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夜风中猎猎摇动,映得黄河水泛出铁锈般的暗红。唐休璟胯下乌骓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踏碎三名刚攀上岸、尚未来得及拔刀的吐蕃斥候头颅。他未勒缰,马势如裂帛,直贯入敌阵腹心——身后八百陇右精骑如黑潮涌至,蹄声震得隆务河口卵石簌簌滚落水中。
“杀!一个不留!”
唐休璟声若金石,横刀斜劈,刀锋过处,一名吐蕃百夫长连人带盾被斩作两截,内脏泼洒在湿冷河滩上。他余光扫见那根横贯黄河的粗索正被数十名吐蕃士卒拼命加固,绳结处已浸透血水,显然此前已有太多人溺毙于激流之中。他嘴角微扯:“论钦陵倒肯下本钱……可惜,本钱是拿命垫的。”
话音未落,他猛一抖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向绳索钉入岩缝之处。轰然巨响中,青石迸裂,整条麻绳应声崩断!上游尚未登岸的吐蕃士卒如断线纸鸢,被湍流裹挟着撞向下游嶙峋礁石,惨叫声尚未出口,便被浪头吞没。
此时,南岸山脊忽有三支火箭冲天而起,拖着惨白尾焰划破墨色天幕。
积石山方向,娄师德按剑而立,玄甲在火光中泛着幽光。他身旁郭元振正以短矛挑开一具浮尸衣襟,露出内衬皮甲上烙印的“兴海左厢”四字。“果然是论钦陵亲调的‘雪狼营’。”郭元振冷笑,“专擅夜渡、凿山、毒泉三术,今夜却栽在自家最得意的黄河道上。”
娄师德目光沉静如古井:“他们以为隆务河口两侧断崖无路可通,却不知去年秋,我遣三百羌匠,在崖壁凿出七十二个鹰巢栈道。今夜,唐休璟自北岸杀入,郭卿率五百死士自南崖栈道垂降,我亲领主力自积石山主道压进——三面合围,同仁城外二十里,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话音方落,山坳深处突然爆出震耳欲聋的爆鸣!硝烟混着硫磺味腾空而起,数段被火油浸透的枯松轰然炸裂,滚落山涧。原来早有唐军士卒伏于同仁城北隘口,待吐蕃援兵必经之路,以霹雳火引燃预埋的松脂雷——这是王方翼从西域带回的秘法,改良自波斯“猛火油柜”,以竹筒盛装火药与砒霜粉,遇火即爆,烟雾所至,人畜皆目盲喉溃。
同仁城头,吐蕃守将论莽布支正披甲疾奔,忽觉双目刺痛如针扎,张口欲呼,喉间却涌上腥甜黑血。他踉跄扑向箭垛,只见城下火光中,无数唐军扛着特制云梯蜂拥而至——梯脚包铜,顶端嵌满倒钩,专克同仁城黄土夯墙。更骇人的是梯侧竟悬着数十只陶瓮,瓮口塞着浸油棉絮,火把一点,烈焰腾空,灼热气浪直扑城堞!
“是火攻?不……是熔金!”论莽布支终于认出那刺鼻气味——唐军将铜锡合金熔成赤浆,灌入陶瓮,借火势泼洒上城。顷刻间,十余名吐蕃弓手浑身冒火惨嚎坠城,城墙石缝间铜汁凝固,竟似生出狰狞獠牙。
与此同时,积石山北麓密林中,李敬业手持陌刀缓步而出。他身后并非甲胄鲜明的府兵,而是三百名赤膊跣足的羌族猎手,腰缠蛇皮囊,背负三尺短弩。李敬业抬手,弩机“咔嗒”轻响,三枚淬毒骨箭已搭上弦:“娄公传令,此战不取首级,唯断其退路。同仁城东三十里,白龙沟峡谷,便是尔等归途。”
羌猎手们无声点头,足尖点地如狸猫跃涧,瞬间消失于漆黑林莽。他们熟知每一条羊肠小径,能听辨十丈外野狼喘息,更懂得如何让毒藤在月光下悄然绞紧敌军咽喉——这本事,是娄师德三年前亲自教的。当年他任监察御史巡边,见羌寨遭吐蕃劫掠,便将中原弩机图纸与毒理典籍赠予长老,换得三百死士效忠。
夜渐深,黄河水愈发浑浊。唐休璟率部已突入同仁城西市,火把照见街巷间堆满未拆封的粮袋,袋口印着“鄯州仓”朱砂大印——原来吐蕃早与鄯州守将暗通款曲,假意加固城防,实则将大唐军粮囤于此处,预备接应主力南下。唐休璟一刀劈开麻袋,金灿灿的粟米倾泻而出,在火光下宛如凝固的黄河之水。
“传令!”他抹去刀上血迹,声音沙哑如砾石相击,“凡见鄯州印记者,即刻焚毁!另派快马,持此袋粟米直赴长安,呈御前——让陛下看看,谁才是真正在守大唐的门阀!”
副将拱手欲去,忽被唐休璟一把拽住:“等等。”他弯腰拾起半截断矛,矛杆刻着细密梵文,“把这送回积石山,告诉娄公:同仁城库房密室第三重门后,有论钦陵亲笔信札十七卷,写明与鄯州刺史刘延嗣‘共分陇右’之约。另附吐谷浑可汗密使腰牌一枚——昨夜,此人正欲乘筏渡河,被我部擒获。”
副将瞳孔骤缩。这消息若属实,非但鄯州刺史必诛九族,更意味着吐谷浑可汗已彻底倒向大唐!裴炎此前所谋“以吐谷浑乱吐蕃之心”,竟在此刻一锤定音。
此时东方微明,启明星悬于天际。娄师德独立同仁城谯楼,晨风拂动他染血的袍角。郭元振登上城楼,递来一卷湿漉漉的羊皮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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