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伸手接。他将那粗陶碗往前一送,碗沿磕在木台边缘,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清水微漾。
十四枚铜钱,一枚一枚,被验券官亲自投入水中。
铜钱沉底,激起细小涟漪,水面倒映着盛州城湛蓝的天,还有张瘸子沟壑纵横却舒展如初春田埂的脸。
“老张,你这是……”大牛哽咽着问。
张瘸子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抹了抹嘴:“俺这碗水,盛过俺的命,也盛过咱村的指望。现在,它盛着朝廷给的十四文钱。”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所有喧哗,“俺瘸了一条腿,可骨头没软!朝廷给的利钱,俺要亲手数清楚,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人群骤然寂静。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巴掌。
啪。
啪啪。
啪啪啪——
掌声由疏而密,由轻而重,最终汇成一片惊雷般的浪潮,直冲云霄。连户部檐角蹲着的几只灰鸽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翅膀掠过青瓦,投下迅疾的影。
后巷“验银所”内,几位钱庄掌柜脸色惨白。
他们刚亲眼看过南仓银山,见过御史红册,更被那枚带血的铁林军腰牌震得魂不附体。此刻站在廊下,听着前街传来的、仿佛要掀翻盛州城墙的掌声,人人面如死灰。
大通钱庄的刘掌柜,手里的翡翠扳指“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走。”他声音嘶哑,“回钱庄。”
“刘爷,那……那庄票的事……”
“闭嘴!”刘掌柜猛地转身,袖子扫过廊柱,震落一片积尘,“从今日起,大通钱庄,凡持靖难券者,一律免息存银三年!券面多少,存银多少!”
没人敢应声。
他踉跄几步,忽又站定,望向户部门方向,眼神复杂至极:“去……去把柜上那套‘百寿图’银镶玉镇纸,给我包好。明日一早,送到户部钱大人公案上。”
“刘爷,那可是您祖上传下来的……”
“传什么传!”刘掌柜喉结滚动,一字一句,如咬碎钢牙,“传给子孙的,不是玩意儿,是道理。今天这道理,我刘世昌,算是活到头才懂透了。”
此时,户部后堂。
钱德禄已换了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的云雁栩栩如生。他并未去看门外盛况,只是静静立在窗前,凝望远处。
那里,盛州城最高的钟楼顶端,一面玄色大纛正猎猎招展。旗面上,没有龙凤,没有日月,只有一柄横亘天地的黑色长刀,刀尖直指北方。
那是护国公林川的帅旗。
旗杆之下,一支铁甲军正悄然列阵。甲叶森寒,马衔枚,旗无声。为首将领玄甲覆面,唯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遥遥望向户部门前沸腾的人海。
钱德禄知道,那是林川亲卫“黑鸦营”。
他们不是来观礼的。
他们是来“守券”的。
守的不是那一张纸,是五百万人心里刚刚长出的、尚且稚嫩却无比倔强的信。
钱德禄缓缓抬手,解开袖口一枚盘扣。
露出小臂内侧——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弯弯曲曲,像一条蜷缩的蚯蚓。
那是三年前,他还在户部做主事时,为争一笔流民赈粮拨款,在朝会上被某位阁老甩袖打翻砚台,墨汁泼溅,碎片划破皮肤留下的。
如今疤痕已淡,可每当盛州城响起第一声春雷,它仍会隐隐作痛。
他轻轻抚过那道疤,忽然低语:“林公,您当年说,治国如耕田,急不得,也荒不得。今日这第一犁,臣……替您,犁下去了。”
窗外,掌声如潮。
户部门口,孙大福终于拿到了那十五两银子。
他没立刻揣进怀里,而是走到街边那家卖炊饼的摊子前,将银锞子一枚一枚,放在摊主面前油腻的砧板上。
“老赵,烙十个饼。”
“里长叔,您这……”
“烙。”孙大福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热乎的,酥脆的,多撒芝麻。”
老赵抹了把脸,没说话,抄起面杖,咚咚咚砸响面团。
孙大福接过十个油纸包好的炊饼,转身走向人群最密集处。他爬上那尊被无数双鞋底蹭得发亮的石狮子,将十个饼高高举起。
“青牛村的乡亲们!”他吼道,声如洪钟,压过了所有嘈杂,“今日朝廷给的利钱,是十五两!可咱们村的活路,不止十五两!”
他掰开一个饼,金黄酥脆,热气腾腾。
“这饼,是咱自己种的麦子磨的面!”
又掰一个。
“这芝麻,是大牛他娘去年秋后,一粒一粒挑出来晒干的!”
再掰一个。
“这油,是张瘸子用三条腿,拄着拐,跑遍十里八村换来的猪油渣榨的!”
他将最后一个饼掰开,露出里面饱满的麦粒:“朝廷给了信,咱们就得把这信,揉进面里,蒸成馍,烙成饼,让天下人都尝尝,啥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阳光晒得黝黑、被希望涨得发亮的脸。
“——百姓的底气!”
十个炊饼,被分发到人群中。
有人咬一口,热泪直流。
有人将饼小心包好,揣进贴身衣袋。
更多的人,默默解下腰间布囊,掏出自己的那张券,举向天空。
五百张、一千张、五千张……
轻券、中券、重券。
白纸黑字,朱砂官印,在盛州城正午的骄阳下,连成一片无垠的雪原。
风过长街,卷起无数纸角,猎猎作响。
那声音,不像纸,倒像无数面小小的战旗。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户部最高处——藏书阁顶楼,一扇紧闭的雕花木窗,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南宫珏立在窗后,手中折扇半开,扇骨上一缕墨迹未干。
他望着楼下沸腾的人海,望着石狮子上挥舞炊饼的孙大福,望着那漫天翻飞、如雪如旗的靖难券。
良久,他抬起扇尖,轻轻点向盛州城东南方向。
那里,海天相接之处,一抹极淡的墨色正缓缓移动。
是船。
不是商船,不是渔船。
是挂着玄色刀旗的艨艟巨舰。
舰首劈开碧浪,留下两道雪白航迹,直指交趾水道咽喉。
南宫珏唇角微扬,扇面缓缓合拢。
“断它的眼,堵它的嘴,锁它的路……”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第一步,成了。”
窗外,盛州城的喧闹声浪,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而那本摊开在窗台上的《南海稻种杂记》,被风吹得翻过一页。
新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狼毫,补上了一行小字:
“稻可丰,则民不饥;民不饥,则心不摇;心不摇,则天下安。安者,非止于户部之库,亦在青牛村之炊烟,张瘸子之碗,孙大福之券,与护国公之刀锋之间。”
字迹清峻,力透纸背。
落款处,是一个朱砂小印。
印文仅二字:
“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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