响状态?万一不小心磕了碰了,或者心情不好发挥失常,啧,多可惜。”
夏洄握着铅笔的手指骤然收紧,那双总是平静冷淡的黑眸里,冷酷一瞬。
远处那个被些个惊动的学生似乎察觉不妙,悄悄合上书,起身快速离开了这个区域。
夏洄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铅笔。
铅笔滚落在草稿纸上,他没管,只是将摊开的手稿和草稿纸一一合拢,整理好。
然后,他关掉终端屏幕,将那些纸张和书本一起,收进帆布书包,拉上拉链,“刺啦”一声。
他背上书包,站起身,身高与高望相仿,但挺直的脊梁和过于平静的神情,让他显得有种无声的压迫感。
高望咽了口唾沫,心说我的耀哥啊,你看上了个什么暴躁人形巨兔?
“走吧。”
夏洄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比刚才更冷淡了些。
高望终于松了口气,但又因为夏洄过分平静的反应而有些不安。
夏洄哪是这么容易就顺从的脾气?
但不管怎么说,他任务完成了就行,他也不想得罪坦斯佛那群人高马大的军校生,更不想得罪军部一手遮天的靳家。
高望侧身让开:“夏哥,请。”
夏洄一顿,意识到高望叫他什么。
然后没再看他,迈开脚步,率先朝着图书馆出口走去。
高望和两个跟班连忙跟上。
图书馆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是夏洄刚才坐过的卡座上,阅读灯还孤零零地亮着,照亮一片空荡,和桌面上被遗落的笔,静静躺着。
夏洄知道自己今晚回不来了。
*
喧嚣与迷醉像一层厚重的油脂,附着在天文台顶的每一寸空气里。
夏洄跟着高望踏出电梯的瞬间,香水与酒精味,放肆的笑声尖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站在流光溢彩的入口处,与周遭珠光宝气,衣香鬓影的一切格格不入,像一头误入霓虹丛林的白鹿,清醒而突兀。
不少目光知道他,立刻投了过来——好奇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
对夏洄来说,无所谓。
高望往后一闪,朝着中央区域努了努嘴:“琛哥在那边,你自己过去吧,记得说我两句好话,我也是不得已。”
说完,便带着跟班融入了人群,似乎急于摆脱他这个任务。
夏洄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沙发上交叠的身影,端着托盘匆匆走过的、表情麻木的特招生服务生……
然后,他的视线在某个角落顿住了。
那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甜点区,摆着一个装饰奢华的数层蛋糕。
几个穿着军校制服的男生正围在那里,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浑身沾满奶油和蛋糕残渣的高挑身影。
那人有一头罕见的银白短发,此刻正狼狈地低着头,浅色的发丝被黏腻的奶油糊成一绺一绺,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旁边一个男生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伸手,用力将他的头再次按进了垮塌的蛋糕里,引起又一阵哄笑。
是苏乔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缩紧。
高望在图书馆的威胁言犹在耳,所以,真的是苏乔?……苏乔成了出气筒?因为苏乔跟自己走得近?
直到男生抬起脸,夏洄才有种缓和感。
不是苏乔。
是另一个倒霉蛋。
但是,夏洄确实有话要和江耀说,关于苏乔的。
江耀独自坐在环形沙发的一端,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却没怎么喝,只是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深黑的眼眸望着舞池的方向,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不喝,谁也不敢逼他喝。
夏洄看见他,径直走了过去,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缝隙,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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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上,夏洄置若罔闻,停在了江耀面前。
音乐震天响,但这一小片区域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附近几张沙发上的学生都停下了交谈,看了过来。
靳琛挑起了眉,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却没有出声打断。
江耀似乎才注意到夏洄过来了,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夏洄被雨水吹冷的脸上,停顿了一秒,又移开。
夏洄不在乎他的不在乎,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盖过喧嚣:“江耀,我想和你谈谈。”
江耀晃杯的动作停了停,抬起眼,这次真正地看向他,黑眸深不见底。
“谈什么?”
