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奔腾一路拖行,肠肚洒满长空。
那名首领刚刚劈断一杆槊杆,还未及喘息,第二杆重槊已从他张开的嘴中贯入,自后脑穿出,颅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五百重槊骑,如热刀切油,瞬息之间,将三千鹰喙死士凿穿、分割、碾碎。
短短十息,三千死士,尽数伏诛。
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投降,无一人留下全尸。
战场上,只剩下一地破碎的赭红面孔、断斧残肢,与尚未冷却的滚烫脑浆。
李崇岳策马踏过尸堆,马蹄踩碎一枚尚在抽搐的断手,他俯身,从那截断手中拾起一枚狼头烙印的青铜腰牌——那是鹰喙死士的身份凭证。
他捏着腰牌,缓缓举至眼前,目光冰冷如铁。
“传令。”他声音平静,“把这枚腰牌,连同耶律可拔的半截断枪,一起,用投石机,射进落雁谷主营。”
“告诉耶律世台——”
“铁林军,不收俘。”
“只收骨。”
话音落地,他手中腰牌应声而碎,青铜残片混着血泥,被战马踏进地底,再不见踪影。
此时,落雁谷西侧隘口方向,忽有一骑如电驰来。
那是一名浑身浴血的铁林斥候,左臂齐肘而断,右腿被箭矢贯穿,却仍死死伏在马背上,一手攥缰,一手高擎一面残破战旗——正是方才被砍倒的狼头金边大纛一角,此刻被鲜血浸透,皱巴巴地裹在他臂弯里。
他一路冲至李崇岳马前,猛地翻身滚落,单膝跪地,将那面染血的残旗高高托起,嘶声力竭:
“报——!!!”
“隘口已固!”
“陈小旗率残部二百三十人,死守东隘口三炷香!斩首千二百级,焚敌辎重十八车!”
“大牛……大牛将军……”
斥候声音骤然哽咽,喉头剧烈滚动,眼中血丝密布,泪水混着血水淌下,却仍咬牙挺直脊梁:
“大牛将军,左肩穿甲,颧骨碎裂,右眼失明,但……但亲手斩杀契丹千夫长四人,生擒副将一名!现率百余人,正沿山脊向东隘口驰援!”
李崇岳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右手。
没有嘉奖,没有抚慰。
他只是解下腰间佩刀——一柄乌鞘短刃,刀柄缠着褪色红绫,刀镡上镌着两个小字:“林川”。
他将刀递向那跪地斥候。
斥候浑身剧震,双手颤抖着接过,指尖触到刀鞘上那层温润包浆,仿佛触到了公爷当年亲手擦拭的温度。
“替我告诉他。”李崇岳声音低沉如铁,“铁林军的刀,从不认伤,只认旗。”
斥候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在冻土上,咚咚作响。
与此同时,主营高坡之上。
耶律世台望着远方那面被汉人高高挑起、迎风猎猎的狼头残旗,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如孤狼绝唱。
他一把扯下头上金冠,狠狠掼在地上,又抽出腰间弯刀,竟朝自己左耳根狠狠一划!
“嗤啦——!”
鲜血喷涌而出。
他竟生生割下了自己半只耳朵,随手掷向山谷方向,嘶声咆哮:
“传我王令——!”
“所有万夫长,即刻卸甲!所有千夫长,剥去皮甲!所有百夫长,赤膊持刀!”
“今夜子时,全军集结,不计伤亡,不计生死,不计粮秣,不计俘虏——”
“给我……把落雁谷,一寸一寸,挖平!!”
“我要让汉人的骨头,变成草原的肥料!”
“我要让林川的名字,从此成为漠北孩童夜啼的恶鬼!”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身边一座铜铸狼首香炉。
“哐当——!!!”
香炉倾覆,灰烬四散。
七位万夫长齐齐跪倒,额头触地,声若闷雷:
“喏——!!!”
落雁谷的黄昏,就此被染成血色。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青州卫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林川端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张泛黄舆图,手指正缓缓划过落雁谷一线,最终停在隘口位置。
他并未抬头,只轻声问:
“李崇岳,到了?”
帐外亲兵抱拳:“回公爷,已入谷口,铁林重槊骑,全军列阵。”
林川点点头,终于抬眸。
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却似蕴着焚尽八荒的烈焰。
他伸手,从案角取过一方青玉镇纸——玉质温润,却雕成一柄微缩长槊形状,槊尖朝东。
他将玉槊轻轻推至舆图隘口处,稳稳压住。
“告诉李崇岳。”林川声音平静无波,“这一仗,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让草原人记住——”
“铁林军出征,从不讲道理。”
“只讲……”
他顿了顿,指尖缓缓摩挲玉槊锋刃,声音低沉如雷:
“铁。”
“和。”
“血。”
帐外风起,卷起帐帘一角。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林川半张脸明暗交错,宛如神魔临世。
而在落雁谷腹地,铁林重槊骑已停止推进。
三千骑士,齐齐勒缰。
战马喷吐白气,铁蹄踏地,如擂战鼓。
他们不再向前。
因为他们知道——
真正的绞肉机,才刚刚开始转动。
李崇岳缓缓摘下鬼面盔,露出一张棱角如刀削的脸,左颊一道旧疤,自眉骨斜贯至下颌,此刻在血色残阳下,亮得骇人。
他望向主营方向,目光仿佛穿透千军万马,直抵耶律世台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脏。
然后,他抬起左手,做了个手势。
三千重槊骑,齐齐竖槊。
三千杆丈八重槊,如林矗立,直刺苍穹。
槊锋映着最后一缕夕阳,迸发出万点寒光,仿佛三千柄利剑,同时指向漠北的心脏。
风过山谷,呜呜作响。
像是无数亡魂,在为即将到来的黑夜,提前奏响安魂曲。
也像是铁林军,在以血为墨,以地为纸,写下这封给整个草原的——战书。
落雁谷的夜,尚未降临。
但血,已经流成了河。
而真正的杀戮,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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