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安静下来。
清完暗窖,众人退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
刚才那个想扔铁雷的战兵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自己腰上的铁雷,小声道:
“百户,其实扔一个也挺省事。”
陈麻子一脚踹过去。
“省事?你这脑子也省事,砍下来还能少吃两碗饭。”
那战兵被踹得一歪,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了两声。
笑声很短,很快散在灰里。
……
东市太大了。
大得像一口烧翻了的锅,锅底黑,锅沿烫,锅里还埋着没死透的东西。这样的洞、沟、塌墙底下,不止一处......
黑线终于在沟口外五百步处停住了。
不是停,是缓。马蹄声由急转缓,像一匹狂奔的野马被勒住了嚼子,喘着粗气,喷出白雾,在冷冽的空气中迅速凝成霜粒。六千羯族骑兵护送着车队,车轮碾过冻硬的雪壳,咯吱作响,声音沉闷而滞重——车里装的不是粮秣,是妇孺。三百多辆牛车,每辆都用厚毡蒙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窄缝透气,缝隙里偶尔飘出几缕奶腥味、尿臊气,还有一声极轻的咳嗽。
拓跋赤那蹲在石窝子边缘,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他没看车队,目光钉在最前头那面旗上。
赭色大纛,绣着一只低头啃草的羯羊。羊角弯如新月,四蹄踏云,是西梁王亲授的“西巡使”旗号——这旗一出,沿途党项小部、汉人残堡,见了就得跪地献水,连哨塔上的弓手都得垂首避让。可如今,它正缓缓驶入干骨岭南口,像一条不知死活的鱼,游进一张早已张开的网。
“野利兄。”拓跋赤那头也不回,“你带的人,埋在左坡三号石棱后头,等我射第一箭,你截断他们后队。”
野利哈丹没应声,只把裹在皮袍里的手抽出来,抖了抖腕子,又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寒光一闪,他忽然低声说:“那孩子……我见过。”
拓跋赤那一怔。
“去年冬,西梁王在陇关设市,拿五十个汉奴换我野利部三千斤盐。他牵着个七八岁的女娃,穿红袄,脸蛋冻得发紫,手里攥着半块胡饼,边走边啃。”野利哈丹盯着那面羯羊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那女娃,就坐在第三辆牛车里头。我认得她耳朵后头那颗痣。”
折掘仁多喉结动了动:“老哈丹,你……”
“我不杀她。”野利哈丹打断他,“我只砍马腿。车翻了,人摔出来,乱踩乱踏,算不得我野利部动手。”
拓跋赤那没说话,只缓缓点头。
他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不是慈悲,是留一线心安。可心安这种东西,在今日之后,怕是要彻底冻死在这条沟子里了。
风忽地一滞。
南口外,一辆牛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车辕咔嚓一声脆响,歪斜半寸。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约莫六七岁,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映着灰白的天、嶙峋的坡、还有远处矮坡上那一片沉默如铁的黑影。
她没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血珠从嘴角渗出来,混着冻裂的皮屑,往下淌。
拓跋赤那的手指松开了刀柄,又慢慢攥紧。
就在这时,北坡方向,一声鹰唳破空而起。
不是真鹰。
是血狼卫用骨哨吹出的信号,尖利、短促、毫无起伏,像一把冰锥凿进耳膜。
伏兵动了。
左坡野利部的弓手齐刷刷起身,弓拉满月,箭镞映着惨淡天光,泛出青黑色冷意;右坡折掘部的矛手已列成楔形阵,盾牌斜举,铁尖朝前,脚步踩着同一节奏,沙沙沙,沙沙沙,如潮水漫过石缝;中段石窝子后,拓跋赤那亲自率三百精骑,马不嘶鸣,蹄裹软布,只余蹄铁刮擦碎石的细微刺啦声。
车队还在往前挪。
牛慢,人更慢。押队的羯族百夫长裹着貂裘,缩着脖子,呵着白气,正跟身边副将抱怨:“这鬼地方,连只野兔都不愿来,偏要走这条路……”
话音未落。
拓跋赤那一箭离弦。
羽箭撕裂空气,发出嗡的一声长颤,正中那百夫长咽喉。他身子一仰,貂裘滑落,脖颈上喷出的血雾在冷风里炸开一朵暗红花。
“杀——!”
