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冠,腰悬双鱼玉佩,端坐于绣金蒲团之上。左右分列文武百官六十余人,个个蟒袍玉带,肃穆无声。
可当铁林军前锋出现在地平线时,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没有鸣鞭开道。
只有一骑黑袍,一匹墨鬃神骏,缓缓而来。
林川未束冠,黑发以一根青麻绳随意束在脑后;未佩剑,腰间只悬一枚铜牌,上刻“铁林第一”四字;未披甲,身上不过一件洗得泛白的玄色棉袍,袖口还沾着渭水工地的泥点。
他身后,五千铁林军列成方阵,鸦雀无声。马蹄踏地,整齐如一人呼吸。一万匹良驹垂首缓行,竟无一声嘶鸣。
豫章王霍然起身,眼中惊疑未散,却已堆起三分笑意,快步迎出亭外三步,拱手朗声道:“护国公凯旋,实乃社稷之幸,苍生之福!本王奉旨迎驾,略备薄仪,望公爷不弃——”
话音未落,忽听一阵震天动地的呼啸自西而来!
只见官道尽头,尘烟滚滚,竟是一支浩荡车队狂奔而至!
不是铁林军,不是禁军,而是一支由千余辆牛车、驴车、独轮车组成的庞大队伍,车上堆满麻袋、竹筐、陶瓮,辕上插着各色旗帜——有“长安铁器坊”,有“陇西织造局”,有“秦川盐引司”,甚至还有几面破旧不堪的旗子,上书“渭水工坊·骨尔打队”。
车队冲至长亭百步外戛然而止,车夫们翻身下车,齐刷刷跪倒,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骨尔打!他竟剃了光头,额上用朱砂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林”字,双手高举一只硕大陶瓮,瓮中清水澄澈,浮着三片新摘的柳叶。
“护国公!”骨尔打声如闷雷,字字咬得极重,“渭水营三万六千七百二十一名降卒,今晨卯时整,将最后一方夯土填入主渠——干渠贯通!水已入槽!”
他猛地掀开陶瓮盖子,双手一倾!
清冽的渭河水哗啦倾泻而下,顺着官道斜坡奔涌向前,一路蜿蜒,竟直直淌入长亭中央那口为迎驾特意掘开的“祥瑞井”中!
井水顿时暴涨,溢出井沿,漫过青砖,浸湿了豫章王的锦缎朝靴。
全场死寂。
百官瞠目,连呼吸都忘了。
豫章王低头看着靴上水渍,又抬眼看向骨尔打——那个曾经被他亲笔朱批“押赴京师、凌迟示众”的契丹千夫长,此刻光头赤足,浑身泥浆,却挺着脊梁,像一截烧不弯的铁。
林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骨尔打,你可知擅离工营,该当何罪?”
骨尔打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沁血:“小人知罪!但小人更知——护国公说过,渠通之日,便是渭水重归百姓之日!小人不敢等明日,不敢等后日,只想今日,让公爷亲眼看见——咱们契丹人,也能修出一条活命的河!”
林川策马上前一步,俯身,从骨尔打手中接过那只空陶瓮。
他掂了掂,仰头灌了一口残水,喉结滚动。
然后,他将陶瓮高高举起,对着朝阳,瓮中水光粼粼,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交错。
“传令!”林川声如金石,“自即日起,渭水干渠所经七县,凡耕田靠渠者,三年免赋!渠畔新垦之地,授田凭证,由工坊直接颁发,不需经户部勘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豫章王骤然煞白的脸,扫过百官惊惶的眼神,最后落在骨尔打染血的额头上:
“另,骨尔打率众凿渠有功,擢为渭水工坊总管,授九品衔,食俸禄,赐宅邸,准其子孙入长安义学读书。”
骨尔打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泪光迸射,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一滴泪落下。
而就在此刻,长亭东侧忽有人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国公爷啊——俺家那口子,就在渭水渠上干了四十三天!她……她昨儿夜里累脱了力,咽气前,就攥着这根麻绳,说……说要给您磕个头啊——!!”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扑了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麻绳,扑通跪在泥水里,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林川翻身下马,亲手扶起老妇,从她手中接过那根麻绳,默默缠在自己左手腕上。
他转身,面向豫章王,深深一揖。
不是臣拜王,而是晚辈拜长辈。
“殿下,”林川声音平静,“这根绳子,捆过契丹人的手,也勒过我铁林军的肩。它不值钱,却比玉玺更沉——因为它捆着活人命,勒着活人心。”
豫章王僵在原地,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川直起身,解下腰间铜牌,递给身旁刘文清:“去,把这块牌子,挂在长亭最显眼的地方。”
刘文清双手接过,昂首阔步登上亭台,将铜牌钉入朱红廊柱——“铁林第一”四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这时,忽听远处传来悠长号角。
不是牛角,不是螺号,而是纯正的契丹萨满鼓点,沉、钝、稳,一声接一声,仿佛大地的心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里彩绸尽头,不知何时聚起了数万百姓——有渭水两岸的农人,有沿途驿站的驿卒,有挑担卖茶的老汉,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破烂儒衫的落魄书生。
他们没带香案,没备贺礼,只是默默解下腰间麻绳、扁担、锄头,排成一条长达数里的长龙,静静伫立在彩绸之外。
风吹过,彩绸猎猎,而那条由粗粝绳索与农具组成的长龙,岿然不动。
林川翻身上马,不再看豫章王一眼,只对身后五千铁林军低喝一声:“归营。”
马蹄声起,踏碎满地锦绣。
彩绸翻飞如蝶,而那根缠在他腕上的麻绳,纹丝未动。
十里长亭,自此无人再提“迎驾”二字。
有的,只是百姓口中一句句滚烫的传说:
“你看那护国公腕上缠的,不是绳,是命根子啊。”
“可不是嘛!那绳子一头拴着渭水,一头拴着咱的灶膛——它不断,咱就不饿。”
“听说……昨儿夜里,骨尔打带着三百弟兄,跪在渠边守了一宿。就为等第一股水,流进自家村口那口枯了三十年的老井里。”
“嘿,你猜怎么着?水真流进去了!井沿上,今早冒出了三株嫩绿的芦苇芽!”
风过长亭,吹散最后一缕香灰。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渭水北岸,十万契丹降卒正站在刚刚夯实的堤坝上,望着滔滔东去的河水,第一次,没人催促,没人鞭打,也没人计分工。
他们只是站着,长久地站着,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不再有弯刀,不再有王旗,不再有长生天的苍茫。
只有一张张沾满泥浆的脸,和一双双,终于学会映照阳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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