“单独谈。”夏洄目光毫不退避。
几秒钟的沉默,旁边有人嗤笑出声,似乎觉得夏洄不自量力。
江耀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几乎算不上是笑。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可以。”
他没说去哪里,只是转身,朝着环形区域后方一扇不太起眼的金属门走去。
那是通往内部休息室和更衣间的通道。
夏洄跟上。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后,留下一片压抑的兴奋议论声。
“卧槽,夏洄真跟去了?”
“有好戏看了,耀哥今天心情可不算好,夏洄自找不痛快。”
“这特招生胆子真肥,我恨不得离耀哥远远的,别人都争着抢着当跟班,我看当他的跟班比上学都痛苦。”
“你们为什么这么激动?”一个坦斯佛军校的学生凑过来,“那不是江耀吗?你们敢私下里议论他啊?”
“我给你看个东西你就知道了。”桑帕斯的学生把校园网打开,点开灌水区,“粮仓给你,不谢。”
军校生点开帖子内容和评论,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们学贵高这么乱的吗?那个帅哥就是夏洄?”
“是帅哥,但也只是特招生而已啊,上流圈里脸是很重要,但是对那种职业的玩物脸才重要,你懂的吧,”学生嗤笑一声,“你听我给你讲……”
*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间大部分的喧嚣,只剩下沉闷的低音,隐约传来。
走廊铺着厚地毯,灯光是冷色调的,照得墙壁的银灰金属犹如拉丝的网线。
这里安静到与门外的狂欢判若两个世界。
江耀推开一扇更衣室的门,室内很宽敞,更像一个豪华的私人休息套间,一面墙是大片的落地单向玻璃,映出外间派对的全景。
另一面墙是一排衣柜和无处不见的全身镜,中间摆放着皮质沙发和矮几。
江耀走到沙发前,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背对着玻璃外的浮世绘,看向夏洄,“说吧。”
夏洄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人身上。
“高望去图书馆找我,用苏乔威胁我。”夏洄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冷硬,“我知道你对苏乔有意见,否则高望不可能私自去找苏乔的麻烦,你默许了高望的行为。”
江耀并没否认。
夏洄也直白地说,“你有什么事,可以冲我来,别动苏乔。”
江耀依然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似乎在等他继续。
夏洄莫名感到一股烦躁,他不喜欢没有回音的询问,但是,对方是神经病,他不跟神经病计较。
“苏乔和你、和高望,是一起的。”夏洄斟酌着用词,“如果你看不惯他和我当朋友,或者对他有什么不满,你可以直接说,或者用别的方式,我离开苏乔,你没必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如果你就是容不下他在我身边,那你把苏乔收回去,但是别再用他当筹码威胁我。”
江耀就这样看着他。
半晌,江耀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我下作?”
夏洄没回应。
但是也没否认。
“你找我,是为了苏乔。”江耀顿了顿,目光锁住夏洄的眼睛。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夏洄的意料
他愣了一下,随即蹙起眉。
不想回答这种无聊又越界的问题,这根本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我的话说完了,我只希望你别碰苏乔。”
说完,他转身就想离开。
和江耀独处在这个密闭空间里,面对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假装不知道的黑眸,让夏洄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和危险感。
他不想再多待一秒。
就在他手指触到门把手的瞬间,一道风从侧后方吹来。
江耀的动作快得惊人,夏洄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手腕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攥住。
紧接着天旋地转,后背撞上了衣柜,正对着那面对外的单向玻璃。
撞击并不算特别猛烈,但足以让夏洄瞬间失去平衡。
第二次。
江耀第二次这样对他。
紧接着,江耀欺身而上,一条腿的膝盖抵进他双腿之间的地面,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
夏洄不得不面向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明知道他们对室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可……
“我很下作,”江耀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带着一丁点酒意和报复的咬牙切齿,“所以别惹我生气。”
夏洄被压迫着,看着玻璃外,靳琛似乎注意到了这边。
江耀却并不在意其他,“你和我谈的东西,我可以接受,但我也有东西要跟你谈。”
“江耀,放开我。”夏洄低声斥责,用力地挣扎,“别闹得太难看。”
江耀却没有松手,反而低下头,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尖,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腰,恶狠狠地说,“你那天,亲我了,记得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夏洄混乱的脑海,他瞬间停止了挣扎,瞳孔骤缩。
亲他?什么时候?
