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庸手脚并用,挣扎着朝邢卜通爬过去。
爬了两步,铁链郎当作响,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他泪涕横流,冲着邢卜通磕头:
“邢大人,我不想死啊,救命啊……”
邢卜通低头看着他那一副狼狈的模样,语气沉了下来。
“方大人,你如今肯开口招供了?唉……可是本官现下,反倒不敢问了。”
“什、什么意思?”
方德庸身体陡然一僵,一股寒意自心底瞬间漫过。
邢卜通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方大人,你也瞧见了,来杀你的人可是拿着令牌,绕......
夕阳西下,余晖如熔金泼洒在文庙高耸的飞檐上,琉璃瓦泛出沉甸甸的赤色光晕。沈怀璧依旧跪着,脊背笔直如松,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混着灰土凝成浅褐色的印子。他没动,连眼皮都未曾眨过一次。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可那钝痛却愈发清晰——不是皮肉之苦,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清醒。
影壁墙上,状纸被风掀起一角,沙沙轻响,像一声低微却执拗的叩问。
人群未散,反而越聚越多。白日里尚有人迟疑观望,此刻却已三五成群围作几团,压着嗓子争辩。有人掏出抄本比对《盛州时报》,有人翻出前日书院公告逐字推敲,更有人从袖中摸出半截烧焦的炮仗引信——那是黑松坡拾来的,今晨才托人悄悄送来,指尖还沾着山坳里湿冷的苔痕。
“引信上刻着‘德昌记’三字,”一个穿靛蓝短褐的老匠人蹲在石阶边,用粗粝手指摩挲那点残迹,“德昌记是城西专供官府礼炮的铺子,三年前就停了生意,账册早被烧了……可这刻痕新得很,油墨都没干透。”
旁边一个戴方巾的秀才立刻接话:“德昌记东家姓方,原籍青州,与翰林院编修方德庸同宗,族谱上排得上第七房。”
“第七房?”另一人嗤笑,“我昨儿在祠堂抄过族谱,方德庸那一支早被除名了——他爹贪墨库银,流配岭南,死在路上。方家为保清名,八年前就把名字从宗祠牌位上刮了。”
话音未落,人群忽地往两边一分。
一辆乌木小车缓缓驶入,车身无纹无饰,轮轴却极新,漆面映着夕照,泛出幽暗水光。驾车的是个哑仆,灰衣素履,眉目低垂,只将缰绳轻轻一勒,车便稳稳停在文庙正门前三丈处。
车帘掀开,下来一人。
非官非绅,亦非士子。一身竹青直裰,腰束素绦,脚蹬布履,发髻以一支乌木簪固定,通身无半点金玉之气。可此人一露面,方才还在高声争执的几个监生竟齐齐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是南宫先生。
他未带伞,未撑扇,也未看任何人,只抬步向前,步履缓而沉,青衫下摆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野草。他走到沈怀璧身后一步之遥处,停住。
没有言语。
只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素绢,又抽出一枚银针,挑开自己左手食指指尖——血珠涌出,饱满殷红,在暮色里竟似一点未熄的炭火。
他将血滴在素绢中央。
一滴,两滴,三滴。
血未漫开,反似被绢面吸住,在暮光中凝成三枚微凸的朱砂痣。
南宫先生俯身,将素绢覆于沈怀璧后颈衣领之下,指尖按实,低声道:“血契已立。你今日所跪,非为私怨,乃代师承道;你所诉者,非一家之冤,乃万卷书魂所系之公理。此绢为证,若你中途起身,血渍自溃;若你倒下,血凝如霜。此非束缚,是托付。”
沈怀璧肩头微震,喉结上下一滑,却仍未回头。
南宫先生直起身,目光扫过影壁,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那张状纸上。
他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管狼毫——笔杆竟是半截枯竹所制,笔锋却雪亮如刃。
他蘸墨,不取砚池,而是就着自己指尖尚未干涸的血,在状纸左下角空白处,挥毫写下四字:
**圣心可鉴**
墨未干,血未涸,朱黑相间,赫然醒目。
写罢,他掷笔于地。笔杆断作两截,竹节迸裂之声清脆如裂帛。
人群骤然一静。
有老儒认出那笔——十年前国子监大考,南宫先生以断竹为笔、指血为墨,在御前殿试策论卷末题“民瘼如刀,不可掩”五字,震动朝野。当日龙颜震怒,欲褫其功名,反被先帝亲提朱批:“真士子也。”自此,天下读书人皆知,南宫氏之笔,宁折不曲,宁断不弯。
此刻他以此笔题此四字,便是以半生清誉作押,替沈怀璧的状纸盖下最重的一枚印鉴。
“南宫先生!”人群中终于有人失声,“您……您这是认了?”
