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疑点,可提请开封府、河南布政使司乃至户部、都察院复核。复核结果,须三日内张榜全乡。”
赵谦听得手心湿透——这已不是在修笼子,是在铸一座座小庙宇,庙里供的不是神像,是白纸黑字的账本与署名。
“可公爷……”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虚,“这乡议局,若真推举出个横行乡里的恶霸,或是被世家把持的傀儡,又当如何?”
林川看他一眼,目光平静:“那就再推举。”
“再推举?”赵谦愕然。
“对。”林川点头,“推举权在民,不在官;纠错权在民,不在上。若一乡三次推举皆出劣吏,说明此乡教化不足、识字者少、明理者寡——那便派教化长驻乡三年,兴办义学,编印《乡约简训》《账目入门》《讼理常识》,让百姓自己学会看懂、学会分辨、学会拒绝。”
王伯安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公爷……此举若成,地方之权,便不在知县,而在乡议局?”
“不错。”林川坦然承认,“知县仍管刑名、缉盗、驿传、赋税催征,但赋税如何定额、如何蠲免、如何摊派,须经乡议局议决;刑名判决,凡涉田土、婚嫁、债务、斗殴之民事,乡议局可参与听证,提出异议;驿站马匹草料之耗,须由乡议局勘验后签字方准报销。”
李宗明倒吸一口凉气:“如此,则州县之权,十去其六!”
“不是削权。”林川纠正,“是分权。权不归于一己之手,方不至腐烂。知县若清正,乡议局助其施政;知县若昏聩,乡议局为其兜底;知县若贪墨,乡议局即为利刃。”
郑远阳忽然想起一事,急问:“那科举取士,当如何?若乡议局重实务,轻文章,士子寒窗十年,反不如识字老兵?”
林川笑了:“郑公所虑极是。故我另拟《新学章程》:乡学之外,设‘实学馆’,授农桑、水利、算术、律例、地理、医方、工造、商贾诸科,凡乡议局六职,皆须经实学馆考选合格方可任职。科举依旧,但殿试策论,必有一题出自《乡约简训》或《察举通例》;新科进士授官,须先赴乡议局观政一年,参与账目稽查、讼理旁听、赈济分发,方准入仕。”
舱内一片死寂。
连水声都仿佛停了。
王伯安盯着林川,嘴唇翕动,却久久未能成言。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在谈一个权臣的退路,而是在凿一条通往未来的暗渠。渠中流的不是水,是规则;渠壁砌的不是砖石,是名字——那些将在账册上署名、在公榜上留印、在讼状上画押、在乡约上按指印的万千姓名。
李宗明忽然起身,深深一揖,额头触到案几边缘:“公爷……此举若行,天下士林,恐将裂为两途。”
“本就该裂。”林川扶他起身,声音沉静,“守旧者守其庙,革新者开其路。守庙者可骂我,可谤我,可写野史将我钉在耻辱柱上——只要他们不拦路,我不禁其言。”
“那……若拦路呢?”郑远阳轻声问。
林川目光如铁:“铁林军不剿民,但护法。若有豪强毁乡议局、烧公榜、殴察举吏、胁迫推举,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看向王伯安:“王老方才问,谁能关住我。现在,我给您答案——不是皇帝,不是士林,不是诏书,不是清议。”
“是这乡议局里每一个署名的老农,是实学馆中每一个算错账就红脸的少年,是察举司中每一个宁可被杖责也不肯涂改一笔的文书,是《察举通例》第十七条:‘凡公器之用,必公示于众;凡公权之行,必留痕于册;凡公责之负,必署名于纸。’”
王伯安久久伫立,忽而转身,从随身青布包袱中取出一叠泛黄纸页——竟是手抄本《孟子》。他翻至《离娄上》一页,手指抚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八字,指尖微微颤抖。
“公爷。”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凿,“老朽毕生所求,不过一句‘民贵君轻’能落地生根。今日方知,此八字若无土可植,终是飘萍。”
他合上书,郑重递向林川:“此书,赠予公爷。望公爷勿忘——所谓同志,非为同利,乃为同土;非为同名,乃为同耕。”
林川双手接过,未翻一页,只将书按于心口,深深一揖。
舱外,汴河风起,吹得彩棚幡旗猎猎作响,恍若千军万马齐喑之后,忽闻春雷破空。
赵谦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今日这艘画舫从未真正悬于危崖之上。
它一直停泊在深水之下,而水面之上那看似惊涛骇浪的争辩,不过是暗流涌动时,浮出水面的一缕气息。
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开始酝酿。
李宗明忽而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佩上刻着“慎独”二字——那是他恩师临终所赐。他将玉佩置于案上,推向林川:“公爷,此物随我三十七载。今日起,它不镇心魔,只镇账册。”
郑远阳默然摘下左手尾指一枚乌木戒,戒内阴刻“实事求是”四字。他将戒指轻轻放在玉佩之侧:“此戒,代我入乡议局,替百姓盯紧每一笔银钱。”
王伯安最后解下束发竹簪,簪尾磨得温润发亮,簪头却刻着一个极小的“公”字。他将竹簪插进林川束发的玉冠缝隙中,动作缓慢而庄重:“公爷,此簪不固发,只固志。望您日后,无论立于龙庭,抑或卧于荒丘,皆记得今日舱中,这三件旧物所承之重。”
林川未语,只将玉佩贴于左袖内袋,乌木戒戴于右手食指,竹簪稳稳嵌入发冠。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再无半分锋锐,唯余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端起茶盏,茶已凉透,浮叶沉底。
他仰首饮尽,喉结滚动,如吞下整条汴河。
“诸位。”他放下空盏,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似铜钟撞入人心,“明日辰时,铁林军校场,我将当众焚毁《铁林军旧律》三十七卷,并宣读新颁《察举通例》全文。”
“同时,河南布政使司将下发文书,准许开封、陈留、杞县三地先行试办乡议局。”
“三月之后,若成效昭然,即推及河南八府。”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顿:
“五年之内,我要让大乾每一寸土地上,都长出自己的规矩。”
王伯安闭目,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入膝上青袍,洇开两点深色。
李宗明与郑远阳相视一眼,同时起身,撩袍,长跪于地。
没有叩首。
只是挺直脊梁,双手按地,额头距案几三寸,久久未抬。
舱外,汴河奔流不息,载着满船灯火,驶向更深的夜色。
而就在画舫下游三百步处,一座不起眼的芦苇荡里,一叶扁舟静静浮着。舟上无灯,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亮着,如寒星,如淬火的刀尖,默默注视着这艘载着新旧撕扯、生死托付的画舫,缓缓驶向不可测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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