践踏者不计其数。
郭元振趁机率部自侧翼杀回,专砍马腿。战马悲鸣倒地,将骑士掀翻于泥泞,陌刀手随即上前补刀,刀锋所向,无一活口。慕容忠更于东南十里纵火,浓烟蔽日,将吐蕃运粮车队尽数焚毁。火光映红半边天际,烧焦的麦粒香气混着血腥味弥漫整条河谷。
黎明破晓时分,战场终归寂静。
黄河水依旧奔流不息,只是水色更深了几分,泛着暗红涟漪。岸边尸横遍野,断旗残甲散落如秋叶。唐休璟蹲身拾起一面吐蕃军旗,旗面绣着雪狮,已被血污浸透。他抽出佩刀,一刀斩断旗杆,将旗面裹住一具吐蕃校尉尸首,抛入黄河。尸首随波逐流,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于河道拐弯处。
娄师德缓步踱至河岸,俯身掬起一捧黄河水。水从指缝漏下,滴滴答答砸在泥地上,洇开片片深褐。他仰头望天,天边已现鱼肚白,云层裂开一道金线,朝阳正奋力挣脱阴霾。
“陛下昨夜诏书已至。”郭元振走近,递上一卷黄绫,“命我等即刻班师,留五千兵马驻守积石山,另调陇州骑兵三千接防同仁城西隘口。”
娄师德展开诏书,墨迹犹新:“……朕观尔等用兵如神,临机决断,不拘常法,尤以黄河夜渡一役,示敌以弱而伏强于险,破其胆魄于未战之时。此非但胜一场小仗,实乃定陇右百年之势也。”
他念罢,将诏书交还郭元振,轻声道:“传令三军——收缴器械,清点伤亡,收敛己方将士遗骸,择吉日厚葬于积石山阳。吐蕃尸首,就地掩埋,立碑刻‘大唐永镇河西’六字,勿使暴骨荒野。”
郭元振拱手称喏,转身离去。
娄师德独立河岸良久,晨风吹动他宽大的官袍,猎猎作响。远处,一只孤雁掠过初升朝阳,鸣声清越,久久不绝。
三日后,长安。
裴炎端坐徽猷殿暖阁,案头摊开一份加急塘报。徐莹侍立一侧,指尖捏着一枚青玉镇纸,静静等候。
“娄师德奏报,黄河道夜战大捷。”裴炎声音平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斩首四千七百二十三级,俘获八百六十人,焚毁羊皮筏三百余具,缴获军械三千余件,夺吐蕃军旗十九面。己方阵亡三百一十七人,伤六百四十九人。”
他放下塘报,抬眼看向徐莹:“你可知,此战真正厉害之处,并非斩首多少,而是——自此以后,吐蕃再不敢自黄河道窥伺陇右。”
徐莹微微一笑:“臣妾明白。黄河道既失,论钦陵若欲东进,唯有两条路:一是强攻鄯州坚城,耗时费力,徒损精锐;二是绕道祁连山北麓,穿越沙碛,粮草难继,十不存一。此战之后,吐蕃已失主动,只能坐等我军叩关。”
裴炎点头,伸手取过茶盏,热气氤氲升腾:“更妙的是,慕容忠已遣使至逻些,伪称吐谷浑愿奉赞普为主,实则密约共伐论钦陵。论钦陵若信,必生猜忌;若不信,吐谷浑亦已倒向我朝。此一役,不动刀兵而裂其腹心,比十万雄兵更利。”
窗外,几只早莺掠过檐角,啼声婉转。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紫檀案几上投下斑驳光影。
裴炎忽然道:“传旨——加封娄师德为太子少保,食邑加三千户;唐休璟进爵凉国公,赐金五百两;郭元振授左骁卫将军;王孝杰擢为右武卫大将军;慕容忠晋爵青海郡王,赐铁券丹书。”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古井:“另拟敕书一道,命吏部尚书张柬之持节赴陇右,宣慰三军,赐帛十万匹,酒万斛,牛羊各千头。并——赐浮阳郡公王方翼密诏一道。”
徐莹神色微动:“陛下要……”
“命他即刻准备大非川决战。”裴炎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朕观天象,五月朔日,月掩昴宿,主兵戈大盛。届时,七万唐骑、两万吐谷浑、两万突厥、两万回纥,共计十三万铁骑,将如雷霆碾过高原。此战若胜,吐蕃百年不得复振。”
他站起身,负手踱至窗前,望着宫墙外洛阳城万家炊烟袅袅升起,轻声道:“世人皆道朕逼不得已而为帝,殊不知——朕之所为,非为权柄,实为护此江山百姓,免遭铁蹄践踏。今黄河安澜,陇右靖宁,高原将定,天下承平……朕,何惧做这皇帝?”
徐莹垂眸敛衽,声音轻柔而坚定:“陛下仁心昭昭,苍天可鉴。此非逼迫,实乃天命所归。”
裴炎闻言,唇角微扬,未再言语。
此时,殿外忽有内侍快步趋近,跪禀:“启禀陛下,海月公主遣使求见,言有紧要军情呈报。”
裴炎眉峰微挑,与徐莹相视一笑。
“宣。”
风过徽猷殿,卷起案上未干墨迹,如游龙腾跃于素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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