南宫先生未答,只转身面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
“明德书院教习名录第三页,钱子渊名下注有‘门生六十七人,亲授者二十三’。诸位可知,这二十三人中,有多少人如今仍在盛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几张年轻面孔:“赵文生,永和二十二年举人,居城南槐树巷十七号,父亡母病,靠典当祖产度日。”
赵文生浑身一颤,下意识抬头。
“李敬之,永和二十五年秀才,去年秋闱因病弃考,现于府学藏书楼誊录古籍。”
一个戴圆眼镜的年轻人猛地站直身子,手指攥紧衣袖。
“还有王砚舟,前年乡试副榜,家中遭水患,屋舍尽毁,现寄居城隍庙西厢。”
角落里,一个瘦高少年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南宫先生声音渐沉:“这三人,昨日申时三刻,先后收到匿名信一封,内附碎银五两,另夹一粒黑松坡特产的山核桃仁——壳上刻着‘慎言’二字。”
人群哗然。
“山核桃仁?”有人惊呼,“那玩意儿只长在黑松坡北坳绝壁上!采的人要攀藤索、悬百尺,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寻常猎户都不去碰!”
“可方德庸的侍从,去年冬至曾向药铺买过三十斤山核桃仁,说是‘主君夜读易倦,须补脑益神’。”南宫先生声音平静无波,“药铺掌柜记得清楚,那人右手虎口有一道斜疤,长三寸,深如刀割。”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一个穿着靛青短打的汉子踉跄后退半步,下意识缩回右手——袖口微掀,一道陈年旧疤赫然显露,斜贯虎口,长短分毫不差。
数双眼睛齐刷刷钉过去。
那汉子面色惨变,转身就走。
可刚迈出两步,肩膀便被人扣住。
扣他的是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满脸褶子,手却稳如铁钳:“小子,老汉我卖糖葫芦三十年,认得人比认得山楂还准。你上月在黑松坡南口替人雇过三个扛棺材的脚夫,每人给了一吊钱,说‘事成之后再加三吊’。”
汉子额角暴起青筋:“胡说!我……”
“我没胡说。”老汉慢条斯理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脚夫写的收据,摁了手印,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松树——说你指定要在乱石沟北侧三棵松树底下等他们。”
周围人纷纷围拢,有人掏出火折子,借着最后一线天光凑近细看。
果然,纸角画着三棵松树,树根处歪斜写着“方府”二字。
那汉子双腿一软,竟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我……我只是传话!我不知道要杀人!方大人说……说只是吓唬吓唬那姓沈的,让他不敢再查钱山长的事!”
“吓唬?”南宫先生终于走近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黑松坡断轴,炮仗炸裂,乱石沟滚石——哪一样,是吓唬?”
汉子抖如筛糠:“是……是方大人派来的人动的手!我只负责送信!真的!”
“方大人派来的人?”南宫先生声音陡然转冷,“哪个方大人?方德庸?还是……盛州知府钱秉文?”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钱秉文。
钱子渊之弟。
那个三日前亲自扶灵、哭得昏厥过去的盛州知府。
那个在钱山长灵前焚香七日、亲手将兄长棺木钉死的孝悌典范。
那个今晨刚刚签发文书,将沈怀璧列为“言行悖逆、扰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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