……
混乱的记忆碎片翻涌……雨夜,资料室,推搡,摔倒,近在咫尺的脸,唇上短暂而混乱的温热触感……
是那个意外?
夏洄第一反应是荒谬和愤怒:“我什么时候亲你了?是你自己非要——”
“是亲这里。”江耀打断他,没有理会他的辩驳,原本撑在玻璃上的手抬了起来,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缓慢而用力地擦过夏洄紧抿的下唇。
“我看见了,也感觉到了。”江耀的声音低沉沙哑,目光死死锁住他被擦过的唇瓣,那里被摩擦到泛起一点红润,在苍白冷俊的脸上格外惹眼,只比他的眼尾浅淡一点,“还要抵赖吗,夏洄?”
夏洄对江耀这种颠倒黑白且强加罪名的行径不齿,冷冷道:“……你还讲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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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耀极轻地嗤笑了一声,拇指的力道重了一分,“你总是有很多道理,对梅菲斯特有,对谢悬有,对苏乔也有。唯独对我,没有。”
他的目光从夏洄的嘴唇,缓缓上移,制止夏洄即将张开的唇。
“所以,先别讲你的道理,”江耀的声音更低了,浓烈,晦暗,“我也有事想和你谈。”
“叩、叩、叩。”
不轻不重的三下敲击声,从玻璃外侧传来。
夏洄浑身一颤,猛地抬眼,透过单向玻璃,看到靳琛那张俊美却邪气的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惊悚如同冰水混合着沸油,兜头浇下。
夏洄能想象靳琛此刻的表情,能想象外面可能有多少人正瞥向这边,猜测着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这是真的是单向玻璃吗?
万一不是单向玻璃,外面都能看见里面……
可是不能腾出手来再扇江耀一巴掌。
夏洄偏过头,眼尾勾起,直直盯着江耀的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声音,“……你想和我谈什么,江耀?”
江耀似乎有些嘲弄,眼底的阴郁却更浓重了些,身体缓缓前倾,按在夏洄腰侧的手掌稍加压力,愈发轻慢。
“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和我谈恋爱。”
“男朋友?”
第35章
荒谬、下作、无耻。
无数形容词浮现在夏洄的脑海里,夏洄用全部心力压住了一巴掌扇江耀脸上的冲动。
他冷静的那一刹那在想,江耀要是想羞辱他,勾一勾手指就有无数像高望那样的人鞍前马后地找他的麻烦,还不至于用这种话来玩弄他。
所以,只能是,江耀喜欢同性。
“我不是同性恋。”夏洄沉声说。
江耀深不见底的黑眸里,蕴藏着的可怖的侵略性,并没有因为这句冷漠的话而轻易平息。
他怀里的少年周身拢了一圈寒气,说这句话时眉眼清冽而静,肤色白得像覆了一层薄雪,唇角不堪受辱一般抿着,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和侮辱,黑净分明的瞳孔,竟也悄悄爬上一层薄薄的红雾。
夏洄就这样静静地盯着江耀看,看他变幻莫测的神情,看他冷峻脸上一闪而过的狠戾神色。
只是,脑海里在一瞬间有了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可笑的想法。
……江耀像是在难以启齿些什么。
“……”
是啊,江耀绝无可能是隐忍欲望的人,他一直在做的,从来都是无视规则、无视法律、无视公平、无视他人想法、无视任何他不在意的东西。
但这个想法放在江耀身上,似乎可以解释他一切的不寻常。
——初吻。
江耀喜欢同性,那么,对他而言,与同性的初吻,大概是异常珍贵的东西。
夏洄福至心灵,抬了抬眉,垂眸,居高临下般,冷淡地望着江耀的瞳孔。
藤蔓似乎爬满了江耀的眼底,扶在腰间的宽长手掌也毫无放弃束缚的意思。
江耀遮住了一大片明亮,光线描摹着他高大而极具攻击性的轮廓,可是,阴影并不能完全笼罩住夏洄。
荒谬感也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冲淡愤怒,却也带来深重的无力。
所以,就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大少爷珍贵无比的可笑“初吻”,他就要承受这些没完没了的纠缠、逼迫、侮辱?
