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目光微凝,指尖在紫檀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不高,却如檐角铜铃坠地:“讲。”
诸卿垂眸,袖口垂落如墨云覆雪,声音清越而稳:“臣妾查得,今年七场大水,两场成灾,然细究其因,并非天意骤变,实乃人为失察——鄯州以西三十里,黑水河堤自贞观二十三年筑成,至永淳元年已逾三十载,岁修之制早废,去年冬竟无一卒巡堤;更兼去年秋,凉州都督府奏报‘河岸松软,宜加石堰’,吏部批驳曰‘冗费无益’,未准拨款。今春黑水决口,淹田三千顷,溺民七千余,皆由此始。”
裴炎静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冰层裂开的锐响:“原来不是天灾,是人祸。”
殿外斜阳正斜斜切过金瓦,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极长的影子,仿佛把整个徽猷殿都压进了暮色里。
诸卿抬眼,眸光如淬火之刃:“臣妾还查得,去岁十二月,户部侍郎崔愃曾密奏陛下,言‘陇右粮仓多存陈粟,霉变者十之三四,若不速换,恐秋收前仓廪虚竭’。此奏递入乾元殿东阁,却未见御批,亦未发中书门下复议。今春兰州运粮船队途中沉没两艘,所载皆为去年旧粟,米粒发黑生虫,兵士食之腹泻者逾三百人。”
裴炎缓缓坐直身躯,手指松开扶手,掌心朝上,似接住了一缕斜照进来的光:“崔愃……是武后旧人,先帝晚年擢为户部侍郎,朕登基后未动,原以为他能守本分。”
“他守了本分。”诸卿声线平稳,“守的是旧主之令。臣妾查得,去年冬至前后,崔愃三次遣亲信赴洛阳北市‘聚贤楼’密会,与一名自称‘青莲居士’者交接银票十七张,共计纹银八万两。此人已于三日前离洛,踪迹杳然。而聚贤楼东家,乃是已故宰相刘祎之庶弟刘璬。”
刘祎之——那个被武后赐死于洛阳宫门外的宰相,临刑前犹高呼“忠臣不事二主”,血溅白玉阶。
裴炎闭目,喉结微动,再睁眼时,瞳底已无半分倦意,唯有一片寒潭映雪:“刘璬尚在世?”
“在。”诸卿答得干脆,“现居长安崇仁坊,名下有绸缎铺、当铺、酒肆共九处,另于河东蒲州置良田五千亩,皆以族侄名义登记。其长子刘琰,去年秋补为河西节度使幕僚,随军驻凉州。”
裴炎忽然起身,玄色常服袍角扫过案几,惊起一只栖在窗棂上的灰雀,扑棱棱飞入夕照之中。
他缓步踱至殿门,抬手推开半扇朱漆门扉,风立刻裹着暖意涌进来,吹得他腰间玉珏叮当作响。
“传旨。”裴炎背对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即刻褫夺崔愃户部侍郎职,贬为辰州司马,即日启程,不许逗留。着大理寺卿徐有功、御史中丞魏玄同、刑部侍郎狄仁杰,三司会审——查崔愃通敌、贪墨、隐匿灾情、私通藩镇四罪。凡与其往来者,无论官阶,一律锁拿候勘。”
“喏!”景燕与徐莹齐声应命,声音凛冽如刀出鞘。
裴炎顿了顿,又道:“刘璬……不必动他。但即日起,蒲州田契、长安九处产业,尽数抄没,充作陇右军饷。其子刘琰,削职为民,押解回京,交刑部羁押待审。”
他转身,目光扫过诸卿面庞:“告诉狄仁杰,此案不必避讳——崔愃背后若真有人,让他一并挖出来。朕倒要看看,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人把朕的乾元殿,当成武后当年的紫宸殿。”
诸卿垂首,额角微汗:“是。”
裴炎复又坐下,取过案上茶盏,轻啜一口,温茶入喉,竟觉一股涩意直冲舌尖。
他搁下盏,忽问:“伏城之战后,吐谷浑降将慕容诺曷钵次子慕容忠,现居何处?”
“在兰州。”徐莹立刻答道,“奉陛下旨意,授左骁卫中郎将,统率归附吐谷浑部曲五千,屯于兰州西郊三十里,名曰‘安戎营’。”
“安戎……”裴炎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好名字。传朕口谕,着慕容忠即刻整军,三日后,携部曲南下,经凤林关,赴积石山,听娄师德调遣。”
“陛下!”徐莹一怔,随即醒悟,“积石山……是隆务河口?”
“正是。”裴炎目光如刃,“论钦陵想从同仁杀入黄河北岸,朕便给他添一把火——让吐谷浑人,亲手烧掉同仁城。”
徐莹心头一震,旋即躬身:“臣领旨!”
裴炎却未罢休,又道:“另遣驿骑,驰报黑齿常之:朕允其所请,秋粮转运可全数由河套、河西直送高原,不需经长安中转。另命工部尚书苏珦,督造新式‘浮舟渡筏’三十具,即刻沿渭水西运,务于八月十五前抵兰州——此物可载重千斤,顺流而下,一日可行二百里,且不怕浅滩暗礁。”
“浮舟渡筏?”徐莹眼中精光一闪,“莫非是……陛下去年命将作监试造的‘双舱浮楫’?”
“正是。”裴炎颔首,“此筏以桐油浸杉木为底,内分双舱,一舱漏水,另一舱仍可承重。且筏上设绞盘滑轮,可自行牵引登岸,比羊皮筏快三倍,载量大五倍。今夏渭水涨满,正是用时。”
徐莹深吸一口气,拱手再拜:“陛下早布此局,臣等竟未察觉!”
裴炎摆手,神色淡然:“非朕早布,乃不得不布。高原之战,胜负不在一城一寨,而在粮、在速、在人心。吐蕃人靠牛羊驮运,一驼负粮不过百斤,走三十日方抵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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