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潜伸手,虚扶其臂:“莫拜。匠人执锤,亦需良材。南阳之材,何在?”
司马懿直起身,眼中疑云尽散,唯余一片澄澈锐利:“在流民,在溃兵,在逃吏,在山贼,在那些被裹挟而来的青壮妇孺——他们不是包袱,是薪柴。南阳荒芜,非因无民,实因无序。百万流民散于山野,如沙砾铺地;若得一纲以束之,一网以收之,一炉以熔之,则沙砾可成坚石,流民可化良工!”
“如何束?如何收?如何熔?”斐潜追问,步步紧逼。
“束以‘屯垦营’!”司马懿声调渐高,字字如钉,“仿军旅建制,十里一营,百里一屯。营设营尉、屯设屯长,皆由归顺之溃兵、忠勇之流民、清廉之逃吏中择优擢拔。营尉统五十人,屯长辖五百户。营务农,屯兼工。营中教稼穑、练武备、习律令;屯中筑渠堰、修道路、造农具、纺麻布。营屯之间,粮券互通,技艺相传,功过互评。三年为限,营屯转为民户,屯长授田百亩,营尉授田五十,余者按劳授田。此非养懒汉,实为育新民!”
“收以‘罪赎令’!”他语速愈快,如急鼓催征,“凡啸聚山林之贼、聚众抗税之豪、私铸钱货之奸、藏匿流民之猾,但非十恶不赦,皆可应募入营。斩一贼首,赎徒刑三月;修一里渠,免笞刑十下;垦一顷荒,销逃户籍十年。罪者见生路,官府得人力,流民得庇护,三者合流,浊水自清!”
“熔以‘乡学塾’!”司马懿最后一句,如惊雷劈开长夜,“营屯之中,必设乡学。不授四书五经,专教三事:一曰识字——用《千字文》《仓颉篇》新编本,字字配图,句句释义;二曰算术——教珠算、账簿、田亩丈量、粮粟折算;三曰律令——《南阳约法》十章,图文并茂,讲明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犯者何罚,功者何赏。孩童入学,老人识字,妇人记账,壮丁知法。三年之后,营屯之地,识字者过半,算术者遍野,知法者盈庭。那时再颁《田籍图》,再发《粮券》,再行《轮值令》,谁还能说‘不知’?谁还敢言‘不懂’?”
帐中烛火猛地一跳,光影剧烈摇晃。中军帐厚重的牛皮帐帘,被一阵穿堂冷风骤然掀开一角——风雪呼啸而入,卷起案上几张文书,纸页翻飞如白蝶。斐潜却岿然不动,只将目光牢牢锁在司马懿脸上。那脸上没有丝毫疲惫,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一种将整个生命都压进这盘棋局的决绝。
良久,斐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宣告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孔明,你方才所言,非为南阳计,实为天下计。田契三联,可推于颍川、汝南;粮券代赈,可施于河北、关东;里正轮值,可布于江东、交州。营屯之制,罪赎之令,乡学之塾……此皆新朝之基柱,非一州之权宜。”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故而,某欲设‘南阳督抚司’,不隶州郡,直属于西京政事堂。司下设‘田政、赈务、营屯、学务、律法’五房,各置主事,皆由你遴选贤能,自辟僚属。督抚司有权勘核郡县田籍、稽查粮储出入、调拨营屯人力、审订乡学教材、复核刑狱冤抑。五年为期,南阳为范。若成效卓著,五年之后,此五房,便是天下八部之雏形!”
司马懿身躯剧震,呼吸骤然一滞。他听懂了。这不是放权,这是托孤;这不是授职,这是立誓。督抚司五房,正是未来八部之源——田政即户部,赈务即工部,营屯即兵部,学务即礼部,律法即刑部。而司马懿,将成为这新制的第一块基石,第一柄刻刀,第一个执掌未来权力架构的人。
他双膝一弯,重重跪地,额头触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主公!亮……领命!此身此心,唯系新政。若南阳不成,亮当自刎于白河之畔,以谢天下!”
斐潜俯身,双手将其搀起。两只手紧紧相握,掌心滚烫,指节用力到发白。帐外风雪更烈,撞在帐壁上咚咚作响,仿佛千军万马在叩关。帐内烛火却愈发明亮,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巨大、稳固、融为一体,如两株根系早已在黑暗深处悄然绞缠的参天巨木。
“不必自刎。”斐潜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浩渺,“若南阳不成,非你之过,乃我之失。天下大势,从来不是一人一策可挽狂澜。孔明,你只需记住一点——新政之魂,不在文书繁缛,不在法令森严,而在于让每一个捧着田契的农夫,知道那张纸能护住他儿子的饭碗;让每一个攥着粮券的妇人,明白那张纸能换回她丈夫的药罐;让每一个坐在乡学里的孩童,看清黑板上写的字,将来能写进他自己的名字。”他松开手,指向帐外茫茫雪野,“你看这雪。今日覆地三尺,明日阳光一照,便化为流水,渗入泥土,滋养禾苗。新政亦当如此——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不争朝夕,而功在万世。”
司马懿怔怔望着帐外。风雪依旧,但不知何时,东方天际已透出一抹极淡的青灰,如墨染宣纸边缘渗出的微光。长夜将尽。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主公!长安急报!闻司大人已抵潼关,随行携‘八省八部’初拟章程十二卷,另附‘农工商学士院’建制图、‘新田政实施细则’三十六条,星夜兼程,不日即至!”
斐潜接过密信,未拆,只将其轻轻放在案头,与司马懿方才所绘的《南阳三约》并排而置。两份文书,一份来自长安,一份出于此帐,纸页泛黄,墨迹犹新,却共同指向同一片尚未命名的辽阔疆域。
司马懿目光扫过那封密信,唇角缓缓扬起。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倨傲,只有一种历经千山万水后,终于望见灯火的释然与笃定。
“主公,”他声音轻缓,却如磐石落地,“亮明白了。新政之始,不在庙堂之高,而在白河之畔;不在诏令之重,而在农夫掌中那张薄薄的田契。”
斐潜颔首,端起已微凉的茶盏,向司马懿遥遥一敬。茶汤清冽,映着东方渐亮的天光,也映着帐内两双同样明亮、同样炽热、同样不再回头的眼睛。
烛火在二人身后静静燃烧,将那并肩而立的身影,投向帐壁,投向更远的、风雪弥漫的黎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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