也许是他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所以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连一个意外的触碰,都得赋予它特殊意义,然后强加到别人头上。
是三岁小孩吗?
一个意外,碰了一下,就是天大的事了?
夏洄漠然垂了垂眼,睫帘低低盖住了眼睑,收敛了眸中冰霜般的冷意。
他再次用力挣扎,膝盖试图上顶,手腕扭动,想要挣脱铁钳般的禁锢。
——可是,失败。
对江耀这种幼稚又霸道逻辑的极度厌烦,让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我没兴趣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夏洄抬眼,盯着他的眼睛,“江耀,你不觉得恶心吗?”
“……”
“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无比厌烦,别闹得这么难看,成熟一点,好吗?”
江耀足足沉默了五秒,而后,他的唇扯出一个有些戾气的弧度,“还能更难看。”
江耀的眼神让夏洄感到危机,而此刻他被抓着腰,已经无法挣脱,无法自保。
身后是衣柜,身前是单向看到外面的玻璃。
人群……酒宴……灯光……喧闹……窗外的雨……人影交错……无路可逃——
“啪!”
灯灭了。
夏洄的眼前突然一片乌黑,一切变得模糊不清,被彻底逼到绝境的恐惧和对幽闭空间的心理阴影瞬间压倒了一切。
江耀的气息也在此刻拂过耳廓——夏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动的手。
只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至少用了十成的力气,毫无保留。
手腕终于在恐惧的最后一刻挣脱了部分禁锢,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决绝,狠狠扇在了江耀的侧脸上或者脖颈上。
而后,夏洄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打完人的右手火辣辣地疼,掌心发麻,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看不见江耀,自然也不知道他的表情。
只不过,江耀没有立刻暴怒,没有吼叫,夏洄却感受到一股脊椎发寒的……死寂。
夏洄用力地推开江耀,却在脱离的前一秒再次被狠狠地按在了衣柜前。
“……江耀,”夏洄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对着黑暗虚空的模糊人影,“你放——”
生涩而失去力道控制的刺痛感在下唇边缘骤起,伴随着一点点湿润。
……是牙齿磕碰的锐痛,还是皮肤被粗暴擦破的灼烧?
夏洄在黑暗中无法分辨,也顾不上去分辨。
他冷淡地忽略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痛楚,借着门外走廊漏进的一线微光,猛地发力,挣脱了江耀的钳制,僵硬地朝着光源走去。
可是那扇门骤然被拉开。
走廊里明亮得过分的灯光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刺痛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也彻底照亮了身后江耀那张脸。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狰狞,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江耀的侧脸和脖颈连接处,指印和抓痕混合成新鲜的红痕,冒着血丝,触目惊心。
深黑的眼眸像是吸收了所有光线,深不见底,正沉沉地地锁在他脸上,里面有尚未散尽的阴郁。
这些浓稠得化不开的情绪,夏洄看不懂。
而就在门被撞开的同一瞬,靳琛站在灯源开关口,红眸先是飞快地扫过夏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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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的脸、然后定格在后方江耀脖子那道新鲜热辣的痕迹上。
“哇哦。”靳琛用一种惊叹般的气音无声地来了一句,眉毛高高挑起,眼底的兴味几乎要溢出来。
“耀啊,原来人家不愿意。”
夏洄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靳琛似乎早有预料,非但没有阻拦,反而让行。
夏洄的衬衫袖子擦过他昂贵的丝绒西装面料,撞开他虚挡的手臂,离开了更衣室门口的狭窄空间,头也不回地朝着电梯间大步流星地走。
靳琛身后,全场死寂。
酒廊里只剩下音乐还在唱,一双双惊讶、震撼、胆怯的眼睛,在同一时刻投向更衣室门口。
窃窃私语声、调笑声全都消失了,无数道目光在夏洄的身影以及江耀脖子上刺目的痕迹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逡巡。
江耀又被特招生扇了。
这次是因为什么?
