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三刻,违者——格杀勿论。”
命令如冰雹砸下,院中众人齐声应诺,甲胄铿锵作响。
陈默转身欲走,忽又驻足,低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王砚。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弯腰,轻轻擦去王砚脸上血污。
动作很轻,近乎温柔。
“王栓儿,我记住了。”他说,“你儿子若少一根头发,雷鸣远活着,我也亲手剥了他的皮。”
王砚浑身一颤,涕泪横流,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陈默直起身,没再看他一眼,大步跨出院门。
此时日头已西斜,云层堆叠如铅,天边透出一线惨淡的橘红,风里开始裹挟湿气,像是暴雨将至。
五十骑战兵早已列阵街口,黑马黑甲,鸦雀无声,连马匹喷鼻都压着节奏。陈默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胯下乌骓长嘶一声,人马如离弦之箭射出。
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墨色水花。
沿途百姓惊惶避让,商铺慌忙关门,铜锣声由近及远滚过整条长街:“奉护国公令!广州戒严!速归家门!毋得逗留!”
白云山绵延数十里,林深草密,古木参天。听松庵孤零零蜷在半山坳里,白墙灰瓦,檐角翘起,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出尘之意。可越近,越觉不对——山道两旁松枝被削得整整齐齐,断口平滑如镜;石阶缝隙里嵌着几粒暗红碎屑,凑近嗅,是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庵门虚掩,门环上挂着一串铜铃,铃舌却被人用细线缠死,一动不动。
陈默勒马于百步之外,抬手止住身后骑兵。
他眯眼望向庵内。
没有香火气。
没有诵经声。
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以及……极细微的、金属刮擦青砖的“吱呀”声。
“罗千帆。”陈默低声道,“东南角柴房,埋伏了六个人,弓上弦,箭头淬了黑油。”
罗千帆一惊:“您怎么……”
“他们呼吸太重。”陈默淡淡道,“喘气像拉破风箱。”
他翻身下马,解下腰间长刀,递向身旁亲兵:“刀给我。”
亲兵双手捧刀上前。
陈默并未拔刀,只用拇指缓缓抹过刀鞘上一道浅浅凹痕——那是去年冬日在北境雪原,一刀劈断敌将铁枪时震裂的。
“攻。”
话音落地,五十骑如黑潮决堤!
三支火箭呼啸而出,精准钉入柴房屋顶茅草——火油遇风即燃,顷刻腾起丈高烈焰!火光映亮庵内,只见六条黑影从柴垛后翻滚而出,张弓便射!可箭矢刚离弦,十余支劲弩已至面前——暗稽司的破甲锥,专破皮甲筋骨!
噗!噗!噗!
六人喉头飙血,仰面栽倒。
与此同时,陈默已如鬼魅般掠过燃烧的柴房,一脚踹开庵门。
门内腥气扑面!
佛堂供桌翻倒在地,佛像蒙尘,香炉倾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皆是雷家亲兵打扮,胸前插着短刃,伤口窄而深,一击毙命。
而堂后屏风之后,赫然传来压抑的呜咽与铁链拖地之声。
陈默拨刀出鞘。
寒光乍现,刀尖垂地,一滴血自刃尖滑落,“嗒”地一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缓步绕过屏风。
屏风后是间耳房,四壁空空,唯有一根粗如儿臂的青铜链,一端嵌入地面铁环,另一端,紧紧锁在一名少年脚踝上。少年衣衫褴褛,满脸血污,左耳被割去一半,右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可那双眼睛——漆黑、清亮,盛着未熄的火苗。
他看见陈默,瞳孔骤然放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嘴里被塞着一团浸了桐油的破布。
陈默收刀回鞘,蹲下身,一手按住少年肩膀,一手探向他嘴中。
少年本能瑟缩,可陈默的手稳如磐石。
“别怕。”陈默声音低沉,“我姓陈,是你爹让我来接你的。”
他指尖一挑,破布应声而出。
少年剧烈咳嗽,呛出黑血,喘息未定,却嘶哑开口:“……雷……雷老狗……在后山……挖坟……”
话音未落,远处山林陡然炸开一声凄厉狼嚎!
不是狼。
是人。
是雷鸣远贴身豢养的“哑奴”,喉咙被毒哑二十年,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这是雷家最后的信号:账本已毁,人质已弃,玉石俱焚!
陈默霍然起身,望向后山方向。
那里,十八座新坟静卧林间,坟头石碑尚未刻字,唯有泥土新鲜湿润,在暮色中泛着青黑色泽。
而最靠近山脊的那座坟包,泥土正微微拱动。
一只沾满泥浆的手,从地下伸了出来。
手指痉挛,指甲里嵌满黑土,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抠住地面——
仿佛下面埋着的,根本不是灰烬。
而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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