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旨意——加娄师德为金吾卫大将军,兼领河源军使;郭元振授右武卫将军;唐休璟授左骁卫中郎将。另赐金甲一副、宝刀一柄、战马十匹,即日驰送前线!”
范云仙喏喏而退。
裴炎却未归座,反取过一卷素绢,亲自研墨,提笔挥毫。诸卿悄然退至屏风之后,只见天子笔走龙蛇,字字如刀:
【谕黑齿常之、李敬业、王孝杰、薛讷、娄师德等——
尔等戍边数载,枕戈待旦,今同仁一捷,黄河道固,吐蕃腹背受敌,其势已蹙。
朕观天时,秋高气爽,粮秣充盈,士卒筋骨已坚,战马膘肥蹄健。
沙珠玉河红潮未退,青海南山霜色将染,大非川决战之期,已在眉睫。
着尔等依策而行:
黑齿常之督中军,稳守沙珠玉北岸,待机而动;
李敬业、李多祚东西呼应,控扼南山隘口,虚张声势;
王孝杰据西隘,佯作疲弱,引敌深入;
薛讷率精骑三千,潜伏于大非川南麓赤岭谷,朕亲授‘白羽令’一枚,待娄师德兵逼兴海、吐蕃主力西调之刻,即刻杀出,直捣论钦陵大营侧翼!
此战非为夺地,而在诛心——论钦陵不死,吐蕃不衰;吐蕃不衰,大唐永无宁日。
朕已敕命河东、朔方、幽州三镇,各抽铁骑五千,星夜赴陇右;又令江南水师,调艨艟二十艘,溯渭水而上,专运军械至兰州。
粮草已逾百万石,囤于河州、兰州、鄯州三地;弩箭十万具,备于各坞堡哨塔;盐铁之利,尽充军赏。
尔等但管冲锋,朕保尔等身后无饥寒、无悬赏、无后顾!
——大唐嗣圣元年八月十七日,于徽猷殿】
墨迹未干,裴炎掷笔,朗声道:“传令尚食局,备酒三坛,朕要亲封‘白羽令’!”
诸卿自屏风后步出,福身而立。裴炎自匣中取出一枚纯白雕翎,翎根嵌金,刻“敕”字小印,又取朱砂,在翎尖一点如血。
他将白羽令托于掌心,目光如炬:“此令所至,如朕亲临。薛讷接令之日,即为大非川终战开启之时。”
诸卿齐声应道:“陛下圣明!”
裴炎却未看她们,只将白羽令递予范云仙,又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符,递向诸卿:“此乃‘伏城印’残片,朕命匠人补全,今交予爱妃。伏城虽克,然吐谷浑旧部仍有疑惧,人心浮动。爱妃持此印,明日启程,往伏城宣慰。不必带仪仗,只携医官二十名、粮米千石、布帛五百匹。见慕容氏族老,不必称诏,只言——‘伏城之土,曾饮吐谷浑先祖之血;今日之粮,亦养吐谷浑子孙之命。大唐不弃一民,不论其发色目异。’”
诸卿双手捧印,指尖微颤:“臣妾……遵旨。”
裴炎忽而伸手,轻轻按住她手背:“去吧。告诉他们,朕不只要他们复国,更要他们——活成大唐的脊梁。”
诸卿喉头哽咽,终未出声,只深深叩首。
殿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如星落人间。裴炎负手立于阶前,仰望长空。北斗西斜,银河倾泻,高原之上,沙珠玉河正映着同一轮月,波光粼粼,宛如银练。
他忽然想起黑齿常之奏报中一句:“臣观吐蕃军中,已有牧奴裹甲执矛,非复昔日精卒。其兵愈杂,其心愈乱。”
乱世之始,常始于人心之涣;而治世之基,必立于信义之坚。
他微微一笑,转身入殿,取过案头那卷《贞观政要》,翻至“君道”篇,指尖停在一行小楷之上: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
烛火跃动,映得那页纸泛出温润光泽。
三日后,伏城。
薛讷一身玄甲,立于赤岭谷口巨岩之上。西北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他却不避不闪,只将手中白羽令贴于心口,仿佛那一点朱砂,正随心跳搏动。
谷底,三千铁骑静默如铁铸,马衔枚,蹄裹毡,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远处大非川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呜咽——那是论钦陵主力被娄师德牵扯,正仓皇西调的讯号。
薛讷缓缓抬头,望向东方。
他知道,此刻洛阳徽猷殿中,天子亦在望月。
而这一战,不再只为江山,不单为社稷,更为——
让每一寸高原冻土之下,都能长出麦穗;
让每一条沙珠玉河支流之中,都映得见人影;
让每一个吐谷浑孩童口中,第一次唤出的不是“赞普”,而是“陛下”。
风愈烈,雪愈急。
薛讷解下披风,掷于风中,拔剑指天。
剑锋所向,赤岭谷内三千铁蹄同时抬起前蹄,轰然踏地——
如雷,如岳,如不可阻挡的浩荡春汛,正奔涌向大非川最深的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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