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敢擅自离岛,不出三日,必呕血而亡。”
他猛地叩首,额头砸得砖面砰砰作响:“所以小人求的不是富贵!是活命!只要公爷肯派兵攻岛,小人愿做前锋登岸,亲手砍下赤目的脑袋!只求事成之后,赏小人一副解药,再赐一面免死铁牌!”
堂内死寂。
唯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刀锋刮过青瓦。
陈默忽然起身,走到堂前悬着的岭南水系舆图前,指尖沿着珠江口一路南下,停在麻叶岛的位置。
“沈大人。”
“在。”
“即刻传令水师左营,命千户赵铁山率‘镇海’‘伏波’‘靖涛’三艘广船,于三日后寅时,在伶仃洋外十八里处集结待命。所有船员,只许带干粮、火铳、燧石,其余物件一律卸下。违者,立斩。”
“遵命。”
“再传密令给罗千帆——让他带上最精干的二十名夜枭,明日午时前,必须抵达虎门寨。我要他亲自带队,扮作走私盐枭,混上萨迪克的‘大秦号’,随船潜入麻叶岛外围。记住,不准接舷,不准登岛,只许在落潮时分,用鹰笛三短一长为号,与阿福确认方位。”
“是!”
陈默转身,目光如刀:“萨迪克。”
“小人在!”
“你胸膛上的锁魂印,本官可以解。”
萨迪克浑身剧震,几乎瘫软。
“但有两个条件。”
“大人请讲!”
“第一,你须在阿福脱困前,每日子时,向我亲笔呈交一份麻叶岛当日布防变动详情。若有半字虚言,本官便把你的心肝剜出来,喂给虎门寨的看门狗。”
“小人不敢!”
“第二……”陈默缓步走近,俯身捏住萨迪克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双眼,“阿福若死在岛上,或是被雷家的人先一步劫走——本官便把你剥皮实草,吊在市舶司门前,晒足七七四十九日。”
萨迪克瞳孔涣散,喉咙里咯咯作响,竟吓得失了声。
陈默松开手,踱回案前,提起狼毫,在宣纸上写下八个字——
**银矿可夺,忠魂不可弃。**
墨迹未干,他将纸页推至桌沿。
沈万才伸手取过,目光扫过那八字,忽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陈大人,你打算亲自去?”
陈默没答,只将那柄暗青匕首插回腰间,转身望向门外沉沉暮色。
夕阳正沉入伶仃洋,海天交界处燃起一片血红,仿佛整片海域都在无声沸腾。
“沈大人。”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你可知当年北境战罢,公爷为何宁可烧掉十万斤上好铁料,也不肯修一座庆功碑?”
沈万才摇头。
“因为公爷说——”陈默望着那片血色,一字一顿,“**碑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着的人跪着,死了的碑再高,也撑不起这万里河山。**”
他顿了顿,忽然抬手,指向地图上麻叶岛的位置:“阿福不是一张图,不是一座矿,更不是一颗棋子。他是公爷的刀鞘里,最后一截没锈的铁。”
“此战若胜,我要他坐在市舶司正堂,替大乾理清三十年海贸账目。”
“此战若败……”
陈默转过身,目光扫过沈万才,扫过伏在地上的萨迪克,最后落在自己掌心——那上面,还沾着方才擦匕首时蹭到的一星猩红朱砂,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我就把这双手剁下来,泡在盐水里,送到北境前线,交给公爷喂马。”
沈万才深深吸气,双手抱拳,脊背挺得笔直:“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大步出门,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堂内只剩陈默与萨迪克。
风穿过窗棂,卷起桌上那张羊皮地图一角,露出背面一行极淡的墨痕——那是阿福用指甲硬生生刻下的两行小字,因年代久远几近湮灭,若非烛火斜照,根本无法辨认:
**“甲辰年三月初七,户部清吏司主事阿福,自绝于刑部天牢。
尸首未收,骨灰无存。今苟活于倭巢,非为偷生,实待东风。”**
陈默静静看了许久,忽然伸指蘸了茶水,在案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等你。**
水迹未干,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枚湿漉漉的青铜铃铛——铃舌已被削断,内壁刻着歪斜的汉字:“**靖海营·丙字三号**”。
“禀大人!虎门水寨急报!今晨卯时,靖海营丙字三号巡船,在落风峡打捞起一具浮尸。尸身腐烂不堪,唯腰间铜铃尚存。属下验过铭文,确系半年前奉命追剿黑鲨旗,却在麻叶岛外失踪的那艘船!”
陈默盯着那枚铜铃,良久,缓缓道:
“把尸首运回来。找最好的仵作,一寸一寸,给我验。尤其是……他的舌头。”
亲卫领命而去。
陈默重新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吹开浮沫,饮尽最后一口苦涩。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而遥远的麻叶岛,正陷入一场没有月光的浓雾。
雾中,石牢深处,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墙上那个拳头大的窟窿。
一只枯瘦的手,正用指甲在潮湿的石壁上,一遍遍刻下同一个名字——
**陈默。**
刻得极慢,极深。
每一道刻痕里,都渗出新鲜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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