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者的欢呼。
只有火苗舔舐皮肉的“滋滋”声,和火焰深处越来越微弱的、绝望的抽气声。
半个时辰后,火势渐弱。
沼泽只剩焦黑余烬,冒着青烟。
五百黑甲列队,转身。
他们身上黑甲已染成褐红,甲缝里嵌着凝固的血块与碎肉。有人断了左手,用布条扎紧伤口继续握刀;有人右眼被矛尖挑瞎,空洞的眼窝朝向天空;有人腹部被捅穿,肠子拖在地上,却用腰带死死勒住,刀尖拄地,一步步跟上队伍。
他们踏着焦尸与灰烬,走向广州城门。
城楼上,周伯年正端坐太师椅,手捧新沏的碧螺春,听周师爷绘声绘色描述“雷家大胜”的细节:“……五百北寇已尽数焚于沼泽,雷土司扬威岭南,府尊此计,真乃神机妙算!”
话音未落,城楼守卒突然尖叫:“报——!城……城门外……”
周伯年眼皮一跳:“何事惊慌?”
“黑甲……全是黑甲!五百……不,四百九十三人!他们……他们回来了!!”
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周伯年踉跄扑到垛口,往下望去——
只见那支浴血之师,正缓缓穿过城门洞。
他们没看城墙一眼,没看守军一眼,甚至没看周伯年一眼。
他们只是走。
踩着自己人的血,踩着敌人的灰,踩着未熄的余烬,踩着刚刚烧死上万人的沼泽气息,一步一步,踏进广州城。
队伍最前方,那名脸上横贯刀疤的小旗官停下脚步,抬手抹了把脸。他抹下的不是汗,是一道暗褐色的血痂。他抬头,望向府衙方向,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龈:
“周大人,早茶凉了。”
与此同时,府衙内堂。
巡检营百户正带着三十名精锐,将官驿团团围住。大门被粗木顶死,窗棂钉满铁钉,连屋檐瓦片都被撬松,随时准备砸下。
院中,陈默端坐石凳,面前小几上摆着一碟水晶虾饺,两笼灌汤包,一碗撒了葱花的云吞面。他慢条斯理夹起一只虾饺,蘸了蘸醋碟里的姜末,送入口中。
“味道尚可。”他咽下,擦了擦嘴角,“就是醋里缺一味梅子,酸得单薄。”
院墙外,巡检营百户听见动静,壮着胆子扒着墙头喊:“钦差大人!外头……外头出大事了!”
陈默没抬头,又夹起一只灌汤包,小心咬破薄皮,吸尽汤汁:“说。”
“雷家……雷家一万兵马……全没了!”
“嗯。”
“沼泽起火……烧死了……烧死了好几千人!”
“嗯。”
“剩下那些……全跪在城门口,脱了甲,卸了刀,求您饶命!”
陈默终于抬眼,目光澄澈如初春溪水:“雷鸣远呢?”
墙头沉默了一瞬。
百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雷……雷土司……他……他吊死在旗杆上了。”
陈默点点头,端起面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
“知道了。”
他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枚黄绢卷轴,轻轻展开。
绢上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大字——
**“岭南匪患,悉数勾销。”**
落款处,朱砂鲜红如血:
**钦差大臣 陈默 印**
院外,巡检营百户腿一软,直接从墙头栽了下来。
院内,陈默夹起最后一根云吞,送入口中。
他咀嚼着,望着天边缓缓升起的朝阳。
晨光刺破云层,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仍沉在阴影里。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护国公林川塞给他的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岭南不是要剿匪,是要换天。”**
陈默笑了笑,将空碗推至桌边。
碗底,一枚铜钱静静躺着。
正面是“大乾通宝”,背面,却刻着四个小字——
**“盛安永镇”**
城外,火场余烬未冷。
城内,官驿寂静无声。
而广州城头,那面象征大乾皇权的明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一角,不知何时,被一道暗红血迹浸透,蜿蜒如蛇。
……
卯时三刻,广州府衙前,聚起黑压压的人群。
不是百姓,是雷家各峒各寨来的长老、头人、萨满、巫医。他们跪在青石板上,额头触地,手中捧着峒寨印信、盐引、田契、兵符,还有十几颗用石灰腌过的蛮兵头颅。
领头的老萨满颤巍巍举起一根骨杖,杖顶嵌着一颗婴儿拳头大的夜明珠。他嘶哑着嗓子,用古峒语念诵:“雷氏血脉,自今日起,奉大乾为正朔,献地三千顷,纳粮二十万石,岁输藤甲五百副,战马千匹……愿为朝廷牧守岭南,肝脑涂地,不敢贰心!”
话音落,四百九十三名黑甲战兵,齐刷刷立于人群之后。
他们未着甲,只穿粗布短褐,腰间悬刀,刀鞘漆黑,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
人群寂静。
唯有风掠过刀鞘,发出细微的“呜呜”声,仿佛某种古老而凶戾的祭歌。
陈默没现身。
但所有人都知道——
那个坐在官驿里吃云吞的男人,已经用五百条命,凿穿了岭南百年的铁壁。
他没动刀。
他只是让刀,自己开口说话。
而此刻,广州城南三十里,一艘乌篷船正悄然驶离码头。
船舱内,卢敬文裹着厚毯,脸色惨白如纸,左手齐腕而断,断口处缠着渗血的麻布。他死死攥着一张船票,指节泛白。
船票背面,一行小楷写着:
**“北上,勿返。钦差有令:尔若踏足岭南半步,即为叛逆,格杀勿论。”**
船夫摇橹,船身轻晃。
卢敬文掀起帘子,回望广州城。
城楼依旧巍峨,龙旗依旧飘扬。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比如雷豹的头颅。
比如雷小虎的眼球。
比如雷鸣远吊在旗杆上随风晃荡的尸身。
比如,自己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岭南秩序。
他缓缓放下帘子,闭上眼。
船,向北而去。
而广州城内,某条不起眼的陋巷深处,一家新开的米铺正挂出招牌。
招牌黑底金字,只写两字:
**“盛安”**
米铺掌柜站在门槛内,笑容憨厚。
他右耳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利器削去。
无人知晓,此人曾是盛安军第一斥候,代号“夜枭”。
他身后货仓里,堆满新米。
米袋缝隙中,隐约露出半截青铜弩机的寒光。
天光大亮。
广州城,静得可怕。
却又热闹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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