稠如墨,时间被拉成黏腻的丝线。
数到六十三时,裂缝方向传来第一声“咔”。
像蛋壳裂开。
数到七十九时,整条裂缝突然亮起——不是火光,不是磷光,是无数细小的、跳动的金点,密密麻麻,从岩缝深处涌出,如潮水漫过堤岸。金点所至,霜晶融化,蛇人鳞片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猩红血肉;犬人哀鸣着倒地抽搐,皮毛寸寸脱落,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筋膜。
数到九十九时,李居胥睁眼。
他眼底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纯粹的、流动的暗金。
“张庆石。”他声音平静,“把所有犬人尸体拖到裂缝口,堆成三丈高台。火绒,烧最猛的火。不是照明,是烤。”
张庆石愣住:“烤……烤尸?”
“对。”李居胥抬手指向金光源头,“它饿了。但吃生肉会闹肚子——得先烫熟。”
火绒没问为什么,抄起三支火把冲向尸堆。火焰腾起三丈高,热浪掀飞碎石,犬人尸体在烈焰中蜷缩、爆裂,油脂滋滋作响,焦臭混着奇异甜香弥漫开来。金光潮水猛地一顿,随即疯狂涌向火堆,金点密集处,空气扭曲变形,隐约显出一张巨大、虚幻、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嘴”。
就在此时,杨艰琛营地方向传来一声凄厉长啸。
是张大师的声音,却比之前苍老百岁,沙哑得如同砂纸刮过朽木:“杨少主!快走!它……它认出我了!”
啸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道金光自裂缝深处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直贯杨艰琛所在方位。杨艰琛本能横戟格挡,陨铁戟身瞬间布满蛛网裂痕,金光余势不减,洞穿他左肩胛,带出一蓬暗金血雾——那血雾离体即凝,化作数十枚微小符文,悬浮空中,嗡嗡震颤。
杨杜珂目眦欲裂,扑过去扶人,手刚触到杨艰琛后背,指尖便传来灼烧剧痛。他惊骇抬头,只见杨艰琛肩头伤口周围,皮肤正以肉眼可见速度褪色、龟裂,裂纹深处,有金线游走如活物。
“别碰!”洪爷厉喝,一掌拍在杨杜珂后颈,将他震退三步,“他被‘烙印’了!谁碰谁染!”
孟成仁脸色惨白:“烙印……是古墓守陵人的血脉印记?可张大师明明说……”
“张大师骗了我们。”洪爷盯着那枚悬浮符文,声音发紧,“他不是来加固封印的。他是来……唤醒‘守陵人’的。”
李居胥听见了。
他站在崖边,静静看着金光潮水因杨艰琛的血而沸腾翻涌,看着那枚符文缓缓飘向古墓入口,最终嵌入岩壁某处凹槽——那里,原本只有一道浅痕,此刻却浮现出完整的人形轮廓,眉眼鼻唇,纤毫毕现,正是张大师年轻时的模样。
“原来如此。”李居胥低语,指尖拂过腰间皮囊,“他早把自己炼成了钥匙。”
悬崖上死寂无声。所有人屏息看着那石像双眼缓缓睁开,瞳孔位置,两点金光暴涨,刺破黑暗,直射杨艰琛方向。
杨艰琛肩头伤口突然迸射金芒,他整个人被无形之力凌空提起,双脚离地三寸,衣袍无风自动。他想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唯有瞳孔疯狂收缩,映出石像眼中越来越盛的金色风暴。
“救……”他嘴唇翕动,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化作一缕金烟消散。
李居胥忽然抬手,朝裂缝方向弹出一粒灰白粉末。
粉末撞上金光,无声湮灭。
石像瞳孔金光猛地一滞,随即剧烈闪烁,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杨艰琛身体一沉,重重摔落,左肩伤口血流如注,但那金线游走的速度,竟缓了三分。
洪爷霍然转身,死死盯住悬崖方向:“李居胥!你做了什么?”
李居胥没回答。他弯腰拾起一块犬人腿骨,骨头上还沾着未燃尽的火苗。他轻轻一吹,火苗腾起,映亮他半边脸庞,阴影里,嘴角微微上扬。
“我在教它——”他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怎么好好吃饭。”
话音落,他手腕一抖,腿骨脱手飞出,精准插入火堆中心。刹那间,火焰由橙红转为幽蓝,火舌暴涨十丈,竟在半空凝成一只巨鸟形状,羽翼舒展,利喙尖啸——那鸟影盘旋一周,猛然俯冲,撞向石像双目!
金光与幽火相撞,无声爆炸。
整座裂缝剧烈震颤,岩壁簌簌剥落,金点潮水疯狂退散,石像双眼金光明灭不定,面部石质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青铜色泽的肌理。杨艰琛趁机翻滚躲开,孟成仁抢上前撕下自己衣襟为他裹伤,洪爷则双掌按地,浑身筋络暴起,硬生生将震波导入地底。
李居胥拍拍手,转身走回崖洞:“火绒,再烧。张庆石,把剩下尸堆推下去——不是喂它,是堵它嘴。”
黄鳄终于忍不住:“团长,这到底是……”
“古墓守陵人。”李居胥头也不回,“不是活人,不是鬼魂,是古墓自己长出来的‘胃’。它饿了,就吞光、吞热、吞活物。张大师是第一任守陵人后代,血脉里带着钥匙。他假装来加固封印,实则是来献祭——用杨艰琛的血,激活它,好让它……替他开门。”
罗飞鹰皱眉:“开门?开什么门?”
李居胥停下脚步,洞口阴影吞没了他大半身形,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开古墓最底层的门。那里埋着的,不是宝藏。”
他顿了顿,声音沉入寂静:
“是‘开关’。”
黑暗更浓了。不是夜色加深,而是光被吞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火堆幽蓝光芒边缘,已出现细微的、蠕动的黑斑——那黑斑正贪婪舔舐着光焰,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吮吸声。
李居胥没再说话。他走进洞穴,身影彻底隐入黑暗。
洞外,火绒咬着牙,将最后一具犬人尸体踹下悬崖。尸体重重砸在裂缝边缘,滚落岩层,激起一片尘雾。尘雾尚未散开,已被幽火吞没,化作青烟袅袅升腾。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裂缝最深处,那扇被金光覆盖的青铜巨门,门缝之间,一缕比墨更黑的雾气,正悄然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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