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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36章,圣火降临(第1页/共2页)

    陈之遥一把抓起那叠宣纸,手腕一抖,“嗤啦”一声撕成两半,纸页如雪片般飘落。他弯腰捡起一片,指尖沾着未干的墨迹,在掌心狠狠一攥,墨团糊开,像一道狰狞的血疤。

    “小李,你给我记牢三句话。”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干事脊背发紧,“第一,老百姓耳朵里灌不进‘斩获颇丰’四个字,他们只认得‘砍了三百八十六颗人头’‘一刀捅穿肚皮溅了三尺血’;第二,宣讲不是念账本,是往人心窝子里扎刀子——扎得越深,扎得越准,扎得他们夜里睡不着觉、白日扛锄头都带劲儿!第三……”

    他忽然顿住,踱到窗边,推开雕花木棂。窗外秋阳正烈,照见铁林军校场尽头几面新立的旗杆——旗面未升,空荡荡的竹竿上还系着红绸结。那是昨日刚从齐州东门卸下来的捷报旗,原定今日午时全城悬挂,可因宣讲司稿子迟迟未定,至今悬而未决。

    “第三,”陈之遥转过身,目光如铁钎子钉在小李脸上,“这第五战,不能只讲西陇卫!梁山军的功劳,得掰开揉碎了喂进老百姓嘴里!你去把梁山营那个叫吴瘸腿的,给我请来!就现在!”

    小李不敢怠慢,拔腿便跑。

    半个时辰后,校场边的槐树底下,吴瘸腿拄着根削尖的枣木杖,裤管空荡荡地垂到脚踝。他右腿自膝下截断,左臂肘弯处还留着当年水泊上被箭簇剜过的旧疤,走路时肩头一耸一耸,像只刚出巢的老鹰。

    陈之遥亲自递上一碗热茶,碗沿还冒着细密水珠。“吴老哥,咱们不兜圈子。你亲手点过数的——那晚契丹大营里,到底放倒了多少人?”

    吴瘸腿没接茶,只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再张开,再合拢,反复三次。

    “一千七百六十三。”他嗓音沙哑,像砂石刮过青砖,“西陇卫砍了三百零九,其余全是咱们梁山营手里的活儿。”

    陈之遥眼睛亮了:“怎么分的?”

    “西陇卫专挑主将帐、粮官帐、马厩营——那是骨头硬的地方,得快刀斩乱麻。”吴瘸腿用枣木杖在地上划了一道横线,“咱们梁山营呢?专挑炊事帐、医士帐、文书帐、辎重副帐——那些契丹狗最松懈的地方。蒙汗药混在酒肉里只是引子,真功夫在后头:药力发作前一个半时辰,我们的人已经摸进去,在每口大锅底下埋了浸过桐油的棉絮,在每卷医书里夹了火折子,在每匹战马鞍鞯夹层里塞了硫磺粉。”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子时三刻,我吹了三声哨。第一声,锅底棉絮点着;第二声,火折子甩进医书堆;第三声……”他顿了顿,枣木杖猛地戳进土里,“三千契丹人,一半是被浓烟呛醒的,刚睁眼,喉咙就被抹了;另一半是被烧马厩的惨叫惊醒的,翻身坐起,胸口就挨了一刀。”

    陈之遥听得喉结滚动,忽而抬手按住吴瘸腿肩膀:“老哥,咱俩合计个事儿。”

    他返身回屋,取来一方紫檀匣子,掀开盖,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铜牌——牌面铸着狼首衔刃纹,背面刻着“永昌元年·梁山营·破虏功”九个阴文小字。这是护国公亲批的勋功牌,一等赐金,二等赐银,三等赐铜,整个山东,迄今只发出去七块。

    陈之遥拈起一枚,塞进吴瘸腿掌心:“这牌子,你拿回去,让每个动手的兄弟,一人一枚。不记名,不录档,只刻他们自己认得的暗号——比如谁剁了契丹千户的右手,就在牌背面刻个‘右’字;谁割了医官的舌头,就刻个‘舌’字。日后若有人问起,你们只说——这是梁山营自家兄弟的信物。”

    吴瘸腿握着铜牌,指节泛白,良久才低声道:“陈主事……这牌子,比命金贵。”

    “那就让它比命更烫手。”陈之遥直起身,目光灼灼,“明日午时,汇宾楼孙先生开讲第五战,我要你带着二十个弟兄,坐在一楼最前排。每人怀里揣一块生猪肉,听见孙先生说到‘蒙汗药发作’那一句,你们就同时掏出来——咬一口,嚼两下,吐在地上!”

    吴瘸腿怔住:“这……”

    “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死猪一样’!”陈之遥斩钉截铁,“再告诉孙先生,第五战收尾那段——别说什么‘清点战果’!改成:‘天光破晓,西陇卫与梁山营并肩立于契丹大营辕门,脚下踩着的是三千具尚带余温的尸首。其中五百二十七具,脖颈切口平滑如镜,皆由梁山营吴瘸腿麾下三十一名精锐所为。此三十一名汉子,今晨已整装出发,奔赴河北前线——他们要去找剩下的契丹狗,亲手补刀!’”

    吴瘸腿沉默片刻,突然抬起独腿,朝陈之遥重重一磕:“得令!”

    陈之遥却摆摆手,转身走向院角那架闲置的旧水车。他蹲下身,伸手拨弄几下锈蚀的木轮,忽然开口:“老吴,你知道这水车为啥停了?”

    吴瘸腿摇头。

    “因为渠里没水。”陈之遥声音沉下去,“可咱们山东的渠,早就通了。上游是黄河支流,中段接了济水旧道,下游连着微山湖。水是有的,只是没人推第一把轮。”

    他站起身,拍掉掌心灰土:“老百姓心里的渠,也一样。他们怕打仗,怕丢地,怕孩子再被掳走当两脚羊——这些怕,就是堵在渠里的淤泥。咱们宣讲司不是修渠的,是推轮的。只要轮子动起来,水自然就涌进来。”

    吴瘸腿默默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陈之遥又唤住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薄纸,展开是一幅粗笔勾勒的草图:齐州东市、历城南巷、章丘渡口……十二处红点星罗棋布。“这是明日要设宣讲棚的十二个地方。每个棚子门口,挂一块木牌,上面只写四个字——”

    他提笔蘸墨,在纸角写下:

    “人头落地。”

    吴瘸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忽然咧开嘴,笑得露出豁牙:“好!比喊‘打倒契丹’带劲儿多了。”

    他拄着枣木杖离去,拐过影壁时,陈之遥听见他哼起一段水泊旧调,调子荒腔走板,却硬生生透出股子杀气腾腾的劲儿。

    午后申时,刘大瘸子终于喝够了茶、抽够了烟,嗓子重新润得能砸铜锣。他站上石碾子,铁喇叭往嘴边一凑,全场霎时屏息。

    “第五战——听好了!”他声震四野,“不是西陇卫单干!是西陇卫和梁山军联手,演的一出绝命双簧!”

    底下人群嗡地骚动起来。刘后生挤在前排,脖子伸得像只鹅。

    “西陇卫,主攻营门;梁山军,专啃软肋!”刘大瘸子唾沫星子喷得前排人脸上凉飕飕的,“契丹人以为汉人只会种地砍柴?错了!咱们汉人,还会熬药、会烧火、会宰马、会剖腹取肠——那天晚上,梁山营的弟兄,就是拎着菜刀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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