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符,虎口缺了一角,上面刻着“承业”二字,背面却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烈兄若见此符,即速弃守,北关已叛。”
不是伪造的军令。
是……求援信。
被截断的,最后的求援信。
陈远山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可就在那一瞬,他左手铁锏猛地往地上一顿!
“咚——!”
不是声响,是震动。震得脚下碎砖齐齐跳起半寸!
他抬起头,脸上的疤在月光下扭曲如鬼面,可那双眼,却比刚才更亮,更狠,更空。
“赵承业。”
他声音沙哑,却再无半分动摇。
“你烧了军报,我信。”
“你救过我二叔,我认。”
“你替我爹背了二十年骂名,我……也谢。”
他缓缓抬起双锏,交叉于胸前,铁锏相撞,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嗡”鸣,仿佛古钟初响。
“可你忘了——”
“你烧的,不是军报。”
“你救的,不是我二叔。”
“你背的,也不是骂名。”
“你烧的是陈家三百二十七口人的活路!”
“你救的是个太监,不是个活人!”
“你背的是权柄,不是罪孽!”
“赵承业——”
他双锏豁然分开,左锏斜指苍穹,右锏直指赵承业心口,声音陡然拔高,如裂云之箭:
“我今日来,不是听你讲道理!”
“不是来跟你算恩怨!”
“我是来——”
“讨债的!”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双锏并举,悍然撞向赵承业!
不是攻招,是撞!
以身为锏,以命为锤!
赵承业瞳孔骤缩,想退,双腿却如生铁铸在地上——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他怕自己一退,就再也寻不到这股扑面而来的、纯粹到极致的死意!
“轰——!!!”
双锏砸在赵承业胸口!
没有骨断筋折的脆响,只有沉闷如鼓的巨震!
赵承业整个人离地飞起,后背撞穿三堵土墙,最终卡在村中废弃祠堂的残破神龛里,蛛网簌簌落下,香炉倾翻,灰烬漫天。
他仰面躺在瓦砾中,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嘴角、鼻孔、耳孔同时涌出血来,可眼睛,依旧睁着,死死盯着神龛上方——那里,原本供奉着镇北王先祖牌位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只失明的眼睛。
陈远山立在祠堂门口,双锏拄地,肩头剧烈起伏,鲜血从他嘴角不断淌下,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慢慢走了进来。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在砖地上留下一个血印。
祠堂里,只剩下风穿破窗的呜咽。
陈远山走到赵承业面前,蹲下。
他没有看赵承业的脸,目光落在他心口那个歪斜的“陈”字上,血还在流,却已经发黑。
他伸出左手,拇指粗粝的指腹,缓缓擦过那道血字。
赵承业忽然动了动眼皮。
他看着陈远山,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远山……你……该叫……我一声……叔父……”
陈远山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
月光从破屋顶斜斜切下来,一半照着他脸上纵横的疤,一半沉在阴影里。
他望着赵承业,望着这个亲手教他骑射、授他兵法、赐他虎符、又亲手将他全家送进地狱的男人,望着这个把自己熬成一副骨架、把仇人熬成一头病虎的老王爷……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有温度,没有悲喜,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他慢慢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
不是刀,不是锏,是一方素绢。
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陈烈、陈夫人、陈砚、陈远山之妻柳氏、幼子陈昭……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墨迹早已泛黄,有些字被泪水洇开,有些被血浸透,最末一行,是崭新的朱砂小楷:“赵承业,罪首。”
陈远山将素绢轻轻铺在赵承业塌陷的胸口上。
然后,他拿起右锏,缓缓举起。
月光落在锏尖,寒光凛冽。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赵承业的眼睛。
赵承业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没有仇恨,没有悔意,没有宽恕,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陈远山的锏,缓缓落下。
不是砸,不是刺,是轻轻一点。
点在素绢最末那个朱砂名字上。
“噗。”
一声轻响。
朱砂洇开,像一朵猝然绽放的彼岸花。
赵承业眼中的光,熄了。
祠堂里,风突然大了起来。
吹得素绢猎猎作响,吹得瓦砾簌簌滚落,吹得陈远山脸上纵横的疤痕,宛如活物般微微蠕动。
他站着,久久不动。
直到铁浮屠亲卫迟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远处追兵的号角再次响起,直到东方天际,悄然渗出一线微白。
陈远山终于弯腰,拾起赵承业掉落的那柄斩马刀。
刀身上,几个缺口狰狞如齿。
他用手抹去刀锋上的血,又抹去自己脸上的血,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出祠堂。
门外,铁浮屠亲卫已尽数伏诛,尸体横陈巷中,血汇成溪,缓缓流向村外干涸的河床。
陈远山踩着血水前行,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
他在村口停住,望向东北方向——那里,追兵的旌旗已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抬起手,将赵承业的斩马刀,缓缓插进冻土之中。
刀身没入大半,仅余刀柄,在风中微微震颤。
然后,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酒液顺着他下巴流下,混着血,滴在刀柄上。
他没有回头。
只对着那柄插在冻土里的刀,低声说了最后一句:
“叔父,一路……走好。”
风卷残雪,拂过刀锋,发出一声悠长的呜咽。
像一支未奏完的挽歌。
而天光,正一寸寸,碾过这座死寂的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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