不是呐喊,是低吼。数千人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闷雷,压着地皮传出去,震得沟底积雪簌簌抖落。
箭雨泼天而至。
不是覆盖,是精准点杀。第一轮专射驭手——马失前蹄,牛惊狂奔,车队瞬间瘫痪。第二轮压向中军骑队,专挑铠甲缝隙、面甲接缝、马眼、缰绳。三轮箭过,六千羯骑尚未整队,已有八百余人坠马,倒地者未及爬起,便被自家失控的战马踏成肉泥。
但羯人终究是羯人。
短暂混乱后,中军两翼骤然分开,留下一条通道。三十名黑甲重骑从通道中冲出,甲胄厚重,马披双层锁子,手持丈八钩镰枪,直扑南口石窝子——这是西梁王贴身近卫“黑鳞营”,专为斩将破阵而设。领头一将面覆青铜鬼面,仅露一双眼,瞳孔漆黑如墨,手中长枪斜指苍穹,枪尖竟隐隐泛出幽蓝寒芒。
“是‘鬼面尉’呼延烈!”折掘仁多脱口而出,声音发紧,“西梁王的狗牙!”
拓跋赤那却笑了,笑得极冷:“他来了,正好。”
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刀身映着天光,竟是一抹血锈色——此刀名“断喉”,三十年前他曾用它割下过狼戎王帐一名千夫长的喉管。
“拓跋部,随我迎敌!”
三百骑轰然响应,马蹄踏起雪尘,如一道褐色洪流撞向黑甲。
两股铁流相撞的刹那,没有金铁交鸣,只有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噗噗”声——那是钝器砸进甲胄、钩镰绞断锁链、刀锋劈开颈骨的声音。血不是溅出来的,是喷涌的,热乎乎的,刚离体便在寒风里凝成猩红冰晶,噼啪砸在冻土上。
呼延烈的钩镰枪横扫,当场砸塌两匹战马,马背上的拓跋部勇士连人带鞍飞出三丈远,脊椎弯曲成一个诡异角度,再不动弹。他拨马转身,枪尖一挑,又将一名拓跋骑士挑离马背,钉在路边一块凸岩上。那人尚存一口气,手指抠着岩缝,指甲崩裂,血混着灰土,徒劳地抓挠。
拓跋赤那看得清楚,却未回头。
他盯的是呼延烈身后。
那三十骑黑甲虽悍,但阵型已散。他们冲得太深,两侧暴露,后队被乱车堵住,一时难以接应。
“折掘兄!”他厉喝,“西侧缺口,现在!”
折掘仁多早等这一刻。两千折掘部骑兵自北坡俯冲而下,不冲敌阵,反绕其侧后,如一把巨钳,狠狠咬住黑甲营尾巴。矛尖捅进马腹,长槊刺穿甲缝,更有数十骑甩出套索,专套马腿、套人腰,一扯一拽,黑甲重骑纷纷栽倒,沉重甲胄压得他们难以翻身,只能在雪地里挣扎挥舞兵器,像一群被掀翻的铁甲虫。
呼延烈怒吼,拨马欲返,却见野利哈丹率三百弓手已封住退路。箭矢不再点杀,而是平射、攒射、齐射,密如飞蝗。他身上甲叶被射得当当作响,肩甲崩裂,左臂鲜血淋漓,却仍死死攥着枪杆,调转马头,竟朝野利哈丹本阵直冲而来!
野利哈丹不退反进,摘下背上那张祖传铁胎弓,拉至满月,箭镞对准呼延烈面门。
“老哈丹,别射脸!”拓跋赤那嘶声喊道,“留他一口气!”
野利哈丹手腕微偏。
一箭穿喉。
呼延烈身子一僵,手中长枪坠地,人却未倒,竟以双手撑住马鞍,仰头望天,喉间血柱喷出三尺高,又被寒风扯成血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重重栽下。
黑甲营溃了。
可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牛车阵里,妇孺开始逃。
不是往两边跑,是往中间挤。车厢掀开,女人抱着孩子往车底钻,男人挥舞木棍、菜刀、甚至孩子的尿褯子,嗷嗷叫着冲向围上来的党项骑兵。有个瘦高汉子赤着脚,腰间缠着染血的麻布,手里拎着把豁口柴刀,一刀砍在折掘部一名骑兵小腿上,刀卡进骨头缝里,他干脆松手,扑上去咬对方大腿,牙齿陷进皮肉,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喉咙里嗬嗬作响,像一头濒死的狼。
拓跋赤那策马穿过尸堆,马蹄踩碎一根断臂,骨头碴子咯吱作响。他看见一个羯族老妪,头发全白,拄着拐杖,颤巍巍站在翻倒的牛车旁。车帘掀开,三个孩子蜷在里面,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尚在襁褓,正哇哇啼哭。老妪抬起枯枝般的手,轻轻拍着车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声音苍凉悠长,竟有几分悲壮。
拓跋赤那勒住马。
老妪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们……也生娃。”她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在磨,“生了,也养不活。”
拓跋赤那没说话。
他解下腰间水囊,扔过去。
老妪没接,任它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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