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嘴欲呕,却只喷出一口带着泡沫的白沫。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陈默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反而让周伯年脊背窜起一股阴寒,“您猜,本官为何今日才动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后堂屏风。那里,静静立着一座一人高的紫檀博古架,架上摆着几尊青瓷观音、几块太湖奇石、几卷装裱考究的《兰亭序》摹本——皆是周伯年平日最得意的“清雅”收藏。
陈默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其中一卷《兰亭序》,轻轻一扯。
画卷应声裂开。
里面没有宣纸墨迹。
只有一叠厚达三寸、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的薄竹简!
竹简边缘被火燎得焦黑,显然藏匿已久。每一枚竹简背面,都用朱砂标注着日期、金额、经手人姓名,甚至详细到某月某日,某商号以“香料损耗”为名,向知府衙门暗送银票三百张,每张千两,合计三十万!
“这是您心腹师爷,去年腊月,亲手埋进观音座莲台下的‘镇宅宝物’。”陈默将竹简随手抛给身旁亲兵,“周大人,您这位师爷,昨夜被请去喝茶时,只喝了一盏茶,便主动交代了所有藏简地点——包括您床榻夹层里那本《金刚经》的夹页,还有您书房地砖下第三块松动的青砖。”
周伯年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他想扑上去,想撕碎那些竹简,可身体却像被钉在椅子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陈……陈大人……饶命……”他终于崩溃,涕泪横流,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下官……下官愿戴罪立功!雷鸣远那边……下官知道他所有暗桩!知道他囤粮的十八处秘密仓廪!知道他联络交趾叛军的密信往来渠道!下官……下官还能帮您!”
陈默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不用您帮。”他将信函轻轻放在那堆散落的竹简之上,火漆印上,赫然是“盛安军·枢密院·急”七个烫金小字,“护国公三日前已命人将雷鸣远通敌、贩运军械、私设刑场虐杀汉民的全部证据,连同其麾下七十二名头目之生辰八字、家眷名录、藏匿之处,尽数送抵本官案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伯年瞬间灰败的脸,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铁锤:
“至于您……”
“本官只问一句。”
“您,是想被押解进京,当庭对质,让满朝文武亲眼看看,堂堂三品知府,如何将岭南百姓的血肉,熬成自己乌纱帽上的金漆?”
“还是……”
陈默抬手,指向窗外。
远处,广州西门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
不是战鼓。
是千军万马齐踏大地的震颤。
紧接着,一道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号角,撕裂了午后的寂静——那号角声苍凉、暴烈、带着草原长风的野性,是只有北境边军才吹得出的“破阵角”!
周伯年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他听出来了。
那是盛安军铁骑营的号角!
可铁骑营……不是该在燕云十六州守边吗?!
“还是……”陈默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胆俱裂,“您想亲眼看看,护国公的铁蹄,是如何踏平雷鸣远的万人大营,再顺道……把您这栋挂着‘廉正’匾额的府衙,也一并踏成齑粉?”
话音落。
窗外,西门方向。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不是炮声。
是攻城槌撞击城门的闷响。
可……广州城四门,此刻分明已在陈默掌控之下!
周伯年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明白了。
那不是攻城。
是献礼。
是盛安军铁骑,以雷家蛮兵的尸骸为阶,以万军溃散的哀嚎为乐,正用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向他们的钦差主事,献上一场……凯旋之礼!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府衙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如同丧钟敲响。
每一步,都让周伯年的灵魂剧烈抽搐。
门外,黑甲军列队肃立,刀锋朝天,映着惨淡的日光,寒芒如雪。
为首者,甲胄染血,面容刚毅如铁铸,肩头赫然扛着一颗硕大狰狞、犹自滴血的人头——正是雷家大公子,雷猛!
那人头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冲锋时的狂怒与不可置信。
黑甲将军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人头,声音洪亮如钟:
“启禀钦差主事!雷家逆酋雷猛,已于西门外授首!其麾下蛮兵,溃不成军,尸横遍野!余者尽数跪降!”
厅内,死寂。
唯有周师爷压抑的呜咽,在空旷的堂上幽幽回荡。
陈默没有看那颗人头。
他只是伸出手,接过了亲兵递来的一柄长刀。
刀身狭长,通体乌黑,不见一丝反光,唯有刃口一道雪线,冷冽刺骨。
他缓缓抽出半寸。
“铮——”
一声清越龙吟,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下。
刀光映亮了他半边脸颊,也映亮了周伯年眼中那片无边无际的、正在迅速蔓延的黑暗。
“周大人,”陈默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重得能压垮一座山,“您的‘廉正’匾额……”
“该换块新的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沉,刀锋归鞘。
“锵!”
一声脆响,余韵悠长。
周伯年眼前一黑,仰面栽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人事不省。
那枚象征清流荣光的银鱼袋,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叮当”一声,滚进墙角阴影里,再无声息。
陈默看也未看,转身迈步,黑色袍角在门槛处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门外,阳光刺目。
他抬眼望去。
广州西门方向,硝烟尚未散尽。
但就在那浓烟翻涌的尽头,一道黑色的洪流,正踏着尸山血海,滚滚而来。
洪流最前方,一杆大纛猎猎招展。
旗面是纯粹的墨黑,中央,只绣着一头仰天咆哮的白额吊睛猛虎。
虎爪之下,踩着的不是山岳。
是雷鸣远那面刚刚被斩断、尚在半空飘落的“雷”字帅旗。
风过处,虎啸震野。
整座广州城,在这无声的咆哮中,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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