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夜风中猎猎摇动,映得黄河水泛出铁锈般的暗红。唐休璟胯下乌骓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踏碎三名刚爬上岸的吐蕃士卒脊骨。他手中横刀未收,血顺着刃槽滴落,在泥泞河滩上砸出一个个微小的坑洼。身后三百轻骑如黑潮奔涌,马蹄卷起黄沙与腥气,直扑尚未列阵的敌军腹地。
“弓弩手,两轮齐射!”郭元振的声音压过浪涛,冷硬如铁。
话音未落,百步之外伏于断崖之后的弩阵骤然亮起——不是火光,是箭镞寒芒。一百二十具擘张弩同时击发,弦声如裂帛,箭雨倾泻而下。第一批冲上岸的吐蕃人尚在解甲卸盾,便被钉死在湿滑的河滩上。有人被三支弩箭贯胸,仰面倒进浑浊河水;有人半截身子插满箭杆,抽搐着沉入漩涡;更有甚者被劲矢穿透咽喉,喉头咯咯作响,却连呼救都发不出半声。
娄师德立于隆务河南岸高坡,玄色披风在风中翻飞如墨旗。他未着甲,只握一柄短杖,杖首嵌着一枚青玉蟾蜍——那是当年高宗赐予他监察河源军时所授。此刻蟾蜍双眼幽光微闪,映着他眼中没有悲悯,只有计算:吐蕃此部共千二百人,渡河损折七百有余,登岸者不足五百;而己方埋伏之兵,实为八百精锐,其中三百重甲步卒藏于断山石缝之间,另五百轻骑已绕至同仁城后路。胜负未战先定。
“放烟。”娄师德低声道。
身旁亲兵立刻点燃三堆狼粪,青灰色浓烟腾空而起,盘旋如龙。对岸积石山方向,三道火光应势燃起,遥相呼应。那是王方翼主力已按约定,自西向东压境。
同仁城内,吐蕃守将论赞婆正在擦拭弯刀。他左耳缺了半只,是早年与唐军交锋时被箭簇削去。此时他忽觉心头一悸,抬眼望向窗外黄河方向——天边那抹青烟,正扭曲着刺入夜幕深处。他猛地起身,抓起挂在墙上的皮甲:“速传令!南岸隆务河口……”
话音未断,马蹄声已撞碎城门。唐军轻骑如利刃剖开夜色,为首一将银盔白袍,正是平阳郡公薛讷。他马槊斜指论赞婆面门,槊尖犹带血珠:“吐蕃鼠辈,尔等欲借黄河道叩我陇右腹心,却不知这黄河两岸,早被浮阳郡公设为绞肉场。”
论赞婆怒吼挥刀,却被薛讷一槊挑开手腕,弯刀脱手飞出,嵌入梁柱三寸。薛讷未再看此人一眼,反手掷出令旗。旗落处,城东粮仓轰然爆燃。火光冲天而起,照亮半座同仁城。城中吐蕃士卒惊惶奔走,却见四门早已被唐军以巨木封死,瓮中捉鳖之势已成。
与此同时,黄河道上游十里处,一支黑衣队伍正悄然穿行于峭壁夹峙的窄谷。为首者戴青铜面具,身形瘦削却步履沉稳,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直刀,刀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孙子兵法》全文,字字皆以朱砂填涂。此人正是侯味虚亲选、裴炎密授“斩首使”的死士统领谢琰。他身后三十人,俱是河西猎户出身,攀岩如猿,涉水似鱼,每人背负六枚淬毒短弩,腰挂三柄薄刃匕首,足下鹿皮靴底钉满铜钉,专破高原冻土。
“停。”谢琰忽然抬手。
众人立定。左侧崖壁传来细微刮擦声,似鼠啃石。谢琰侧耳细听片刻,猛然挥手:“散!贴岩!”
话音未落,数十支羽箭自上方崖缝激射而下,钉入方才立足之地。箭尾犹颤,谢琰已猱身上崖,手中短刀划出一道银弧,割断两名吐蕃哨兵咽喉。血未溅出,尸体已被他推入深渊。其余死士如影随形,片刻间肃清整段峡谷哨卡。谢琰蹲踞崖顶,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就着星辉展开——图上墨线勾勒出兴海城守备布防,每一处箭楼、每一道壕沟、甚至守军换岗时辰,皆纤毫毕现。这是娄师德三年前潜入吐蕃腹地所绘,用秃笔蘸人血写就,至今未干。
“寅时三刻,兴海北门第三瓮城,换防间隙十二息。”谢琰声音低哑,“我们进去,不杀人,只毁火药库。”
火药库?众人皆是一怔。吐蕃军中火器稀少,唯兴海城囤积大量硫磺硝石,乃论钦陵为攻破积石山所备。若此库焚毁,黄河道沿线所有机关陷阱都将失灵——那些深埋地下的震天雷、悬于绝壁的滚木礌石、浸透火油的芦苇束,全赖火药引信驱动。
谢琰不再多言,纵身跃下悬崖。三十条黑影紧随其后,如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无息渗入黑暗。
积石山主峰,唐军大营篝火通明。郭元振正伏案疾书,案头摊开一封加急军报——来自逻些道行军大总管王方翼。信纸边缘焦黑,显是经烽燧快马日夜兼程送来。郭元振读罢,缓缓搁笔,抬眼望向帐外星空。星光之下,远处山峦轮廓如刀锋般锐利。他喃喃自语:“王公竟已兵临大非川西岸……论钦陵,你可知自己正被五柄利剑同时抵住咽喉?”
帐帘掀开,娄师德缓步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热姜汤:“郭兄又在替王公操心?”
“非也。”郭元振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中目光澄澈,“我在想,陛下为何独命王公为逻些道大总管,却不设副帅?”
娄师德微微一笑,指尖轻叩案几:“因为陛下要的不是一员猛将,而是一把能劈开逻些城门的斧钺。王公二十年前随苏定方征西突厥,亲手斩杀阿史那贺鲁麾下三十六酋长;十年前镇抚安西,单骑入龟兹王宫,逼其献上百年积攒的盐铁账册;今岁更以三万疲兵,逆雪翻越昆仑,直插吐蕃腹心……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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