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福警惕地看着他。
“你想干啥?”
瘦子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别怕,发财的好事。”
“我们大通钱庄掌柜的发话了,只要是面值一百两的轻券,现在就收。”
孙大福眯起眼。
“收?啥意思?”
瘦子伸出一根手指,又摊开五根手指。
“一百一十五两现银!”
“你把券给我,我现在就给你一百一十五两白花花的银子。”
“你看啊,今日户部只兑利钱,不兑本金,你就算排到天黑,也只能拿十五两。”
“可你把券卖给我们钱庄,立刻就是一......
“守公道、立规矩?”王伯安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釉面微凉,像一截未熄的炭火余温。他忽然抬眼,目光如刀劈开舱内凝滞的空气:“公爷此语,老朽听懂了七分——您不是要找几个能写奏章、敢骂权贵的清流,也不是想拉拢几个肯替百姓说句公道话的良吏。”
“您要的是……能亲手拆掉旧衙门门槛的人。”
林川颔首,神色平静得近乎冷峻:“王老说得极是。旧衙门的门槛,不是木头做的,是人情垒的,是银子浇的,是祖训糊的,是功名压的。拆一道门槛容易,可若没人接着修新门,百姓依旧只能跪着递状纸。”
赵谦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去摸袖中那柄象牙折扇——那是前日盛州天子亲赐,扇骨上刻着“乾坤清朗”四字。此刻他却觉得那四个字烫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日坐在这画舫里,不是来当和事佬,而是被林川拖进了漩涡中心。他若再袖手旁观,往后史书上记一笔“赵氏谦,默然附逆”,怕是连宗祠牌位都难保。
李宗明却猛地抬头,声音发紧:“公爷所言‘修新门’,可是指……设新衙?”
“不止。”林川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啜了一口,“设新衙,是形;立新规,是骨;养新人,是血肉。”
郑远阳忽然插话,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新人?莫非……公爷有意开科取士,专选寒门子弟?”
林川摇头:“寒门子弟若只学八股策论,考出来仍是旧衙门里跪着递状纸的人。我要的新人,得会算账,会查田册,会验契税,会勘水文,会辨伪印,会对着铁林军的粮车核对每一石粟米的出入记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更要会看地图——不是《禹贡》里的山川图,而是实测百里河道、标注千顷良田、标出哪块地十年欠税、哪家盐商私贩三万斤官盐的地图。”
王伯安呼吸一滞。他活到六十七岁,读过《通典》,校过《唐六典》,编过《大乾赋役志》,却从未想过“地图”二字竟能与治国之道如此赤裸地并置。他下意识想起去年豫章大旱,地方呈报“禾苗枯槁”,可铁林军押运的赈粮入府时,仓廪竟满溢至墙缝渗出粟粒——那张盖着知府朱印的灾情图,分明是用胭脂调墨画的。
“公爷……要设稽查司?”李宗明声音发颤。
“不。”林川放下茶盏,杯底轻叩案几,声如磬鸣,“设‘察院’。”
舱内烛火倏然一跳。
赵谦手中的折扇“啪”地落地,象牙扇骨裂成两截。他顾不得捡,只盯着林川,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察院!太祖开国时曾设察院御史,专司纠劾百官,然不过三代便被内阁架空,至本朝已沦为礼部刷印公文的闲曹。林川竟要把这具腐尸重新缝上皮肉?
王伯安却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竟有星火迸溅:“公爷要的察院……不归内阁管?”
“察院直隶于‘公议堂’。”林川答得干脆。
“公议堂?”郑远阳失声,“此名不见经传!”
“自然不见经传。”林川唇角微扬,“因为它尚不存在。”
他伸手蘸茶水,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划出三道横线:“第一道线,是律法——凡大乾律令明载者,察院有权直奏天子,亦可提审三品以下官员,无需经刑部复核。”
又添两竖:“第二道线,是财权——户部每季须将各州府钱粮收支明细,抄送察院存档。察院设‘度支司’,抽调十名算学精通的学子,逐笔核对。若有疑窦,可持勘合直赴州库查账。”
最后,他指尖重重一点,在三线交汇处洇开一小片深褐色水痕:“第三道线,是民权——凡百姓控告官吏贪墨、强占田产、私征苛税者,察院须三日内立案,七日内派员赴实地勘验。勘验文书须由里正、塾师、乡绅三方联署,不得由县衙代笔。”
李宗明额头沁出冷汗:“公爷,此举……等于废了州县衙门自审自判之权!”
“不错。”林川坦然,“旧衙门审案子,先问原告出身,再查被告靠山,最后看谁家孝敬的银子多。这样的衙门,早该拆了重砌。”他目光灼灼,“察院不审人命大案,只查‘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查清楚了,人怎么处置,自有刑部、大理寺依律定夺——我林川绝不插手司法。”
王伯安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如锈刀刮过青砖:“公爷这‘不插手’,比插手更狠啊。”
“王老明白就好。”林川也笑,“铁林军的刀,只砍契丹铁骑,不砍大乾百姓的脊梁。可若有人把刀鞘铸成金玉,把刀柄雕作龙纹,还非要塞进百姓手里说‘这是你们的刀’……那我就得亲手把鞘劈开,把柄锯断,让刀刃见见光。”
舱外忽传来一声闷雷,雨点噼啪敲打船篷。赵谦抬眼望向舷窗,只见汴河水面翻涌着墨色波涛,远处彩棚顶上,铁林军的玄甲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黑色礁石。
郑远阳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公爷,察院所需之人,从何而来?”
“从书院来。”林川答得极快,“但不是从嵩阳、白鹿这些藏书万卷的书院,而是从那些教蒙童识字、帮农户算租、替商贾记账的乡塾。”他转向王伯安,“王老在豫章办过三年义学,教穷孩子认‘稻’‘粟’‘税’‘契’四字,却不教他们背‘子曰诗云’。这样的先生,我要一百个。”
王伯安浑身一震。他办义学之事,从未对外张扬,连赵谦都只知其大概。林川竟连细节都清楚?
“不止王老。”林川目光扫过李宗明,“李公在河东推行‘桑麻计’,让农妇用竹筹记蚕茧收成;郑公在浙东建‘海图坊’,领渔民丈量滩涂绘潮汐图——这些实务之学,才是新察院的根基。”
李宗明喉头哽咽:“公爷……您何时知晓这些?”
“三年前,铁林军驻守滑州时,我让亲兵混在漕工里扛包。”林川声音低沉下去,“看见一个瘸腿老汉,蹲在码头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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