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石林最深的泉眼。

    他走出浴室，没再看那张纸条，径直走向阳台。双子星清晨的风带着硫磺味，远处城市天际线被一层薄薄的紫雾笼罩。他解开西装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三厘米长的旧疤——呈月牙形，边缘微微泛青，是十年前在母星球“锈带”地下拳场留下的。当时对手用的是淬毒指虎，毒素名叫“蚀心藤”，解药唯一的原料，便是古石林蚀光苔根茎提炼的腺苷素。

    原来如此。

    对方知道他去过古石林，知道他中过蚀心藤，更知道他活下来了——因为只有活下来的人，才需要长期服用腺苷素抑制毒素反噬。而腺苷素的采购记录，在双子星医疗系统里属于最高密级，调阅需中枢议会特批。

    这根本不是绑架，是请君入瓮。

    李居胥深深吸了一口气，硫磺味刺得肺叶发烫。他摸出终端，这次没有调监控，而是点开一个加密联系人——代号“渡鸦”。消息只有一行字：“告诉老秦，石鳞碱样本我收到了。让他把‘归巢’协议提前启动。”

    发送键按下瞬间，终端屏幕猛地一暗，随即跳出红色警告：【检测到量子纠缠态监听，信源：未知】。

    李居胥面不改色，将终端倒扣在茶几上，起身走向行李箱。打开箱盖，底部暗格弹开，露出一排整齐的黑色金属筒。他取出最左侧一支，旋开顶端，倒出三粒赤红色胶囊。胶囊表面布满细微金点，随光线变幻明灭——正是蚀光苔提纯的腺苷素，但比医院配发的纯度高出七倍。

    他仰头吞下一颗，舌尖炸开浓烈的苦杏仁味，随即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直冲额心。视野边缘开始浮现细碎金斑，如同蚀光苔在皮肤上绽放。这是身体在清除入侵的石鳞碱微粒。

    第二颗，他捏在指间，对着窗外紫雾举起。金斑在胶囊表面流动，竟与远处天际线上那层雾霭的明暗节奏完全同步。

    第三颗，他轻轻放回金属筒，咔哒一声合上暗格。

    李居胥重新系好西装纽扣，走到窗边。楼下，陆合欢的车还未驶离，她正靠在驾驶座上，低头摆弄手腕内侧的生物芯片——那是陆家独有型号，表面浮着极淡的银蓝色光晕。李居胥眯起眼，光晕边缘有细微抖动，频率与刚才终端警告的量子监听波段一致。

    她在被监控，而且监控者，就在她身边。

    他忽然想起早餐时陆合欢说的一句话：“我父亲念的是旧情和信守承诺。”

    旧情？什么旧情值得让陆家二十年如一日供养一个白眼狼？

    信守承诺？承诺的对象是谁？叶家覆灭前的最后一任家主，还是……那个从未在档案中出现过的、叶昭的孪生兄弟？

    李居胥指尖无意识敲击窗框，节奏渐渐与陆合欢腕间光晕抖动同步。三下轻，两下重，停顿一秒，再重复——这是国子监地下搏击社的紧急联络暗号，只有当年参与过“星尘计划”的七名学员才懂。而七人之中，陆合欢排第三，叶一辰排第五。

    当年计划代号“星尘”，内容栏写着：【回收古石林坠毁方舟残骸中的活性基因样本】。

    执行日：叶家覆灭前夜。

    失踪人员名单首位：叶昭。

    第二位：陆振岳（陆合欢之父）。

    第三位：李居胥。

    李居胥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颤，笑声低哑，像砂纸磨过锈铁。原来不是他忘了过去，是所有人都以为他忘了。

    他转身拿起外套，大步走向电梯。金属门关闭前，最后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白纸。倒计时已跳至03:15:01。

    古石林入口在城郊废弃磁悬浮站。李居胥没叫车，步行穿过三条小巷。第三条巷口，垃圾桶旁蹲着个穿橙色工装裤的小孩，正用树枝拨弄一只机械蟑螂。蟑螂六足关节处，隐约可见流云标志的微缩蚀刻。

    小孩抬头，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哥哥，要买地图吗？古石林最新版，带热泉涌动预警哦。”

    李居胥停下脚步，从口袋摸出一枚铜板——双子星最古老的货币，边缘刻着模糊的“山”字。小孩眼睛一亮，伸手来接。

    就在铜板即将落入掌心的刹那，李居胥五指骤然收拢，铜板在掌心碎成齑粉。他俯身，声音轻得像耳语：“告诉你老板，蚀心藤的解药，我早就不需要了。倒是他——”指尖忽地戳向小孩左耳后方一寸，那里皮肤下，一枚米粒大的银色凸起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该换新的仿生皮了。”

    小孩脸上的笑容僵住。耳后凸起瞬间褪色，银光熄灭。

    李居胥直起身，拂去掌心铜粉，大步离去。身后，机械蟑螂突然炸成一团蓝色火花，烧尽前，六只复眼里同时闪过同一行字：

    【归巢协议，已激活】。

    风卷起街角一张废报纸，头条赫然是《中央情报署宣布：即日起，古石林禁区开放民间科考许可》，署名栏印着周砚舟的名字，日期却是昨天。

    李居胥没回头。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第七下时，手腕内侧突然灼痛。他撩起袖口，皮肤上浮现出七个微小的金点，连成北斗形状，缓缓旋转。

    古石林的地底，正有七座休眠的青铜方尖碑，同时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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