……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焦点迅速江耀的脸上,转移到了楼梯间的方向。
夏洄在那里消失。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江耀追了过去。
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虽低,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刹那间,议论声如同瘟疫般以江耀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
“耀哥脖子上那明显是新鲜出炉的巴掌印,我去,他是被猫挠了吗?”
“猫什么啊?是夏洄从那个方向冲出来,答案呼之欲出啊!是夏洄扇了他啊!”
“卧槽……夏哥威武……这次是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
“这特招生是疯了吧?耀哥居然没当场弄死他?”
“看耀哥的脖子……我的天,夏洄下手真狠,耀哥一辈子没吃过的苦全在夏洄身上吃到了……”
“你们桑帕斯是什么地方?太可怕了!我要回坦斯佛!放我走!”
同学们的声音如同一条条溪流入大海,愈来愈烈,各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
众目睽睽之下,江耀脸上的巴掌印,将夏洄在更衣室里的“罪行”公之于众。
不过很明显,这个清瘦的特招生惹上了天大的麻烦,而这麻烦,牵扯到了谁都不想招惹的人。
高望听着周围的议论,注意到江耀沉默不语的样子,心头火起。
他跟了江耀这么多年,对江耀此刻的优柔寡断很是不解。
他追上江耀,“耀哥!”
江耀看上去在电梯前看了许久,久到电梯门因为无人进入而缓缓合上,又再次打开。
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终,都沉淀为更深的晦暗。脖子上那道红痕,在灯光下仿佛在灼灼燃烧。
高望看着紧闭的电梯门,又看了看江耀晦暗不明的侧脸,不甘心地低声问:“耀哥,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太嚣张了,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今天可是——”
“今天是什么?”江耀看向高望,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高望瞬间噤声,脊背发凉,“不、不是,耀哥,我只是觉得……”
江耀什么也没说,径直迈开脚步,朝着楼梯方向走去,那股低气压让挡在路上的同学下意识地纷纷退避。
“耀哥!”高望忍不住喊了一声,“期末考试马上就到,他一个特招生,全指着奖学金过日子,我不能让他这么得意!”
江耀的脚步在台阶前停下。
他倏然回头,淡淡睨过来,目光掠过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高望脸上,“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手?”
高望噎住,脸色一阵青白。
跟着他那群男生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江耀的手搭在扶手上,立在旋梯的浓到化不开的阴影里,久居上位的漠然与压迫感让便铺天盖地压下来,让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谁要是手痒,想去碰他的期末考试,想想后果。”
这话如同冰水泼下,瞬间浇熄了高望等人眼中蠢动的报复。
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脸上看到了错愕和难以置信,耀哥非但没有追究夏洄接二连三的冒犯,反而不惜为此警告自己人?
江耀不再多言,顺着楼梯下去,远离了人群。
安全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高望很担心江耀,可他又不敢追上去。
他铁青着脸,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装饰雕塑,低声咒骂了几句,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转回身,他很烦躁:“耀哥的话就是命令,谁也别搞小动作,否则别说望哥保不了你们。”
*
失重感传来,电梯下行。
夏洄背靠着电梯壁,久久地没有眨眼睛。
肌肉控制不住地疲惫起来,是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更深重的倦怠。
江耀一定是疯了。
电梯门开,一片平坦,夏洄出于本能走了出去,方才意识到,不是来时的路。
这里是天文塔顶层。
夏洄猛地回头,然而电梯门并没有关上。
门里分明是光亮的,可在此刻居然像通往异世界的通道,透着诡异和阴森,仿佛一张吃人的嘴。
……电梯被人为控制了?
夏洄想要立刻离开这里,离开天文塔,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他朝着步梯快步走去,走廊曲折,绕过一处摆放着人形雕塑的拐角,一只手毫无预兆地从侧面阴影里伸了出来。
快、准、狠。
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终于发动攻击。
夏洄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趔趄,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靳琛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俯视着被自己轻易制住的夏洄,像在欣赏掉入陷阱的猎物。
“跑什么?”靳琛懒洋洋的语调,像是钩子刮在人的耳膜上,“怕死啊?”
