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女士冲过来时,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像一把匕首钉进凝固的空气里。她一把将柏焱从柏默怀里拽出来护到身后,右手五指张开,直直拦在柏父挥起的第二巴掌前——那手掌悬在半空,指尖还微微抖着,青筋暴起如虬结的老藤。
“你碰她一下试试。”柏女士声音不高,却像冰水浇进烧红的铁锅,滋啦一声,蒸腾起整片死寂。
柏父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哆嗦着想骂,可目光扫过四周——蔡文光扶着门框僵立不动,苏珊手里的托盘歪斜,几片藕带滑落在地;唐宁从出餐口探出半截身子,围裙上沾着酱汁,手里铁勺垂着没动;戴维正端着一盆刚出锅的杨梅冰饮,玻璃碗沿凝着水珠,一滴、两滴,砸在锃亮的地砖上,碎成八瓣。
最令他心口发紧的,是坐在角落那桌西装笔挺的网球队员。夏恩不知何时已起身,站在人群边缘,左手插在裤袋,右臂自然垂落,腕骨凸出,袖口一丝褶皱也无。他没看柏父,只望着柏默左颊上那道微红指印,眼神沉得像一口古井,连水面都懒得泛起涟漪。
柏父忽然想起什么,喉头一哽,硬生生把骂声咽了回去。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震动,屏幕朝内,未接来电显示“张律师”,三小时前刚被柏焱挂断。
“爸。”柏默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稳得惊人。她抬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脸颊,动作轻缓,仿佛抚平一张被揉皱的纸。“您记得我十八岁生日吗?”
柏父一怔。
“那天您说,‘女大不中留’,把户口本锁进樟木箱,钥匙扔进灶膛。”柏默盯着他眼睛,“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您蹲在灶前抽烟,烟灰掉进汤锅里,我捞出来吃了——因为您说,浪费粮食要遭雷劈。”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后来我查过气象记录,那天全县没打过一个雷。”
餐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鸣。柏焱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柏女士攥着女儿胳膊的手松了又紧;唐宁默默退回后厨,铁勺“当啷”一声磕在不锈钢台面。
柏父脸色由涨红转为灰白,手指无意识抠着帆布包边,那里早已磨出毛絮。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像破旧风箱漏气。
“走吧。”柏默弯腰捡起地上那块发霉的馒头,塑料袋撕开一道口子,榨菜咸腥气混着酵母酸味钻出来。她没看父亲,径直走向门口,背影绷得笔直,衬衫下摆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柏女士立刻跟上,经过柏父身边时,脚步未停,只冷声道:“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抚养权、房产、存款分割协议,我律师三点前发你邮箱。”
柏父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你疯了?!”
“对。”柏女士回头,目光锐利如刀,“我疯了二十年,现在醒了。”
玻璃门被推开又合拢,风铃叮咚一声,余音袅袅。
餐厅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唐宁。她站在出餐口,围裙口袋露出半截手机,屏幕亮着——是刚收到的微信消息,来自蔡文光:
【门以,游客们问,要不要给您单独留个签名照位置?他们说想带回家贴在厨房墙上,保佑做饭不糊锅。】
唐宁没回。她摘下沾着酱汁的橡胶手套,转身走向冷藏柜。打开柜门,冷气扑面而来,白雾裹着青翠欲滴的薄荷叶翻涌而出。她伸手,指尖掠过一排排玻璃瓶——杨梅冰饮、冷萃乌龙、蜜桃山楂……最后停在角落一只素白瓷罐上。罐身没贴标签,只用竹签斜插着一枚干桂花,花瓣蜷曲如初。
这是她今早熬的第三锅桂花糖浆。第一锅太甜,第二锅火候稍老,第三锅才刚好:琥珀色糖浆缓缓流淌,桂花浮沉其间,甜香里透着清苦,像被阳光晒透的旧书页。
“瑶瑶!”莉莉扒在出餐口喊,“凉菜快见底啦,椒麻双脆只剩三盘!”
唐宁应了声,舀起一勺糖浆淋在新切的藕带上。酸辣汁裹着晶莹糖衣,藕丝在光线下泛着珍珠光泽。她忽然想起昨夜整理旧物,在樟木箱底层摸到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柏默小学的美术作业,蜡笔画着一家三口手牵手,爸爸举着冰淇淋,妈妈撑着伞,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缺了颗门牙。画纸背面用铅笔写着:“我长大要开餐厅,让爸爸天天吃好饭。”
那时柏父还在县化肥厂当技术员,会用扳手修好漏水的龙头,会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女儿碗里,会在暴雨夜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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