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
南岸山脊线上,娄师德立于火把丛中,见状缓缓抽出腰间横刀,刀尖斜指苍穹。刹那间,两千唐军齐声高呼,声震河谷:“万胜!万胜!万胜!”
呼声未歇,黄河对岸,同仁城方向竟也遥遥传来号角!呜——呜——呜——
不是吐蕃号角,是唐军特有的九节铜角!低亢苍凉,穿透夜雾,直抵人心。
唐休璟瞳孔骤缩。他猛地调转马头,望向西南方——那里,是兴海城方向。同仁城与兴海城之间,隔着整整三百里戈壁荒原,中间只有两条驼道,沿途无城无堡,唯有风蚀雅丹。谁能在一夜之间,从同仁城杀穿三百里,直抵兴海城下?
答案只有一个:王方翼。
逻些道行军大总管王方翼,根本就没在大非川坐等决战。他早在半月前,便亲率一万精骑,绕道青海湖西,借盐池古道潜行,以每日百里强行军,神不知鬼不觉抵达同仁城外。今夜黄河道大战,不过是明修栈道,王方翼才是那把真正捅向论钦陵心窝的匕首!
唐休璟仰天大笑,笑声惊起飞鸟无数。他猛地抽出横刀,一刀劈向脚下青石,火星四溅:“传令!全军休整半个时辰,裹伤饮马,辰时三刻,渡河!目标——同仁城!”
副将抱拳领命,又迟疑问道:“将军,俘虏如何处置?”
唐休璟看也不看那些跪伏于地、浑身湿透的吐蕃俘虏,只冷冷道:“押回积石山。告诉娄公,这些人,一个不留——全送去盐矿。”
副将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盐矿深处地下百丈,终年不见天日,劳役者戴重枷、食粗糠,三年之内,十不存一。这是比斩首更狠的惩戒——活着受罪,比死更煎熬。
唐休璟策马走向黄河边,俯身掬起一捧浑水。水从指缝漏下,带着泥沙与淡淡血腥。他凝视水中倒影,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眼神却亮得惊人。
三个月前,他还只是河州都督府一名默默无闻的折冲都尉,因擅识水文、熟谙吐蕃习性,被裴炎亲自点名调至陇右前线。没人信他能成事,连郭元振初见时都皱眉:“唐郎君,你可知论钦陵帐下谋士,皆通汉学,善观天象,精研兵法?你一介武夫,拿什么与他斗?”
他当时只答了一句:“末将不通天象,却识得黄河脾气;不读兵书,但知吐蕃人怕死。”
如今,黄河服帖了,吐蕃人也伏尸遍野了。
他直起身,将最后一滴黄河水甩向火把。水珠遇火即沸,发出“滋啦”轻响,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向墨蓝天幕。
天边,已现鱼肚白。
而就在唐休璟整顿兵马、准备渡河之际,千里之外的长安徽猷殿内,李旦正披着鹤氅,独坐于殿中紫檀案前。案上摊开一封加急塘报,墨迹犹新,是范云仙亲手呈递,尚未拆封。
徐莹捧着新煮的参茶进来,见皇帝神色沉静,眉宇间却隐有倦意,轻声道:“陛下,天快亮了。”
李旦抬眸,接过茶盏,指尖无意摩挲着杯沿一道细微裂痕——那是去年冬日,他批阅治水奏章至深夜,失手打翻茶盏所留。他吹了吹热气,啜饮一口,忽问:“昨夜,黄河道可有动静?”
徐莹垂眸,声音极轻:“回陛下,已有飞骑传讯。唐休璟、郭元振、娄师德三将,已于子时三刻发动突袭,歼敌于隆务河口。曲玛尔部主授首,俘获甚众。王方翼部,亦于丑时攻破同仁城东门……”
李旦闻言,并未喜形于色,只将茶盏缓缓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
窗外,第一缕晨光悄然漫过宫墙,落在他玄色常服袖口上。那里,用银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鲲鹏,羽翼边缘,还缀着几粒细小珍珠——是徐莹亲手所绣,寓意“扶摇直上九万里”。
李旦伸手,轻轻抚过那鲲鹏羽翼,指尖触到珍珠微凉的弧度。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传朕口谕,擢升唐休璟为鄯州都督,兼领河西节度副使;郭元振为凉州长史,加云麾将军;娄师德……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镇积石山。”
徐莹呼吸一滞,随即深深福身:“诺。”
李旦却未停,继续道:“另,即日起,设‘黄河道安抚使’一职,由裴炎兼任。凡沿河州县,水利、屯田、驿传、盐铁,皆归其节制。所有治水钱粮,户部不得掣肘,御史台不得弹劾——朕要的,是五年之内,黄河两岸,再无溃堤之患。”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渐沉:“告诉裴相,朕不要他做忠臣,只要他做能臣。黄河安,则天下安;天下安,则高原可定,四夷可服。”
徐莹跪伏于地,额头触着冰冷金砖,久久不起。她听见皇帝起身离座的脚步声,听见鹤氅拂过屏风的窸窣,听见殿外侍卫换岗时甲叶相碰的清脆声响。
然后,是皇帝在殿门口停步,背对着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朕不是神。朕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三年黄河水文图,多记了七十二处险工段的名字,多问了十九个老河工一句‘若此处决口,百姓往哪里逃’。”
晨光终于完全漫入大殿,照亮案头那封未拆的塘报。朱砂火漆印上,“永昌元年”四个字,在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红色。
李旦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徐莹叩首,退出殿外。殿门合拢的刹那,她眼角瞥见,皇帝玄色常服的后襟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未干的墨迹——像一滴不肯坠落的、倔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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