夏洄要甩开靳琛的手,但对方的手指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靳琛轻笑一声,非但没有松手,另一只手反而抬了起来,带着薄茧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拂过夏洄被风吹乱的头发,“真是下手没个轻重。”
他指尖下滑,挑起夏洄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五指张开,在那截天鹅般修长的脖颈上收拢,拇指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喉结上,“声音真响,我在外面都听见了,看不出来,你手劲不小。”
“你一次又一次地打我兄弟,你很爱打人嘛?”
靳琛的语气带着一丝轻柔的困惑。
夏洄没有回答靳琛的问题,只是用那双冷得如冰如雪的眼眸,毫不退避地回视着他,长睫低垂,抬手掐住了靳琛的脖子。
靳琛挑了挑眉,反倒是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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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着脸的小猫脾气粗大暴躁,手指倒是很瘦长纤细,苍雪一般的好看,只是……猫爪子劲儿确实不小。
卡着脖颈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靳琛的呼吸一滞,目光却如同潮湿的舔吻,在夏洄脸上舔舐,最后落在他略有红肿的唇瓣上。
“……你打人耳光,是某种特殊的癖好吗?”靳琛的声音更低,更暧昧,也更探究,“你是S?”
之前苏乔问他是不是M,现在靳琛又问他是不是S。
会不会说人话?M和S到底是什么意思?
“靳琛,”夏洄冷冷开口,“要动手就痛快点,少在这里废话。”
他知道示弱没用,求饶更没用。
面对靳琛这种人,越是狼狈,他只会越兴奋。
靳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夏洄会这么直接。
也没料到,夏洄完全不懂BDSM的含义。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塔顶回荡,很是愉悦,“痛快?让我想想,怎么才能痛快。”
他卡着夏洄脖颈的手缓缓下移,指尖压住了夏洄的衬衫领口。
“你打了阿耀两次。第一次,他忍了。第二次,他又忍了,一个字都不追究,他脾气什么时候变这么好,我还真不知道。我说,你给他下迷药了?”
夏洄不说话,看着他。
靳琛的指尖在夏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很快留下一个粉红的指纹。
他眯了眯眸,恶劣地又按了一下,果然,薄薄的皮肤角质层无法忍受被力道按压蹂躏,很快就变了颜色。
“夏洄,你说我该怎么替我兄弟,讨回这个公道?是把你也按进蛋糕里,让大家都看看特招生狼狈的样子,还是让你也尝尝被人当众扇耳光的滋味?”
他凑得更近,气息几乎交融,声音轻得像恶魔的低语:“或者,我该学学阿耀,跟你好好谈谈,关于你是怎么不小心一次又一次地,打到我兄弟的脸?”
夏洄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不是因为恐惧。
靳琛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践踏他的尊严,将他物化,视为物品。
他看着靳琛的侧脸,此刻这种纨绔不羁的硬朗反倒成了可恨的祸端。
夏洄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向靳琛,“靳琛,你也配谈公道?”
“午夜追猎,逼我退学,用朋友威胁,强迫,羞辱……这就是你的公道?”
他盯着靳琛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要讨公道?好,尽管来,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更不配站在这里谈公道。”
靳琛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猩红的眼眸眯了起来,里面的兴奋被一丝更深的锐利取代。
卡在夏洄脖颈上的手,意犹未尽般,松开。
而走廊另一头,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交谈声,似乎是有人朝这个方向走来。
夏洄也放开了掐着靳琛脖子的手。
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肺部,靳琛控制不住地低咳了两声,随后又恢复了那副慵懒邪气的模样,只是看向夏洄的眼神,依旧带着未散的寒意和浓厚的兴趣。
“有意思。”靳琛舔了舔嘴角,像品尝到什么新鲜猎物,“夏洄,你比我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今天先到这儿。我们……慢慢玩。”
靳琛最后瞥了一眼夏洄高挑而颀长的身形,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说完,他不再看夏洄,转身,迈着优雅从容的步伐,朝着脚步声传来的相反方向,悠闲地离开了。
夏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冷淡的表情纹丝未动。
锁骨处被按压的地方留下了鲜明的红痕,他看了一眼靳琛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谈笑着走来的几个陌生面孔的军校生,抿紧了苍白的唇。
没有停留,他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人工控制失效。
今晚的折磨或许暂告一段落,夏洄不信江耀会忘记这一巴掌,至少很长时间之内,江耀大概不会再来自讨苦吃了。
但靳琛那句“慢慢玩”,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夏洄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回北辰楼的路,需要穿过半个校园。
夜深了,大部分区域路灯昏暗,只有主道上还亮着光,雨一直下,夏洄拉紧了身上单薄的衬衫,加快了脚步。
途经一片相对开阔的景观区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远处。
那里是学院划定的私人飞行器停泊区之一,最为醒目的,是一艘线条造型极具未来感的深灰色星舰,它静静停泊在专属的起降坪上,舰身上有一个桑帕斯学院里常见的家族徽记——江氏的徽记。
这是江耀的私人星舰,“星流”,在桑帕斯,拥有并获准在校园内停泊私人星舰的学生屈指可数。
夏洄移开目光。
他走后。
深灰色星舰侧面,一道幽蓝色的条形灯光,缓缓地灭了。
*
靳琛回到卡座,脸上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谢悬抬起眼,镜片后的眸子雪亮尖锐:“你也追夏洄去了?”
