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东路军主力,到了。
为首的是契丹腹心军左翼统帅阿都沁,他没骑马,坐在一辆三层高的铁皮战车上,车顶竖着七杆黑纛,车壁镶着牛皮与铁板,车轮宽达三尺,碾过土路时,连野草都被压成一条墨绿直线。
战车后,是整整两万铁骑。
他们没分散,没试探,就这么堂堂正正、碾压式地压向野狐岭——因为在他们眼里,河北早已无人能挡。西路十五万大军正在草原上收割血狼部,东路五万精锐横扫河北,所过之处,坚城闭门,乡野成灰。他们甚至没派斥候往前探路,因为“没必要”。三天前,前锋三千轻骑刚被伏击的消息,阿都沁压根不信——他只当是汉人吹嘘的溃兵诈术。
“加速!”阿都沁在战车上吼了一声。
铁蹄声陡然拔高,像惊雷滚过平原。
两万骑齐齐催马,战车隆隆向前,第一排骑士的铁矛尖,在晨光里泛出冷蓝的光。
他们踏入旧渠范围了。
渠岸两侧,铁林谷战兵的手按在震雷弩机括上,指节发白。
陈瘸子攥紧了那把豁了刃的柴刀,刀柄被汗浸透。
赵砚低头,在麻纸上添下第十八个名字:“陈瘸子。”
就在此时——
“轰!!!”
一声巨响,并非来自渠底,而是来自渠西坡顶!
一座火炮台炸开了。
不是炸敌,是炸自己——炮口朝天,喷出三丈高的火柱与浓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阿都沁猛抬头,皱眉:“汉人疯了?”
话音未落——
“轰!轰!轰!”
其余七座火炮台,接连炸响。
八道火柱冲天而起,黑烟翻涌,遮天蔽日。
契丹骑兵本能地勒马、举盾、仰头——这是战场本能,防高空抛射。
可就在这瞬息之间,渠底三百斤霹雳散,被引燃。
没有火光,只有无声的膨胀。
下一刻,旧渠炸了。
不是炸开,是整个塌陷。
渠底泥土、朽木、黑油、火药,被瞬间压缩又释放,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色冲击波,横扫而出。渠岸两侧的泥墙像纸糊的一样崩塌,三百铁林谷战兵被掀飞数丈,摔进泥里,耳朵里全是血。而渠对面,正在抬头看烟的两万契丹铁骑,首当其冲。
前排两千骑,连人带马,被直接掀离地面,抛向半空,又砸进后面的人堆里。战马内脏从口鼻喷出,骑士盔甲凹陷变形,有人半边身子没了,只剩一条腿还夹着马腹,马还在狂奔。
冲击波过后,是火。
黑油遇火即燃,旧渠变成一条三丈宽、十里长的火龙,烈焰腾起十丈高,热浪扑面,灼得人睫毛卷曲。被掀翻在渠边的契丹人,刚挣扎着爬起,就被火舌舔中,惨叫着打滚,火越滚越大,越烧越旺。
阿都沁的战车被掀翻,他从车里滚出来,头盔歪斜,左耳流血,刚撑起身子,就看见自己最精锐的左翼前锋,已在火海中化作焦炭。
“结阵!退!退!!!”他嘶吼。
可退不了。
火渠拦腰截断,前后不通。前军想调头,后军不知情,还在往前挤,人马撞作一团。战马受惊,乱踢乱咬,自相践踏。更有甚者,被火燎了屁股,疯了一样往回冲,把自家阵型冲得稀烂。
就在这时,渠岸两侧,震雷弩响了。
“嗖!嗖!嗖!”
十八架震雷弩,一次齐射,五十四支包铜火药矢,破空而出。
矢至中途,引信自燃,“嘭嘭嘭”接连爆开,碎铁、钢珠、火药渣,像一场死亡霰弹,泼洒进契丹人堆里。前排骑士胸甲炸裂,血雾弥漫,后排马匹被扎成刺猬,哀鸣着跪倒。
“杀!!!”
坡顶,庞大彪带着西陇卫残部冲下来了。他们没穿甲,但人人手持斩马镰,腰挎火油瓶。他们专挑火渠边缘没烧透的地方跳进去,镰刀贴地横扫,专砍马腿。马一倒,骑士落地,立刻被后面跟上的开封卫兵卒用长矛钉死。
陈瘸子没冲。
他站在炮台边,死死盯着阿都沁的方向。赵砚在他旁边,麻纸上的名字,已写到第三十七个。
阿都沁终于认出了那面铁狼旗。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虎符,狠狠掷向空中:“传令!腹心军右翼,绕道北坡,突袭敌后!”
两名亲卫刚策马转身——
“砰!”
一声清脆枪响。
阿都沁右肩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他瞪圆眼睛,望向枪声来处——渠东坡顶,一个戴黑布眼罩的年轻人,正缓缓放下手中一杆乌黑短铳,铳口青烟袅袅。
沈砚收铳,转身对身后传令兵道:“告诉林帅,虎符已落,阿都沁重伤,契丹军心已乱。”
传令兵点头,飞奔下坡。
陈瘸子看着沈砚,又看看地上抽搐的阿都沁,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慢慢弯下腰,从泥里捡起阿都沁那枚青铜虎符,虎符上还沾着血和灰。
他没交给沈砚,也没交给官军,而是走到赵砚面前,把虎符放进他怀里。
“赵先生,”陈瘸子声音沙哑,“这东西,比开元通宝值钱。”
赵砚低头看着虎符,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虎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他翻开麻纸最后一页,用炭条写下一行字:
“建朔元年八月廿四,野狐岭,河北百姓,亲手斩契丹腹心军左翼统帅阿都沁于火渠之畔。”
写完,他撕下这张纸,小心折好,塞进贴身内衣里。
远处,火势渐弱,硝烟弥漫,残阳如血,照在焦黑的土地上。
而保州以北三百里,铁林谷方向,一万五千黑水骑正静默列阵。耶律提立于阵前,手中握着一封未拆的密信——信封火漆印上,是一头蹲踞的铁狼。
他没打开。
他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
因为就在今晨,阿古台派人送来一只染血的皮囊,囊中装着三千契丹前锋千夫长的首级,以及一张字条:
“五千骑已入契丹腹心军右营,粮道、水源、哨位、主帐方位,尽在囊中。”
耶律提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里,火光尚未熄灭。
那里,有黑水部押上的全部性命。
那里,正有一个名叫林川的男人,把刀递了过来——
不是递向契丹,而是递向整个北疆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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