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递过去:“你写的?”
李铁低头看——果然是自己昨夜所书,字字如刀,句句带刺,毫无遮掩。
“是。”
沈砚点头,接过供状,当场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到化作雪片纷扬落地。
“这不是供状。”他说,“这是檄文。也是战书。”
全场死寂。
沈砚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惊惶、或愤怒、或阴鸷的脸,最终落在白发教谕脸上:“孔先生尚未归天,尔等便举哀如丧考妣;朝廷律令尚在,尔等便焚书如祭邪神;官府未决一事,尔等便闭市如断国脉——请问诸位,谁给的胆子,替天行道?”
教谕嘴唇颤抖:“我等……只为斯文一脉!”
“斯文?”沈砚冷笑,“孔夫子周游列国十四载,饿殍遍野时教人‘足食足兵’,饥民叩门时授人‘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如今汾州十县,隐田三十七万亩,逃丁一万三千口,盐引虚报四成,码头淤塞致漕船半年不得出入……尔等不言民生凋敝,反责新政毁弃斯文?”
他猛地拍案:“本官今日升堂,不审李铁,不判殴斗,不究酒楼纷争——本官要审的,是汾州三十七万亩隐田,是谁藏的?一万三千逃丁,是谁庇的?盐引虚报,是谁批的?码头淤塞,是谁拦的?”
人群嗡然炸开。
张老爷挤到前排,颤声道:“沈大人!这些事……与今日之案何干?”
“干系极大。”沈砚直视他,“李铁等人聚于望春楼,所议者何?《三晋论报》所载者何?新政所查者何?皆为一事——土地。尔等跪在此处哭灵,实则怕的是田契上那几个墨点被抹去;尔等焚烧典籍,烧的是《均田令》抄本;尔等闭市歇业,歇的是新政盐铁转运的生意。你们不是在护孔孟之道,是在护自家库房里的银子!”
“你血口喷人!”李三太爷不知何时已至人群前列,拄杖而立,须发皆张,“我李氏三代清白,田产皆有契书!”
“契书?”沈砚从袖中抽出一册黄纸,“李氏名下,中条山南麓良田六千三百亩,契书上写着‘永佃不赎’。可三年前,李家佃户陈大栓告官称,李家强令其改签活契,并扣其幼子为质,逼其签下‘自愿退佃’文书。此案卷宗,现存刑房。”
李三太爷脸色骤变。
沈砚却不再看他,转向众人:“本官昨夜彻查宗族黄册、盐引存档、码头账簿、河工工籍。凡今日闭市之家,凡署名举哀之人,凡焚烧典籍之地,账目皆有异。中条山伐木所得,七成入私库;解州盐池余利,八成未入官账;黄河码头扩建所需石料,原报价三千两,实付一万二千两——多出来的九千两,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去了你们家中祠堂新修的抱厦!去了你们子弟赴京赶考的盘缠!去了你们女儿出嫁的十里红妆!”
“住口!”教谕嘶吼,“你这是构陷!”
“构陷?”沈砚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文书,迎风一抖,“这是盛州节度使昨日午时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命本官暂停清丈,暂缓新政,严查‘林党’作乱。理由是:有人密奏,汾州‘林党’聚众谋逆,辱没圣贤,欲以新政为刃,屠戮士林。”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奏本署名者,正是尔等当中,跪在第三排右数第七位的张举人。”
张举人如遭雷击,瘫倒在地。
沈砚将文书掷于地上:“诸位可知,这份奏本,是李三太爷亲手交予盛州亲兵?”
李三太爷喉头一哽,竟未否认。
沈砚俯身,拾起文书,指尖一抹朱砂印泥,在众人惊骇目光中,将印泥重重按在自己左颊之上——霎时间,一弯赤红新月,灼灼烙于眉骨之下。
“本官今日不升堂,不问罪,不判人。”他声音低沉却震耳欲聋,“本官以血为印,代汾州百万黎庶,接下这一纸构陷!尔等既称林党谋逆,那便谋逆到底——自即日起,汾州所有田亩,无论官田民田、豪族庄田、寺观庙产,一律重勘;所有户籍,不论主户客户、奴婢佃仆,一体登录;所有盐铁商路、码头渡口、山林矿场,尽数清查。三日内,本官将名录公榜于四门。榜上有名者,愿缴隐粮者免罪,愿补逃丁者宽限,愿退虚引者减罚。逾期不报,田籍削籍,人丁充军,商籍除名!”
他直起身,指向远处飘摇的素幡:“尔等举哀,本官不拦。但哀毕之后,请带契书账本,来府衙登记。若再焚书,本官便焚尔等假契;若再闭市,本官便封尔等私仓;若再哭灵,本官便请孔先生亲至堂上,当面辩一辩,何为真儒,何为伪道!”
风卷残幡,猎猎如旗。
李三太爷盯着沈砚脸上那抹朱砂,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如锯木:“好……好一个沈砚。老夫活了七十岁,头回见人把杀威棒蘸着朱砂往自己脸上打。”
沈砚迎着他目光,颔首:“太爷说得对。这一棒,打的是汾州百年积弊,打的是尔等偷天换日的胆子,更是打醒那些跪着太久、忘了怎么站着说话的读书人。”
他转身,拂袖登阶。
府衙大门,在众人呆滞目光中轰然关闭。
门内,鼓声骤起。
咚——咚——咚——
不是升堂鼓,而是军中点将鼓。
鼓声沉闷,却如惊雷滚过汾州城头。
与此同时,城北李氏宗祠内,一只乌鸦扑棱棱撞破窗纸,跌落在祖宗牌位前。它爪上绑着半截染血布条,布条上,用焦炭写着两个字:
“来了。”
鼓声未歇,西市方向,忽有喧哗如潮涌起。
一队差役簇拥着十几辆牛车驶入街心。车上堆满麻袋,袋口敞开,露出金灿灿的新麦。领头差役手持黄榜,朗声宣读:“奉沈大人钧令:即日起,府衙设平粜仓三处,新麦每石二百二十文,较市价低四十文。凡汾州户籍者,凭户帖可购三斗。另,招募壮丁千名,修黄河码头,日薪八十文,管两餐。”
人群中,一个挑粪的老汉放下扁担,怔怔望着麦粒在朝阳下泛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朝府衙方向,深深磕了一个头。
鼓声愈烈。
而此时,距汾州六百里外的盛州节度使府,一封同样火漆密印的急报,正被快马送入内书房。
信封拆开,内中仅一页素笺,墨迹淋漓:
“沈砚已接构陷,朱砂印面。林党之名,从此坐实。然其未退半步,反以鼓代锣,以麦代刀,以工代狱——此獠非莽夫,实悍卒也。若欲制之,唯速调兵,断其粮道,锁其水运,绝其民援。否则,待黄河码头竣工之日,便是汾州易主之时。”
落款无名,唯画一柄断戟,戟尖朝北。
节度使捏着信纸的手,缓缓收紧。
窗外,盛州城头旌旗翻卷,旗面上绣着斗大的“赵”字。
风过处,旗角猎猎,似在无声诘问:
这汾州的天,究竟是姓赵,还是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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