“哦,你是问夏洄啊,我以为你会先关心一下阿耀,”靳琛拖长了语调,懒洋洋地啜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发现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谢悬对江耀不是非常担忧,一针见血地说:“你的有意思,往往意味着麻烦。”
靳琛没有立刻解释,反而像是沉浸在某种回味中。
他想起了走廊里夏洄狭长秀美的黑眸,薄薄的眼皮,纤长的眼睫,想起了对方掐住自己脖子时那份冷厉的狠劲,更想起了自己问出那个问题后,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不懂。
夏洄居然真的……完全不懂SM指的是什么。
这个认知让靳琛感到一阵近乎愉悦的新鲜感。
在桑帕斯,在这个充斥着早熟、世故、各种隐秘欲望与规则的名利场预演地,一个能面不改色扇江耀耳光,能冷着脸和他靳琛对峙,甚至据说还弄脏过谢悬画室,把昆兰的俱乐部弄得一团糟的特招生,竟然在成人世界的常识领域,像一张白纸。
“发现什么了?”谢悬等了几秒,见他没有下文,又追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但镜片后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探究。
靳琛收回投向虚空的视线,转向谢悬,嘴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恶作剧似的笑意,但说出口的话却含糊其辞:“发现一只会挠人的猫咪。”
谢悬皱眉,而后面无表情,继续翻杂志,一言不发。
靳琛晃着酒杯,猩红的眸子在变幻的灯光下流光溢彩。
一想到夏洄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或者很久以后才会弄明白那几个字母的含义,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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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则是此刻唯一知晓他这份无知的人……
这种独占某种秘密的感觉,让靳琛的心情更好了。
*
回到北辰楼,反手锁上门。
夏洄脱掉鞋子,放到鞋架里,走到书桌前,拧开台灯。
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室昏暗,他没有立刻脱衣服,也没有躺下休息,而是静静地在椅子上坐下。
他这一路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靳琛那句话。
“……是某种特殊的癖好吗?你是S?”
还有之前,苏乔似乎也问过类似的话,关于“M”?
这两个字母,不在他的认知范围里,他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词,尤其是结合靳琛说这话时的语境和表情。
但具体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靳琛会那样问?苏乔又为什么提?
他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也讨厌被用隐晦词汇评价或试探的感觉。
尤其是这些词汇似乎与他今晚的遭遇、与他这个人本身,产生了某种令人不快的关联。
沉默了几秒,他打开了光脑,在搜索框里,他输入了那两个字母: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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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着眉,点开了正规的百科词条。
随着页面加载,一行行解释文字映入眼帘。
起初是简单的字母缩写全称,然后是对其背后所指代的概念的阐述,文字客观,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的味道,但所描述的内容,却让夏洄的眉头越皱越紧。
权力交换,支配与服从,角色扮演,疼痛与掌控,快感与屈从。
一些更具体、更直白的描述和术语接踵而至,伴随着某些论坛里露骨而充满猎奇色彩的讨论截图,那些词汇和描述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
夏洄咬着下唇,脸颊和眼尾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涨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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