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陈默已跨出后堂门槛。
门外,朝阳正跃出云海,金光泼洒,将整条长街染成一片赤色。
街面早已不是半个时辰前的模样。
三百巡检营溃兵,如今整整齐齐蹲在两侧墙根下,每人颈后插着一支白羽箭,箭尾犹自微微震颤。箭簇离皮肉仅剩半寸,稍有异动,便是穿喉夺命。
而街心,则是一条黑色洪流。
不是五百人。
是三千。
整整三千名黑甲战兵,列阵而立。
前排持盾,中排执弩,后排擎刀。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幽冷铁光,刀锋斜指苍穹,映出三千道森然寒芒。无人喧哗,无人左顾,连呼吸都压成同一频率——深、缓、沉,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并非血腥,而是铁锈与焦土混合后的钝重味道,是经历过真正炼狱之后,沉淀下来的绝对静默。
队伍最前方,站着方才那位脸上横贯刀疤的小旗官。他左臂缠着浸血的麻布,右手提着一把豁了三处口子的斩马刀,刀尖垂地,一滴暗红血珠正沿着刃口缓缓滑落,“嗒”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细小的花。
他抬头望向陈默,咧嘴一笑,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齿:“大人,吴七那边信号还没起。不过……”他歪头朝北门方向努了努下巴,“您听。”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古怪的声响。
不是喊杀,不是哭嚎。
是鼓声。
低沉、缓慢、一声接一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似远古巨兽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声,都与三千黑甲的呼吸同频。
陈默眯起眼,望向北门方向翻涌的浓烟。
烟柱并非直冲天际,而是呈诡异的螺旋状向上盘旋——那是数百支火箭同时射入芦苇荡后,火焰被风势裹挟形成的涡流。
“开始了。”他轻声道。
话音未落,北门方向,轰然腾起一道赤红火墙!
烈焰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半边天空。火势并非蔓延,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预先浇透桐油的芦苇丛,朝着雷家大营侧后方——那片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奔涌而去!
几乎就在火墙腾起的同时,雷家大营方向,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混乱吼叫!
“走水了!!!”
“粮草!粮草烧起来了!!!”
“北方佬!是北方佬的火攻!!!”
紧接着,是沉闷的爆炸声。
不是火药——是雷家囤积的桐油桶、火油罐,在高温下接连炸裂!轰!轰!轰!如同闷雷滚过旷野,震得广州城墙簌簌落灰。
雷鸣远所在的土坡上,顷刻间人仰马翻。
那名原本趾高气扬的雷小虎,此刻正狼狈地从马背上滚下来,左耳被飞溅的油火燎得焦黑,他满脸是血,指着火起的方向嘶吼:“阿爹!是调虎离山!那五百人是诱饵!他们早就在芦苇荡埋了火种!!!”
雷鸣远面如死灰,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他望着那道吞噬一切的赤色火墙,望着自己大军阵脚大乱、自相践踏的惨状,又猛地回头,死死盯住广州城头——
城墙上,不知何时已站满了黑甲军士。他们手中并未举弓搭箭,而是齐刷刷举起一面面玄色大旗。
旗面上,没有龙纹,没有日月,只有一行猩红大字,以铁画银钩之势,烙在所有人视网膜上:
【盛安军·陈】
雷鸣远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盛安军……那个三年前在江北平原上,一夜之间绞杀了三万北狄铁骑,被草原人称为“黑阎罗”的盛安军?!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猛然想起昨夜斥候回报——那五百黑衣人出城时,腰间佩刀的刀柄末端,皆嵌着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
当时他嗤之以鼻,以为不过是江湖草莽的唬人把戏……
可此刻,那虎符的形状,与传说中盛安军“虎贲营”的信物,严丝合缝!
“护国公……林川……”雷鸣远喉咙里挤出几个血淋淋的字,双膝一软,竟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重重摔在泥地里。
他仰面朝天,望着那漫天赤焰,望着城头猎猎招展的玄色大旗,望着自己正在烈火中哀嚎奔逃的儿郎……
忽然,他放声大笑。
笑声凄厉疯狂,混着血沫喷溅而出:“好!好一个陈默!好一个盛安军!老子输得……不冤!”
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刀,狠狠捅进自己心口!
刀柄犹在颤动。
而就在此刻,广州北门,缓缓洞开。
不是被漕帮水匪撞开的残破闸口。
是那扇包覆铜钉、重逾万斤的主城门。
门轴发出沉重悠长的呻吟,仿佛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缓缓张开了它的咽喉。
三千黑甲,踏着雷鸣远自刎的余音,迈步而入。
铁蹄踏过门洞阴影,踏入光亮。
陈默走在最前方,黑袍翻飞,未佩刀,只负手而立。
他身后,是三千沉默的死亡。
他面前,是整座燃烧的广州城。
烟火弥漫的街道尽头,一名瘦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跑来——是烂泥巷里那个总爱偷隔壁糖糕的十二岁乞儿阿沅。他怀里死死抱着个油纸包,脸上沾满烟灰,却眼睛发亮,隔着老远就拼命挥手:
“陈大人!陈大人!您要的‘活口’……抓到了!雷家的军师,那个穿灰袍子的老先生,被我们堵在米行地窖里!他还……他还给您写了封信!说只要留他一条命,他就把雷家在五羊港底下埋的十六口铁箱全交代出来!”
陈默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
阿沅喘着粗气追上来,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忽然怯生生问:“大人……那五百个哥哥,他们……他们还活着吗?”
陈默终于停下。
他俯身,伸手,轻轻拂去阿沅额角一块焦黑的炭灰。
动作很轻,像拂去一朵蒲公英。
然后,他直起身,望向北门之外,那片仍在熊熊燃烧的芦苇荡,以及芦苇荡尽头,渐渐显露出来的、五百道踏火而来的黑色身影。
他们甲胄残破,血染征衣,却步伐如铁,阵型如初。
为首那人,扛着一杆撕裂的雷字大纛,纛杆上,还挂着半截尚未熄灭的火苗。
陈默看着那五百道身影,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冷、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活着。”他说。
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满城烽火与哀嚎,清晰地落进阿沅耳中,也落进身后三千黑甲的耳中。
“而且,一个都没少。”
风起。
卷起满地灰烬,打着旋儿,扑向广州府衙那扇洞开的大门。
门内,周伯年僵坐在太师椅上,双眼圆睁,瞳孔已散。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尚未写完的请罪折子。
墨迹未干。
而折子末尾,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朱砂笔,添了四个小字:
——钦此。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