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耶律世台插在地上的那柄刀,刀柄正微微震颤。
不是风摇,是地动。
远处,又一声闷响传来,沉得像大地在咳嗽。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由远及近,节奏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仿佛整条山谷都在被人用巨锤敲打。
咚……咚咚……咚咚咚……
那是火器在山腹里跳动的心脏。
“还有。”耶律世台忽然抬头,目光如铁,直刺南方,“让所有会写汉字的通译、书吏、降俘,立刻来见我。活着的,全带来。死了的……把尸首抬来。”
“大于越?”萧挞不花迟疑。
“我要知道,”他一字一顿,血顺着下巴滴进衣领,洇开一朵暗红,“那张布条上,除了‘犯我华夏者,天雷诛之’,还写了什么。”
没人知道布条背面是否另有字迹。
没人知道柳成章临死前,到底看见了什么。
但耶律世台知道——柳成章念那八个字时,瞳孔缩得像针尖,喉结剧烈滚动,仿佛那不是汉字,而是烧红的烙铁。
他更知道,一个叛将,不会蠢到替敌人传檄。
除非……那檄文,本就是写给他看的。
“大于越!”忽有一名亲卫策马狂奔而来,甲胄破裂,左臂垂在身侧,鲜血一路洒到马腹,“南边……南边草甸尽头,起雾了!”
“雾?”
“不是寻常雾!灰白的,贴着地皮滚,三尺高,不散!像……像一条活蛇!”
耶律世台猛然攥紧拳头。
雾?
落雁谷四季分明,秋晨偶有薄霭,但从无贴地三尺、灰白如蛇的雾——尤其今日风清云淡,日头高悬。
他霍然抬头,望向南方。
果然。
草浪尽头,一道灰白雾气正悄然漫过地平线,无声无息,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而来。所过之处,草茎低伏,鸟雀绝迹,连风都绕道而行。
那不是雾。
是硝烟。
是火药反复爆燃后,沉降于地面的致命灰霾。
它不杀人于瞬息,却能蚀肺、迷目、乱神、溃志。
汉人连毒雾,都算好了风向与时辰。
“撤!”耶律世台终于厉喝,声音撕裂长空,“全军转向!向北!沿山脚行!不得入雾!不得停步!”
号角呜咽着响起,却已失了往日雄浑,反倒像濒死野兽的哀鸣。
大军开始移动,却不再如初时那般整齐肃杀。马匹躁动,士卒踉跄,伤者被拖在马后,血痕拖出数十丈。有人边走边回头,望向那灰白雾气,眼神空洞;有人攥着弯刀,指节发白,却连刀鞘都拔不出来;更有甚者,跪在路边,对着长生天磕头,额头撞得泥土迸裂,嘴里反复念着“天罚”二字。
耶律世台勒马立于高坡,望着这支正在溃散的铁骑洪流,第一次觉得,自己统领的不是十五万虎狼,而是十五万具被抽去脊梁的皮囊。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自雾中跌撞而出。
他左眼炸没了,右眼糊满血痂,却仍死死攥着一卷染血的布帛,扑倒在耶律世台马前,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大于越……林川……不是伏兵三万……”
他咳出一口黑血,胸口剧烈起伏:
“是……是他本人!”
“镇北王……林川……亲至落雁谷!”
话音未落,他脑袋一歪,断了气。
布帛从他手中滑落,被风掀开一角。
上面墨迹淋漓,画着一幅简图:一条蛇形山谷,南北两端皆被火线封死,中央标注着三个朱砂小字——
“瓮中擂”。
耶律世台盯着那三个字,久久未动。
风卷起他染血的袍角,猎猎作响。
远处,灰雾已漫至坡下,如潮水拍岸,无声无息,却吞没了最后一排奴兵的脚踝。
雾中,似有铁甲摩擦之声,极轻,极密,如万千毒蝎同时振翅。
耶律世台终于抬手,缓缓摘下头上那顶镶嵌狼首的金盔。
盔内衬布,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额角。
他低头,将金盔轻轻放在插在地上的弯刀旁。
刀与盔,在焦土之上,静默相对。
然后,他解下腰间虎符,交予萧挞不花:“持此符,领中军五千骑,护各部族老幼,从东侧断崖缒索而下。若遇汉军,不必缠斗,只管突围。”
萧挞不花浑身一震:“大于越!您呢?”
耶律世台没答,只将左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投向北方——那里,黑烟尚未散尽,而新的爆炸声,已隐隐穿透雾气,如同催命鼓点。
“大于越!”萧挞不花双膝重重砸地,额头触土,“您不能留下!”
“本帅若走,”耶律世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十五万大军,今日必成砧板鱼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仍在雾中挣扎的契丹将士,扫过泥地里阿赤剌僵硬的躯体,扫过远处被炸得支离破碎的王帐大旗。
“可若本帅不走……”
他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
“汉人就得用命来填。”
“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所有万夫长、千夫长,率本部精锐,随本帅北上!迎敌!”
“大于越!”众人齐呼,声音却已带上哭腔。
耶律世台不再多言,猛地翻身上马,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最后回望一眼南方——灰雾弥漫,草浪翻涌,仿佛整片天地都在无声冷笑。
然后,他一扯缰绳,调转马头,直指北面黑烟升起之处。
马蹄踏起焦土,如雷滚滚。
身后,仅存的万余精锐开始集结,弯刀出鞘,弓弦绷紧,战马喷着白气,铁蹄叩击大地,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
他们不再是一支攻城掠地的铁骑。
他们是最后一道堤坝。
是明知溃决,仍要挺立的残桩。
是十五万契丹人心中,最后一根没断的骨头。
雾气,已漫至耶律世台的马蹄之下。
他没有减速。
战马踏雾而行,身影渐渐模糊,唯余一道染血背影,在灰白与焦黑之间,缓缓前行。
身后,萧挞不花含泪高举虎符,嘶声下令:“中军听令——向东!缒索!走!”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短促、凄厉、决绝。
而在更远的北端,黑烟深处,隐约可见一杆玄色大旗,在火光中猎猎招展。
旗上,绣着两个墨色大字——
“镇北”。
风过处,灰雾翻涌,如巨口开阖。
落雁谷,终于合上了它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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