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自宽阔的长江江面平推而来,顺着城墙的灰砖垛口灌入应天府错综复杂的街巷,将一白天的闷热与躁动吹散了大半。
秦淮河畔,华灯初上。
这条绵延十里、水网纵横的内河水系,承载了大明两百年的风花雪月与纸醉金迷。
在这条河上,流淌着的从来都不是水,而是从江南数以万计的机工、佃农、灶户身上榨取出来的民脂民膏。
河面上,精雕细琢的画舫首尾相连,船头的红木桨缓慢地拨动着水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哗水声。
雕花的木窗半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烛光。
琵琶的弦音与江南丝竹的乐声混杂着女子娇软的唱腔,顺着涟漪向两岸荡漾开来。
岸边的青石板路上,穿着罗绮的富商、头戴方巾的士子摇扇慢行,脂粉气混杂着上等陈酿的酒香在空气中发酵。
在过去,这里是士大夫与盐商巨贾们心照不宣的销金窟,是他们编织权力与金钱网络的私密后花园。
但如今,在这些脂粉气极重的画舫与酒楼之间,却突兀地嵌进了一些不属于这里的、极具国家暴力色彩的硬朗事物。
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明皇家银号”巨大牌匾,高高挂在原先金陵最大一家当铺的门楣上。
那家当铺的东家,在半个月前因涉嫌煽动机工罢工,被西厂番子抄没家产,男丁全数押解去了西山煤矿。
两名身穿深蓝色罩甲的天雄军退伍老卒,端着上了三棱刺刀的天启二式后装燧发枪,犹如两尊生铁铸就的门神般分立在银号大门两侧。
老卒腰背挺直,目不斜视,下颌紧绷,手里的火器在两旁红纱灯笼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敬畏的金属光泽。
他们身上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硝烟味,与周遭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却又蛮横地宣告着大明帝国新秩序的降临。
相隔不远,便是新挂牌的“大明皇家盐业专卖店”。
哪怕是入夜时分,铺子外依然排着长长的队伍。穿着短打的脚夫、挽着竹篮的农妇,甚至有推着独轮车、脊背佝偻的老叟,手里捏着印有紫铜丝防伪水印的存折,井然有序地向前挪动。
没有人敢插队,也没有人敢大声喧哗。因为就在街角,站着三名挎着长刀的巡检,他们同样是刚退伍不久的百战老兵。
朱由校负手走在青石板路上。
他穿着一件毫无纹饰的石青色杭绸直裰,头上戴着一顶寻常富家翁常戴的六合一统帽。
他的步履从容,视线在两岸的商铺与排队的人群中平缓地游移。
跟在他身后的队伍,透着一股奇异的割裂感。
方以智、顾炎武、黄宗羲三人皆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做江南书生的打扮。
他们代表着大明帝国新生代的官僚大脑,负责构筑这套剥夺旧利益集团的规则。
再往后,田七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腰间的衣料鼓囊囊的,左侧脸颊上那几道淡疤在灯影下显得有些生硬,左腿迈步时带着不易察觉的微跛。
赵亮则穿了一件牙白色的素绸袍子,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面容白净无须,犹如一个体弱多病,常年不见阳光的富家公子。
走在朱由校右侧偏后半步的,是东厂理刑百户赵靖忠。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张扬的大红贴里,换了一身绛紫色的绸衫。
这位在特务系统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太监干儿子,此刻微弯着腰,脊背向下塌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弧度——他始终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上前伺候,又绝不会在视觉上逾越皇帝半步的恭卑姿态。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那笑容热络、谄媚,仿佛能将这初夏江面上吹来的微凉夜风都给强行捂热了。
“皇爷,您瞧前面那盐铺。
赵靖忠快走半步,凑到朱由校身侧。
他不敢用手指直指,而是微微侧过身,伸出双手,虚虚地引向前方排队的百姓,压低了噪音,语气中盛满了惊叹与逢迎。
“往日这秦淮河畔,那都是达官贵人、盐商巨贾掷金买笑的地方。底层的泥腿子走到这街口,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冲撞了哪位贵人,都得缩着脖子绕着河沟走。如今您看,那拉纤的苦力、倒夜香的老卒,都能堂堂正正地站在
这等繁华地界,拿着皇家银号发下的折子,买那两文钱一斤的雪白精盐。”
赵靖忠的语调拿捏得极其精准,身子又往下矮了三分,几乎要与朱由校的肩膀齐平。
“这江南的盐霸,盘根错节两百年,连历朝的阁老都拿他们没辙,却被皇爷您一纸诏书连根拔起。老百姓吃上了便宜盐,省下的铜板能多割二两肉,手里有了余钱,这金陵城的铺子都比往日红火了三分。奴婢刚才仔细看了,
那些百姓买到盐,走出铺子,都要朝着北方的方向磕一个响头哩。”
赵靖忠双手合拢,对着朱由校的侧背深深一揖,声音因过度“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全是皇爷您高瞻远瞩,泽被苍生。古往今来,便是唐宗宋祖,也未曾有皇爷这等通天的手段。皇爷不用一兵一卒,就让这江南几千万百姓归了心。奴婢私下里听那些老百姓议论,都说皇爷是天上的紫微星下凡,专门来给
穷苦人一条活路的!”
侯家泽放快了脚步,视线停驻在这间盐铺下。
排在最后面的一名农妇正大心翼翼地将一包粗盐塞退怀外,用满是老茧的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