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信……”
陈默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刚只是听了一桩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谈。
“哦,昨儿夜里顺手抄的。”他端起冷茶,轻轻吹了口气,“雷家私铸火铳二十杆,藏于雷豹旧宅夹墙;勾结倭寇贩卖硫磺,账册在番禺知县书房屏风后第三块砖下;还有,雷鸣远去年冬,曾命人暗中劫杀钦差船队的押粮官,那官员临死前,把密折缝进了贴身棉裤夹层里——现在,就在你背后那个绿漆箱子里。”
都司猛地回头,只见自己带来的亲兵,不知何时已被人无声无息卸了兵器,反剪双手跪在门外青砖地上。而那绿漆箱子,箱盖微启,里面赫然躺着一条沾着血污、针脚歪斜的破棉裤。
他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大人……您、您这是……”
“不是本官要做什么。”陈默放下茶盏,瓷底与案面磕出清脆一响,“是你们周府尊,非要逼本官,把这张岭南的棋盘,掀了。”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不是巡检营的杂沓,是铁靴踏石阶的铿锵!
“咚!咚!咚!”
三声,如重锤击鼓。
紧接着,是数十名黑甲战兵,沉默立于厢房之外。为首一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刀疤贯穿眉骨的脸——正是方才战场中央,挥斩马刀如舞狂龙的那个年轻军官!他左臂缠着浸血的布条,右臂却稳如磐石,掌中那柄斩马刀,刀尖还垂着一滴未落的血。
他单膝跪地,抱拳,声音洪亮如钟:“禀钦差大人!雷家蛮兵,溃不成军!雷鸣远率残部八百余众,遁入白云山断崖沟,已遣人封锁四面山口!雷小虎负伤坠马,被生擒于槐林西侧,现押于校场!”
院中,周师爷带着巡检营百余人,已被黑甲军用绳索捆作一串,像待宰的猪猡般跪在泥地里。他抬头望向厢房窗棂,只见陈默正慢条斯理地剥开一只虾饺,蘸了蘸醋,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嗯,鲜。”他咽下,抬眼望来,唇角微扬,“告诉周府尊,本官的早茶,还没凉透。”
同一时刻,广州城西门。
千斤闸早已落下,厚重铁门紧闭如铁壁。
可就在闸门内侧,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却悄然开启一道缝隙。
缝隙中,缓缓走出三十名黑衣人。
他们没带刀,没披甲,人人手里提着一只黑漆食盒。
盒盖掀开,里面不是点心,而是一叠叠崭新的纸钞——大乾户部新铸的“宝乾通宝”,每张面额五十两,盖着“钦差督办岭南盐政”朱印。
为首者走到守城校尉面前,打开食盒最底层,取出一封烫金名帖,轻轻放在对方颤抖的手心里。
“陈大人说,守城辛苦。”他声音低沉,“每人五十两,买诸位兄弟今日……闭一只眼。”
校尉低头,看着名帖上那枚朱红印鉴,又抬头望向远处白云山方向——浓烟已升腾而起,映得半边天幕如血。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未见过如此鲜亮的红色。
雷鸣远蜷缩在断崖沟的阴冷石缝里,左肩插着一支断箭,血浸透了粗麻布衣。他身边,只剩下六十七个还能喘气的峒兵,个个面如死灰,手中刀矛早已卷刃崩口,有的干脆只剩半截木棍。
远处,黑甲军并未急攻。
他们在沟口列阵,静静伫立。
为首那年轻军官,竟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口,而后将水囊掷向沟内。
水囊落在雷鸣远脚边,咕噜噜滚了两圈,停住。
“雷土司。”军官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陈大人说了,念你雷家世代镇守岭南,也算有些功劳。给你两条路。”
雷鸣远咬着牙,喉咙里咯咯作响。
“第一,自缚出降,交出全部私兵、田契、盐引、火器图谱,以及——雷豹当年劫掠钦差船队的全部人证物证。陈大人保你父子性命,贬为庶民,赐田五十亩,养老终老。”
“第二……”军官顿了顿,抬手,指向沟口那五百黑甲。
“你们,一个一个走出来,我们,一个一个砍。”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下,比断崖的阴影还要冷。
“谁先走,谁活。”
沟内死寂。
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
一个满脸稚气的峒兵少年,忽然丢了手中柴刀,跪倒在地,朝着沟口,重重磕了个头。
“我……我走!”
他爬起来,踉踉跄跄,朝沟口奔去。
黑甲军阵中,无人阻拦。
他跑到阵前,扑通跪倒,涕泪横流:“大人饶命!小的愿做牛做马!小的知道雷豹藏银的地窖!就在雷豹祠堂神龛底下!三尺深!埋着一百二十坛!”
军官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
少年连滚带爬,冲进黑甲军阵,再不敢回头。
第二个人站了起来。
第三个。
第四个……
雷鸣远看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儿郎,一个接一个,丢下武器,跪倒,磕头,奔向那扇生门。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破碎,像破锣刮过青石。
他拔出肩头断箭,鲜血喷涌,他却恍若未觉,将箭尖抵住自己右眼。
“小虎……阿爹……没脸见你了……”
他用力一 press。
噗嗤。
血浆混着碎裂的眼球,溅在青灰色的岩石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丑陋的花。
他仰面倒下,喉头滚动,最后几个字,轻得只有风听见:
“陈默……你赢了……可这岭南……不是你的……”
话音未落,沟口忽然响起一阵密集鼓点。
不是战鼓。
是更沉、更钝、更令人心胆俱裂的——千斤闸,缓缓上升的声音。
轰隆……轰隆……
城门开了。
不是为败军,是为胜者。
五百黑甲,如墨色潮水,无声涌入广州城。
他们靴底沾着雷家蛮兵的血,肩甲映着初升朝阳,刀锋所指之处,街道两旁的酒肆茶寮,门窗紧闭,唯余门缝里一双双惊惶窥视的眼睛。
而就在他们经过府衙照壁时,照壁内侧,赫然新刷了一行朱砂大字,笔力虬劲,杀气凛然:
“奉钦差之命,革雷氏世袭土司,查抄逆产,即日施行。”
落款,不是官印,而是一枚墨迹淋漓的指印——
指腹纹路清晰,拇指指甲缝里,还嵌着一丝未洗净的暗红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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