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阳正盛,金光泼洒在户部门前那方丈许大小的青石照壁上。照壁中央,新刻不久的四个大字被晒得发亮:**信立国本**。
而此刻,盛州城西,护国公府别苑后园。
林川一身素青常服,正蹲在一方小畦前,用竹镊子小心夹起一株稻苗的根须。
南宫珏立于三步之外,手中折扇半开,扇骨上刻着极细的蝇头小楷:“南海七十二种”。
“先生。”林川头也不抬,“青牛村的券,兑了?”
“兑了。”南宫珏答得极简。
林川点点头,将稻苗轻轻栽回泥中,覆上细土,又浇了一勺清水。
水渗下去,泥土微微发暗。
“这株,是交趾‘白露糯’,去年春从占城船队截下来的种子。”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南宫,你猜它能在盛州活几季?”
南宫珏扇子轻摇:“若按旧法种,最多两季,第三季必枯。”
“若按《南海稻种杂记》所载‘三叠水肥法’呢?”
“三年可稳产,五年能扩种万亩。”南宫珏顿了顿,“前提是,交趾不再往占城、真腊偷运‘毒粉’——那种能让稻穗空壳、谷粒霉变的灰白色粉末。”
林川弯腰,从畦边捡起一小撮灰白粉末,捏在指间捻了捻,又凑近鼻尖闻了闻。
“不是毒粉。”他忽然道,“是‘灰蛊’。”
南宫珏扇子一顿。
“灰蛊?”
“交趾太医署秘藏的‘虫瘟引’。”林川将粉末弹入泥中,任其被水吞没,“以腐尸灰、海蛆粉、硫磺末混制,遇雨则活,入土即散,专噬稻根。种一季,毁三载。他们不敢在自己境内用,怕断了香火粮,却偷偷卖给占城、真腊、暹罗的土酋,换金矿图、战象、还有……咱们大乾边军布防图。”
南宫珏眼底寒光一闪:“所以,断它的眼,堵它的嘴,锁它的路——第一刀,该切在哪儿?”
林川没答,只抬手,指向东南方向。
海风忽起,吹得园中桂树簌簌作响,几片金粟簌簌落下,沾在他肩头。
“老鬼前日传信,说在钦州港外截住一条交趾渔船,船舱里没鱼,全是稻种袋。袋底缝着密语:‘白露糯已入盛州,待霜降,见灰落’。”
南宫珏扇子彻底合拢,啪地一声轻响。
“霜降在即。”
“所以。”林川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刃,“咱们得赶在霜降前,把交趾埋在盛州的‘灰蛊’,一粒不剩,全挖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不是查——是挖。
不是审——是焚。
不是抓人——是清田。”
“清田?”南宫珏眸色一深。
“对。”林川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铸着“靖难”二字,背面却是一柄短剑刺穿稻穗的图案,“这张轻券,去年发出去一千七百万张,覆盖二十七州,一百四十三县,三千六百一十九个村。每一张,都登记造册,每一册,都押着各州里正、族老的血指印。青牛村的券册上有个红圈,别的村也有。红圈旁边,都写着一句话——”
他一字一顿:
“**凡持此券者,即为大乾编户,其田其产,受护国公府军律庇护。**”
南宫珏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卷桂香,拂过两人衣袍。
远处,盛州城方向,欢呼声仍未平息,如潮水般一阵阵涌来,混着铜钱落地的脆响、孩童追逐的笑声、卖炊饼汉子高亢的吆喝——那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是刚刚被一百两轻券托住的一整个村庄的脊梁。
而在这烟火深处,一场无声的清田,已在千张轻券的红圈之下,悄然铺开。
同一时刻,盛州府衙后巷。
一辆不起眼的驴车停在柴房后门。车板掀开,露出十几口半人高的陶瓮。瓮口封着厚蜡,蜡上盖着交趾水师营的三角虎头印。
赶车的老汉啐了口唾沫,低声嘟囔:“呸,什么虎头,狗啃的。”
他掀开一口瓮盖,里面没有稻种,只有一层灰白粉末,在斜照进来的夕照里,泛着幽微的、金属般的冷光。
老汉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轻券,背面用炭条写着两个字:**青牛**。
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把券塞进瓮底,再严严实实封好蜡。
驴车吱呀吱呀驶向城东——那里,有三十六家新设的“靖难券惠民兑换点”,由退伍老兵轮值守门,每人腰间挎着一柄未曾开刃的铁林军制式横刀。
刀鞘乌黑,却压得整条街的宵小不敢侧目。
暮色渐浓。
盛州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落满人间。
而在这片灯火最盛处,户部门前长街尚未散尽的人潮中,孙大福攥着十五两沉甸甸的官银,站在石狮子旁,久久未动。
大牛蹲在他脚边,用袖子一遍遍擦着银锭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叔……咱们真不卖?”
孙大福没答。
他仰起脸,望着户部门楣上那块新挂的鎏金匾额——**信立国本**。
风掠过他花白的鬓角,吹起他粗布衣襟一角。
那衣襟内侧,用黑线密密缝着一张纸。
不是券。
是去年发券那天,户部小吏随手写给他的一张收据——
“兹收到青牛村众乡亲捐输靖难银壹佰两,用于购军粮、置甲械、抚伤卒、恤阵亡。此据为证,朝廷永志不忘。”
孙大福的手,缓缓按在胸口。
那里,纸比银重。
那里,信比命硬。
远处,更鼓三响。
霜降,还有三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