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是……他敢用命赌这一局,赌大乾还有人记得什么叫忠烈之后。”
他忽而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铜牌抛给萨迪克——那牌子正面铸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鹰,背面阴刻“镇海”二字,边缘磨损得泛出幽青冷光。
“拿着。这是十年前水师镇海营的旧制腰牌。你若敢耍半点花样,不必等我动手,东番岛上那些被倭寇砍掉脑袋的渔民,坟头草都长得比你人高了。”
萨迪克双手捧牌,指尖触到铜面沁出的寒意,仿佛捧着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的铁。
陈默已转身走向后堂,袍角掠过门槛时,忽又停下:“对了,阿福现在人在哪?”
“在……在小人船上。”萨迪克颤声道,“他怕倭寇发觉,不敢登岸,蜷在底舱淡水桶后面,裹着咸鱼干和破渔网……”
“把他弄上来。”陈默声音平静得可怕,“用我轿子里的软垫,铺三层。再叫医署最好的跌打大夫候着——若他脚筋还能续上,就给他续;若续不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常年握刀磨出厚茧的左手,“就教他用左手写字。我要他活着,一笔一笔,把那本血账,誊到护国公的朱批奏折上。”
沈万才默默拾起地上散落的清册,一张张抚平褶皱,忽然开口:“陈大人,麻叶岛那座露天银矿……真有那么大?”
“有没有,得亲眼看了才知道。”陈默脚步未停,“但我知道一件事——雷家这些年从市舶司抽走的商税银,八成流进了倭寇口袋;而倭寇抢来的每一两白银,又通过雷家开的十三行票号,变成广州城酒楼里新砌的琉璃瓦、妓馆中镶金的牙床、还有雷鸣远书房里那架价值万金的紫檀博古架。”
他推开后堂门,身影即将隐入阴影前,终于吐出最后一句:
“所以这银矿,不是天上掉的馅饼。是雷家替我们挖好的坟——就等着我们自己跳进去,然后亲手把他们埋了。”
门外,暴雨骤至。
雨点砸在青瓦上,如万鼓齐擂。
半个时辰后,黄埔港。
一艘千料战船悄然解缆,船头劈开墨色江水,无声驶向东山湾方向。甲板下舱,十二名水鬼赤裸上身,腰缠牛皮水囊,背负三棱刺、淬毒匕首与铜哨,每人喉间皆系着一枚黑鲨齿——那是阿福昨夜咬断自己左手指尖,用血在鲨齿内侧写下的潮位标记。
同一时刻,市舶司后衙。
阿福被抬进厢房时,右脚踝处溃烂的伤口已爬满绿蝇。大夫剪开他裹了十年的破布条,露出森白踝骨与几近萎缩的筋膜。老人颤抖着手探向那截断处,忽然怔住——断口边缘,竟有人用极细的银丝,以工部标准铆钉法,将断裂的跟腱残端强行绞合!虽早已坏死,却能看出当年施术者的手法精准得令人窒息。
“谁干的?”大夫失声。
阿福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赤目……他怕我死得太早,账算不完……”
窗外,雷家别院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爆炸。
火光映红半边天幕。
陈默立于市舶司高墙之上,手中紧握一卷尚未拆封的密报——驿马刚刚送达,来自北境:雷鸣远长子雷铮,已于三日前率三千雷家私兵,打着“剿匪护商”旗号,秘密进驻东番岛北岸鹿港。
沈万才快步登墙,将一封焦黄信笺递来:“陈大人,刚从雷家账房‘不小心’漏出来的。您猜怎么着?雷铮的军粮采购单上,白纸黑字写着——麻叶岛黑鲨寨,代购精铁五千斤,鸟铳三百杆,火药二百桶,付款方式:银矿未来十年开采权。”
陈默展开信笺,目光扫过末尾雷铮亲笔押印旁一行小字:“另,阿福若死,即焚其尸;若生,则押至鹿港,由家父亲审。”
雨势渐狂。
他抬手,将信笺凑近灯笼火焰。
火舌舔舐纸页,焦痕蜿蜒如蛇。
“沈兄,”陈默凝视着跳跃的火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说……雷鸣远这辈子,最怕什么?”
沈万才望着火光中扭曲的“雷”字印章,缓缓道:“他不怕刀,不怕箭,不怕抄家灭族——他最怕的,是有人翻开他埋了二十年的旧账,一页一页,念给他听。”
火焰“噼啪”爆开一朵金星。
陈默松开手,余烬飘向暴雨深处。
“那就念吧。”他轻声道,“从林砚开始念。一个字,都不能少。”
此时,麻叶岛黑鲨寨地牢。
阿福蜷缩在霉烂稻草堆里,右脚踝渗出的血混着脓水,在石缝间蜿蜒成一条暗红小溪。他听见头顶传来倭寇醉醺醺的吆喝,听见铁链拖地的刺耳刮擦,听见潮水拍打崖壁的沉闷轰响。
他抬起左手,用断指在潮湿土墙上,艰难刻下第两千七百六十三道竖痕。
墙角蛛网上,一只灰蜘蛛正缓缓结网。
网心,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
露珠里,映出他凹陷的眼窝,和瞳孔深处,一点未熄的幽火。
东番不灭。
雷火不熄。
潮落时分,黑鲨崖下,十二枚黑鲨齿正随浪起伏,齿尖朝向,正是阿福刻在心底的方位——正北偏东三度,距水面七尺三寸,第三处落脚点,有块凸起的赭色礁石,形如展翅玄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