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营去。烧完之后,把灰埋进新挖的壕沟里——国公爷说了,太州大营以后种菜养鸡,不许再饿死一个人。”
张虎愣住:“可……可那是三万石存粮啊!”
“烧。”卢广业终于抬眸,“烧得越干净,底下人才越信——咱们不是来抢粮的,是来断根的。”
周德全心头猛跳。他忽然明白了:这场火,烧的不是粮,是赵承业留在军中最后一丝体统。烧掉陈年霉米,才能腾出地方装新麦;烧掉旧账本,才好刻新印信;烧掉旧规矩,才能立新法度。护国公要的从来不是一支听话的军队,而是一支只认“林”字印、只听“护国公”三字令的死士!
就在此时,帐外鼓声骤起。
不是聚将鼓,是丧鼓。
咚——咚——咚——
沉闷、缓慢、一下比一下更重,仿佛敲在人心口上。所有厮杀声、惨叫声、脚步声,竟在鼓响第三声时,齐齐一滞。
卢广业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吧,周大人。该去辕门了。”
周德全茫然:“去……去哪?”
“受降。”卢广业已掀帘而出,“太州城守将赵明远,半个时辰前开了北门,率五百弓弩手,向咱们投诚。”
周德全如遭雷击:“赵明远?!他是赵承业的亲侄子!!”
“所以他知道,赵承业昨夜派密使去了契丹大营。”卢广业脚步未停,“而陈将军,今晨已率三千轻骑,截杀了那支密使队伍——包括赵承业亲笔写的割地求援信。”
雨幕深处,火光次第亮起,连成一片赤红长龙。那不是混乱的火,是列阵的火把。每支火把之间,间距三步,纹丝不动,映照出一张张年轻又肃杀的脸。那些面孔周德全都见过——是各营里最沉默寡言的新兵,是总在伙房干粗活的哑巴,是连名字都记不住的杂役……可此刻,他们腰杆挺得笔直,甲胄虽旧,却擦得锃亮,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寒芒。
周德全踉跄跟上卢广业脚步,雨水打湿他的鬓角,冷得刺骨。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西陇卫被困青州绝谷,断粮七日。也是这般冷雨夹雪,也是这般火把如龙。那时陈远山站在崖顶,撕开染血的袍子,蘸着自己伤口涌出的血,在旗杆上写下八个大字:
**宁为玉碎,不作瓦全**
如今,那面旗早没了。可火光之下,这些年轻人的眼神,竟与当年一模一样。
辕门前,赵明远已卸去盔甲,仅着中衣,跪在泥水里。他身后五百弓弩手齐齐解下弩机,叠放在地,动作整齐划一,竟比王府禁军操演还要精准三分。赵明远抬起头,脸上没有羞愤,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卢特使,我叔父已疯魔。昨夜他下令,将北城三座贫民窟夷为平地,只因听说有人在那儿议论护国公新政……我若再忍,便不配姓赵。”
卢广业点点头,示意张虎扶起赵明远:“赵将军深明大义。从今日起,你便是护国公麾下‘靖北营’副指挥使,专司太州城防。”
赵明远叩首,额头触地:“谢特使!卑职愿为先锋,明日即攻王府!”
“不必。”卢广业摇头,“王府不用攻。”
他转身看向周德全,目光如电:“周大人,你立刻拟三道军令:第一,全营休整三日,每人加发半月军饷、五斤精面、两斤腊肉;第二,请随军医官彻查各营伤病,凡因冻疮溃烂者,由辎重营拨专款购药;第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即日起,太州大营改称‘林字第一镇’。番号由护国公亲授,旗号由陈老将军亲题。凡不愿留者,发足路费,遣返原籍。但凡妄议国公、诋毁新政、私藏赵氏旧印者……”
卢广业抬手,指向辕门外那四根高耸的旗杆。
那里,已悬起四颗人头,眉目依稀可辨——全是平日里最趾高气扬的王府监军亲信。
“……与此同例。”
周德全喉头滚动,应道:“遵……遵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握笔的手,竟不再颤抖了。
不是不怕,而是心里某处,有什么东西悄然坍塌,又迅速重建。那是一种比恐惧更深沉的东西——归属感。
十年了。自从西陇卫被削,自从陈远山“战死”,自从他缩着脖子在太州营里熬日子,他就再没感受过这种踏实。不是因为有靠山,而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把刀交到他手上,却不对准他的后颈。
雨势渐歇。东方天际,一抹青灰悄然漫开,压住了云层的墨色。
卢广业望着那抹微光,低声自语:“天快亮了。”
周德全怔怔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靴尖,忽然想起昨夜卢广业说过的话——“国公爷手里,不缺杀人的刀”。
可此刻,他分明看见,那柄刀鞘上,正缓缓开出一朵细小的野樱。
它开得极淡,极静,却倔强地顶开昨夜暴雨砸下的残枝败叶,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轻轻颤动。
周德全慢慢挺直脊背。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再不会跪着写军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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