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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91章,秋后蚂蚱(第1页/共2页)

    宫城,夜色沉如泼墨。

    更鼓已经敲过三遍,寒风裹挟着枯叶,可御书房里的灯火,依然亮如白昼。

    赵珩坐在御案后,面沉如水。

    面前,放着一摞刚刚送进宫的密报。

    户部一份,都察院一份,暗稽司两份。

    另有南市、东市、北市、西市四处巡街御史临时递上来的口供、物价单、以及串联商号的黑名单。

    赵珩的手指翻动着折子。

    越翻,眼神越冷。

    到最后,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已是杀机四伏。

    御书房内,只站着两名重臣。

    李若谷,徐文彦。

    两位权倾......

    陈远山话音未落,枪尖已如毒龙出渊,撕裂空气,直刺赵承业左肋!

    不是虚招,不是试探,是裹着二十年血债、三代人断骨折脊之痛的绝杀一击!

    赵承安侧身横刀,刀背撞上枪杆,“铛”一声炸响,火星迸溅如星雨。他脚下冻土寸寸龟裂,靴底深陷三寸,小腿肌肉绷如铁弦——这一撞,竟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刀柄蜿蜒而下。

    “好力道!”赵承业喉间滚出一声低喝,不是赞,是惊。

    他认得这力。不是江湖游侠的巧劲,不是边军弓手的爆发,是千骑冲阵时,前排重甲枪兵以命换命、以躯撞盾的蛮横之力。是当年陈家军破突厥铁浮屠时,第一排长枪手用脊梁顶住万钧冲锋的筋骨之力。

    可眼前这具被烧毁半张脸、疤肉虬结如树根的躯壳里,怎还存得下这般悍烈?

    陈远山不答,只将枪势一沉,枪尖陡然压低三寸,枪杆借腰胯拧转之力猛然回旋,枪尾如鞭扫向赵承业膝弯!

    “王爷小心!”

    亲卫嘶吼未绝,赵承业已旋身错步,玄铁战靴踏碎一块青砖,整个人贴地斜掠而出,避过枪尾,却见陈远山肩头一耸,左手不知何时已扣住枪杆中段,双臂暴起青筋,枪身竟如活蛇般倏然翻卷,枪尖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惨白弧光,直挑他咽喉!

    快!狠!准!无一丝多余动作,全是尸堆里爬出来的本能!

    赵承业终于退了半步。

    不是败退,是第一次退。

    他银发狂舞,眼中血色更浓,却在那一退之间,左手五指猛地张开,朝身后一抓——

    “锵!”

    一柄黑鞘横刀应声飞来,被他凌空抄入掌中!

    刀未出鞘,但那股沉凝如山岳的气势已轰然压下。铁浮屠亲卫齐齐后撤半步,无人敢近其三丈之内——那是镇北王赵承业三十年不败的刀意,是曾斩断突厥可汗金冠、劈开契丹狼纛的“断岳刀”!

    陈远山瞳孔骤缩。

    他记得这把刀。更记得那年雪夜,父亲跪在王府阶下,双手捧着染血的军报,求赵承业发兵救援被围于黑石峡的三千陈家子弟。赵承业就站在檐下,披着猩红狐裘,一手执此刀,一手接过军报,看也未看,便将其掷入炭盆。

    火舌腾起时,父亲脊背佝偻下去,像一根被抽去筋骨的枯竹。

    “你当年没烧干净。”陈远山声音沙哑,如钝刀刮过粗石,“我二叔的骨灰,我亲手埋在北关烽燧台底下——那地方,风大,灰吹不散。”

    赵承业握刀的手指,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不是怕,是旧伤复发。

    二十年前那一战,他右肩被陈远山父亲的破甲锥贯透,至今每逢阴雨,骨头里都似有冰针攒刺。而今这颤抖,与风无关,与寒无关,与伤亦无关。

    是心在跳。

    跳得又重又沉,像一面被擂了二十年的破鼓,突然听见了对面那面鼓,开始应和。

    “你活着,很好。”赵承业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若你死了,陈家这笔账,就真成死账了。”

    陈远山喉结滚动,枪尖微微下垂,月光顺着刃锋滑落,在冻土上拉出一道细长惨白。

    “所以你等我回来?”

    “不。”赵承业忽然笑了,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我是等一个能让我拔刀的人。”

    话音落,黑鞘骤然离手!

    “断岳刀”出鞘之声,竟非清越龙吟,而是沉闷如雷——刀身厚达三指,通体乌沉,刃口不见寒光,只有一道暗红血线,自刀柄蜿蜒至刀尖,仿佛干涸千年的旧血。

    刀出半尺,风已凝滞。

    陈远山背后,所有伏于暗处的影子齐齐屏息。连村外追兵燃起的第三道烟火,都似被这刀意压得黯了一瞬。

    赵承业没有劈砍。

    他只是将刀横在胸前,刀尖微抬,指向陈远山眉心。

    “陈远山,你今日来,是为父报仇,还是为国除奸?”

    陈远山沉默三息。

    枪尖缓缓抬起,重新指向赵承业心口。

    “我既不是忠臣之后,也不是义士遗孤。”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凿,“我是陈家寨最后一个还能拿枪的活人。”

    “那我问你——”赵承业目光如刀,“若我告诉你,当年黑石峡之役,并非我伪造军令,而是圣旨亲颁,内阁画押,枢密院调兵文书俱在;若我告诉你,陈老将军临阵倒戈,确有其事,证据封存在宫中内档;若我告诉你,你二叔潜入宫中,并非为查冤案,而是奉你父亲密令,刺杀先帝,夺‘天命玉玺’,以图另立新朝——你信,还是不信?”

    陈远山没有动。

    但持枪的右手,指节已然泛白,枪尖微微震颤,如寒夜孤松枝头悬着的最后一片雪。

    “你撒谎。”他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冰面上,“我父亲若要谋反,何须等二十年?当年他手握三万精锐,镇北六州兵马尽在掌中,只要振臂一呼——”

    “他不敢。”赵承业打断他,语气冷硬如铁,“他怕的不是刀,是笔。”

    陈远山一怔。

    “你父亲读过书。”赵承业缓缓道,“读过《春秋》,读过《礼记》,读过《孟子》七篇。他知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也知道‘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可他也知道,若他真举旗,死的不是赵氏一家,是中原千万户炊烟。”

    “他宁可背骂名,宁可满门赴死,也要保这天下不乱。”

    “所以他让陈家军诈降,引突厥主力深入腹地,再焚粮道、断归路,以三万条命,换北境三十年太平。”

    陈远山浑身剧震,如遭雷殛。

    他记得那场大火。记得父亲最后一道军令:“全军卸甲,列队受降。”

    记得自己跪在营帐外,听见父亲对副将说:“告诉远山,若他活下来,莫问是非,只管活下去。”

    记得副将哽咽着点头,转身时,袖口滴下一串暗红血珠。

    原来那不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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