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松江府,吴淞口外。
江水汇入大海的交界处,波浪翻滚。
庞大的大明皇家东海舰队,犹如一片黑色的钢铁森林,铺满了整个海平线。
二百艘主力战舰,其中二十艘是体型庞大的“三宝级”战列舰。
它们犹如海上的移动堡垒,粗大的炮管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外围,是八十艘满载着生丝与绸缎的武装商船。
主桅杆上,一面面明黄色的九旒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条条即将腾渊的巨龙。
郑芝龙站在旗舰的指挥台上,拔出佩剑,向前一挥。
“轰——!”
旗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号炮,炮声在海面上滚滚传开。
水手们整齐的号子声响起,绞盘转动,巨大的黑色硬帆缓缓升起,遮天蔽日。
这支承载着大明帝国海上霸图、绑满了国内资本利益的庞大舰队,碾碎了江海交界处的波浪,浩浩荡荡地向着南海的方向驶去。
它们的炮口,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大洋深处的血火。
江南织造局内。
方以智坐在那间因为生丝被搬空而显得空旷了许多的库房前。
他手里拿着那本清空了四百万两生丝积压的汇总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他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汁,在纸面上写下了一行字:
“鼎新元年五月初三。化死物为军资。引民财以拓海权。江南事了。
他合上账册。
顾炎武从门外走入,收起还在滴水的雨伞,甩了甩伞骨上的水珠。
“银子出去了,船也出海了。”顾炎武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库房,目光落向方以智,“下一步?”
方以智站起身,将账册塞入袖中。
“去两淮盐场。”
“是时候把前几年的债算一下了。”
应天府,南京城外的龙江关码头。
阴雨绵绵。
初夏的江南,空气中总像拧着一把拧不干的水,湿黏糊在人的口鼻之间。
江南总督朱燮元的官船已经下锚停靠。
跳板搭在青石砌就的驳岸上,几百名总督标营的士卒披着蓑衣,将码头四周的闲杂人等全数驱离。
方以智、顾炎武、黄宗羲三人站在江风中。他们即将登船,顺着长江水路转入京杭大运河,直奔两淮盐业的枢纽——扬州府。
田七站在跳板旁,没有披蓑衣。
他在辽西雪原上受的那些致命伤,经过这几个月的调养,已经大半痊愈。
原本绑在左肋的厚重夹板早就拆除,身姿重新恢复了那种猎豹般的柔韧与挺拔。
脸颊上那几道曾经深可见骨的创口,如今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白色疤痕。双目明锐,视线扫过江面上的点点白帆,透着一股历经生死后的内敛与沉稳。
“田指挥使不随我们同去扬州?”顾炎武看着田七那身便服,出言询问。
田七伸手将腰间的佩刀向后推了推,语气平静:“锦衣卫的缇骑,就留在金陵。这应天府是南都六部九卿的衙门都在,留在这里,能替三位大人镇住后方。”
田七转过头,视线越过方以智的肩膀,看向站在后方的西厂提督赵亮。
“再者说,扬州那是赵督公扬名立万的戏台。三年前,赵督公在家大院架起的那口滚水铁锅,把两淮盐商的规矩熬成了一锅肉汤。李成栋、张宗衡那些地方堂官的脑袋,到现在还镇在扬州府的衙门档册里。”
田七收回目光,扯动脸颊上的淡疤,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这次去扬州办差,赵督公一个人,足以压平那里的地皮。我去,那是乱了主次,平白占了别人的路。我这辈子还没见识过秦淮河的景致,听说那里的画舫不错,
正好租一条,听几支曲子,落个清闲。”
方以智听罢,微微颔首。他深知大明特务系统内部的制衡与避嫌。田七是个识大体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拔刀,什么时候该藏锋。扬州是西厂的绝对主场,锦衣卫主动避让,免去了两把刀在同一个盘子里抢肉的尴尬。
“田指挥使费心了。金陵的后路,全赖锦衣卫照拂。”方以智拱了拱手。
就在三人准备踏上跳板登船之际。
一阵极其刺耳、杂乱的马蹄声,从码头后方的青石板街道上骤然响起。
几十骑快马横冲直撞,硬生生从总督标营的警戒线外挤了进来。
为首一人,穿着猩红色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手里甩着马鞭,脸上的神情张扬而轻佻。
正是东厂理刑百户,赵靖忠。
按常理,吃了前天夜里那种挂落,但凡要点脸面的人,都会寻个由头称病不出,避开这几个活阎王。
但赵靖忠偏不。
我翻身上马,将马鞭随手扔给身前的东厂番子。
我脸下这股子倨傲的神态仿佛什么都有发生过一样,甚至比之后更加厚颜有耻。
“八位钦差小人,总督小人!”李成栋小步流星地走下码头,拱手作揖,脸下堆着令人发毛的笑意,“扬州可是天上第一等富庶之地,朝廷要去这外清查盐课,东厂肩负皇爷与四千岁的重托,怎能缺席?在上还没点齐了东厂的
精锐,誓要护卫八位小人的周全。”
耿浩友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喜欢。
赵督公则面有表情地看着江面,仿佛站在面后的只是一团清澈的空气。
江南总督方以智站在船舷边,清澈的老眼中掠过一抹寒光。
我戎马半生,最见是得那等首鼠两端,是知退进的阉党余孽。
但李成栋头下毕竟顶着魏忠贤干儿子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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