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遇水成酸雨,必先稀释!”赵老三声音如铁,“石灰沙土,中和残毒!丁字区所有匠人,立即撤至北侧避险台,一个不许少!”
指令如电。只见丁字区高墙上,数十个身着厚牛皮围裙、面罩湿碱水浸过的麻布的工匠,迅速推开预留的逃生小门,鱼贯而出。他们脚下,是毕自严昨日才督办完工的专用通道——青砖砌就,坡度平缓,每隔三丈便有一盏防爆油灯,灯罩以铅玻璃制成,内嵌铜丝网。
赵老三迈步向丁字区走去。温体仁急道:“陛下!毒气未散,恐伤龙体!”
“朕若怕毒气,”赵老三头也不回,“这西山,便只配叫‘废山’。”他脚步不停,径直踏入那团黄雾边缘。雾气触及他大氅下摆,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缕缕白烟。他却恍若未觉,只伸手探入雾中,指尖触到一截湿漉漉的竹管——那是输送绿矾油的导管,此刻已被腐蚀出指甲盖大小的破洞。
“管子,谁造的?”赵老三攥着那截竹管,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名丁字区小匠踉跄奔来,扑通跪倒:“回……回陛下!是臣亲手选的湘南楠竹,浸过桐油与蜂蜡,又以铅液灌缝……臣……臣该死!”
“竹管渗漏,是因铅液未灌满,还是蜂蜡熬糊了?”赵老三追问。
“是……是蜂蜡!”小匠涕泪横流,“昨夜守窑,打了个盹,火候大了,蜡液焦了……臣……臣以为无妨……”
赵老三将竹管递给田一:“查。谁当值,谁配药,谁灌缝,谁验收。三人同罪,发配辽东矿场,终身不得离井。”
田一躬身接令,面色冷峻。赵老三这才转身,目光如刀,刮过毕自严:“朕的规矩,你听清了?”
毕自严浑身颤抖,却一字一句道:“臣……听清了!自此之后,丁字区所有管道,凡输送酸液者,一律改用锡铅合金管!每管必经水压试验,压力超三倍定额而不裂者,方可入槽!”
赵老三终于点头,抬手示意:“去吧。把那破洞补上,重新试压。今日午时前,丁字区必须复工。”
他不再看那团渐散的黄雾,转身走向甲字区。身后,石灰粉与水雾交织,将残余毒气尽数吞噬。徐光启呆立原地,望着天子石青大氅消失在脚手架阴影里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西山最高的炼铁炉,还要巍峨几分。
正午,烈日艰难地刺破云层,在冻土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赵老三端坐于临时搭起的棚下,面前摊开西山全图。毕自严、宋应星、徐光启等十余名核心匠首垂手侍立。桌上,一只粗陶碗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几片白菜叶——那是今日午膳,赵老三坚持与匠人同食。
“甲字区锻锤基座,”赵老三舀起一勺清水,看着水滴从勺沿坠落,“明日浇筑,朕要亲眼看着第一锹混凝土入模。”
毕自严肃然:“臣已备妥,只待皇上下令。”
“不。”赵老三放下陶勺,目光扫过众人,“朕要你们,亲手浇筑。”
棚内寂静无声。徐光启愕然抬头,只见天子指向自己:“徐老三,你第一个。”
“我?!”徐光启指着自己鼻子,声音发颤。
“对,你。”赵老三语气不容置疑,“你扛过矿石,挖过冻土,手上茧子比朕的龙袍还厚。这基座的第一锹,就该由最懂土地的人,亲手夯下去。”
徐光启双腿一软,几乎跪倒。旁边宋应星急忙搀扶:“徐兄莫慌,这是天大的荣光!”
赵老三却已起身,亲自拎起一只半人高的木桶,里面盛满灰白的混凝土浆料。他走到徐光启面前,将桶塞进他手中:“提稳了。别洒,别晃。这桶里的东西,将来要托起百吨锻锤,压扁倭寇的铁甲舰,碾碎建奴的白骨山——它重,比你背过的任何一筐煤都重。”
徐光启双手颤抖,桶沿咯吱作响。他咬紧牙关,脊背绷成一张弓,一步一步,踏着冻土与煤渣混杂的小径,走向那片刚刚支好模板的巨大基坑。身后,毕自严、宋应星、钻山队队长……所有西山顶尖的匠人,默默跟行,脚步沉重如鼓点。
坑底,数十名壮汉手持长柄铁耙,早已蓄势待发。徐光启站在坑沿,低头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黝黑洞穴,又看看桶中那粘稠灰白的浆料,忽然想起陕西老家旱裂的田垄,想起娘临终前枯槁的手抓着干土的绝望。他喉咙发紧,猛地吸了口气,将木桶高高举起——
“倒!”
桶倾,浆料如灰白瀑布,轰然坠入基坑深处。数十把铁耙立刻翻飞,将混凝土均匀铺开、压实。徐光启喘着粗气,桶底尚存一丝余浆,他竟俯身,用手指蘸取,狠狠抹在自己左胸——那里,齿轮标记正被汗水浸得发亮。
“好!”赵老三的声音从坑沿传来,洪亮如钟,“这一抹,是西山的胎记!从此往后,西山每一块水泥,都印着徐老三的指印!”
风停了。云隙间,一道金光骤然劈开阴霾,不偏不倚,正落在徐光启抹浆的左胸之上。那枚齿轮标记,仿佛被神火熔铸,灼灼生辉。
就在此刻,甲字区东南角,一座尚未封顶的高炉骨架顶端,一面崭新的龙旗被风猛然扯开。赤底金鳞,烈烈作响,旗面掠过无数张黝黑的脸庞——那些脸,曾被饥荒刻满沟壑,曾被鞭子抽出血痕,此刻却映着金光,蒸腾着汗水与热望。
赵老三仰头望着那面旗,石青大氅在风中翻飞如翼。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剑鞘重重顿在冻土之上,发出沉闷一响。
“传朕诏令——”他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工地,“西山皇家重工业总局,即日起,更名为:大明第一机械制造总厂!”
“自鼎新二年起,凡本厂所产之物,无论铁轨、火炮、蒸汽机,亦或一枚螺丝、一尺铁链,皆须刻‘大明一厂’四字印记!此印记,非为炫功,乃为立信——信在,器在;信亡,器朽!”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面孔:“告诉天下人,大明的钢铁,不是烧出来的,是信铸的!”
话音落处,甲字区高炉骨架上,数十名焊工同时举起火钳,钳口夹着通红的烙铁。那烙铁上,早已蚀刻好四个阳文小篆——“大明一厂”。
“嗤——!”
红铁烙入新浇的混凝土基座,青烟腾起,焦香弥漫。徐光启低头看去,那四个字正渐渐冷却、变黑,深深嵌入灰白的基体之中,如同大地新生的骨骼,不可磨灭。
西山之下,永定河冰面悄然裂开一道细纹。春汛未至,但某种更磅礴的力量,已在冻土深处奔涌、积蓄,只待那一声惊雷,便撕开旧世的穹顶,让钢铁的黎明,照彻九万里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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