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腐败的果肉，“你看，连你手里的玩意儿都嫌你太仁慈了。天平？哈！它要的是砝码，不是糖果！胡安·梅迪纳的肺结核菌株样本刚送进实验室，耐药性比预想高三十倍——你猜，如果明天新闻头条是‘拉斯维加斯发现超级结核菌’，那些还在囤积粮食的议员老爷们，会不会连夜把粮仓钥匙塞进你手里？”

    洪磊没回头，只是缓缓合拢手掌，将权戒死死攥紧。金属棱角硌进皮肉，渗出血丝，混着雨水蜿蜒而下。“他们塞给我的钥匙，会打开多少扇焚尸炉的门？”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胡安的儿子，今年六岁，还在儿童医院输液室里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他数到第七百三十二道时，护士说他体温降了零点一度。”

    小恶魔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手指顺着洪磊颈侧滑向他紧绷的下颌线：“哦～原来神父大人心里装着七百三十二道裂纹啊？真感人……可裂纹再多，也挡不住洪水。就像现在——”他忽然指向远处，“看，真正的洪水来了。”

    洪磊猛地抬眼。

    只见城市西北方向，一条灰黄色的、翻滚着泡沫与垃圾的浊浪正沿着干涸的河床咆哮而至！那是拉斯维加斯河——一条早已被混凝土渠化、沦为城市排水通道的“死河”。此刻，它挣脱了所有人工束缚，裹挟着上游山体崩塌的泥沙、废弃车辆的残骸、以及无数被连根拔起的棕榈树干，化作一道十五米高的死亡之墙，朝着这片混乱的街区碾压而来！

    警笛声瞬间被淹没。人群爆发出非人的尖啸。有人疯了似的朝高处攀爬，有人跪地狂吻圣经，更多人只是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堵移动的、散发着恶臭的泥墙吞噬路灯、掀翻警车、撞塌半截砖墙……最后，它轰然撞上距离此地仅四百米的拉斯维加斯综合医院主楼西侧！

    整座城市都在震动。

    玻璃幕墙如同脆弱的冰面般蛛网般炸裂，无数碎片在暴雨中折射出千万个扭曲的、哭泣的太阳。烟尘与泥浆腾空而起，遮蔽了天空。洪磊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耳中嗡鸣，眼前发黑。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泥水，看到医院西侧三楼的窗框里，一个穿着粉色病号服的小女孩正趴在破碎的窗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兔子玩偶。她没有哭，只是呆呆望着下方翻涌的、吞噬一切的泥流，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不断流下。

    就在洪磊心脏骤然停跳的刹那，他左耳再次响起那个清脆的童音，这次带着笑意：“神父叔叔，快接住！”

    一道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银光，从权戒内部迸射而出，瞬间没入小女孩手中的兔子玩偶。玩偶那颗纽扣做的黑眼睛，骤然亮起一点温润的、琥珀色的光晕。

    洪磊想都没想，扯下颈间那枚磨得温润的旧银十字架，用尽全身力气朝那扇破碎的窗掷去！

    银十字架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精准地撞在窗台边缘。撞击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近乎透明的涟漪以十字架为中心轰然扩散！那涟漪所过之处，狂暴的泥流竟如撞上无形巨壁般骤然减速、凝滞，形成一道高达十米的、微微荡漾的泥浆屏障！屏障后方，小女孩所在的整个窗台区域，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飘落的玻璃渣悬停在半空，她额前湿发凝固成倔强的弧度，连睫毛上悬挂的雨珠都晶莹剔透，纹丝不动。

    “权戒共鸣……”丹妮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不知何时已冲到洪磊身边，死死抓住他湿透的手臂，“你强行激活了‘静滞’权限？！这会烧穿你的神经束！”

    洪磊没回答。他全部意志都凝聚在左眼——那里视野正飞速褪色、模糊，最终被一片刺目的、燃烧般的猩红彻底覆盖！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直捅颅底，他喉头一甜，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滴在泥水里，迅速被冲散。

    但他看见了。

    在猩红视野的尽头，在那道摇摇欲坠的泥浆屏障之后，小女孩缓缓松开了攥着兔子玩偶的手。那只兔子轻轻落在窗台上，纽扣眼睛里的琥珀色光芒温柔闪烁。紧接着，小女孩抬起手，用沾满泥水的小指，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在布满雨水和裂纹的玻璃窗上，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却无比清晰的十字架。

    窗外，泥流仍在咆哮，天色愈发昏暗。可就在那扇小小的、布满裂纹的玻璃上，那个由孩童稚拙手指勾勒出的十字架，正无声地、固执地，折射着天光。

    洪磊单膝跪在泥水里，任由鲜血混着雨水流进衣领。他抬起颤抖的左手，隔着猩红视野，轻轻抚过自己左胸——那里，心脏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沉重而缓慢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像有滚烫的熔岩在血管里奔涌，灼烧着每一寸神经。

    权戒在掌心发烫，天平虚影的纹路，正随着他心跳的节拍，明灭不定。

    远处，医院废墟的阴影里，几个穿着破烂西装、眼神浑浊的男人正拖着沉重的麻袋，避开警察的视线，鬼祟地朝下水道入口挪动。麻袋口敞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捆扎整齐的、崭新的胰岛素注射笔包装盒——标签上印着某家欧洲制药巨头的徽标，生产日期是三天前。

    洪磊的目光扫过那些麻袋，扫过他们袖口露出的、属于同一制药公司员工工牌的银色链条，最后落回自己沾满泥污与血迹的右手。掌心，权戒的天平纹路，正缓缓转向一个微妙的角度。

    不是饥荒，不是瘟疫，不是战争。

    是平衡。

    也是审判。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铁锈与腐烂甜腥的空气灌入肺腑。喉头的血腥味更重了。他尝到了，那味道很熟悉，像童年时在老家祠堂偷喝的、供奉给先祖的冷茶，苦涩之后，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奇异的回甘。

    雨，还在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