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目光微凝,指尖在紫檀木案沿轻轻一叩,声音不重,却如金石相击:“哦?爱妃有不同见解?”
诸卿垂眸,袖中素手悄然收紧,再抬眼时眸光清亮如初雪映月:“臣妾不敢妄议朝政,但陛下既问,臣妾便如实禀告——今年大水,非止天灾,实有人祸。”
裴炎眉峰微挑,未语,只将手中温茶搁于案角,青瓷盏底与紫檀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陛下命吏部、工部、都水监三司协理治水,自去岁冬始,便令各州郡勘验堤堰,整修沟渠,调拨钱粮,更遣御史分赴十六道监察。臣妾奉旨密查,确见各地堤防较往年坚固,疏浚亦颇用力。”诸卿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可臣妾查得,关内道鄜州、延州、坊州三地,去年秋收后,本该修缮的洛河支流九处决口,并未填补;而渭北三县所报‘已毕工’之三十里新渠,实地查验,仅掘土三尺,渠底浮泥未清,雨季一至,立成溃口。”
裴炎神色不动,只将目光投向窗外——徽猷殿前那株百年银杏,枝干虬劲,金叶初染,风过时簌簌如金箔纷落。
“继续说。”
“是。”诸卿福身,再直腰时,声音更沉一分,“臣妾另查得,鄜州刺史周元礼,乃武后旧党周允文之侄;延州长史李承嗣,曾为来俊臣幕僚;坊州司马王仲舒,其妻父乃已故宰相许敬宗门生。三人彼此联姻,田产连阡,历年水利钱粮,多经其私设‘河工社’中转,账目虚高三成,实则七成入私囊。今春暴雨初临,三地堤溃,百姓逃散者逾两万,官府赈粮迟至半月,且半数霉变——此非力不能及,实乃心不肯为。”
裴炎缓缓起身,步至窗前,负手而立。夕阳余晖镀在他玄色常服肩头,金线暗纹流转如河,无声无息。
“朕早知周允文余党未净。”他声音低哑,却无怒意,反似喟叹,“来俊臣虽死,其爪牙犹在。许敬宗旧部盘踞关内,非一日之寒。朕未动,非因纵容,而是……”他顿了顿,侧首看向诸卿,“爱妃可知,为何朕偏选这三人之地,作为今年治水首察之域?”
诸卿一怔,随即恍然,眼波微漾:“陛下……是以水为刃,剖开积弊?”
“不错。”裴炎颔首,目光扫过殿中铜鹤香炉袅袅青烟,“若一味肃清,恐牵连过广,动摇关内根基。朕便借这场大水,逼他们现形——水至而堤溃,人至而账露,灾显而民怨沸。待三地百姓扶老携幼,哭诉于长安街市,待御史台三百道弹章齐发,待户部、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那时,朕再挥刀,便是顺天应人,再无人敢言‘苛刻’二字。”
诸卿心头微震,俯首道:“陛下圣明。”
“圣明?”裴炎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朕不过学先帝罢了。当年高宗欲削关陇勋贵,亦未骤然削爵,而是令长孙无忌督修洛阳宫,使其私吞钱粮事败;令褚遂良领盐铁专营,使其贪墨案发于市井。水火无情,却最能照见人心。朕不烧山,只引水;不斩树,只断根。”
他转身踱回御案,指尖拂过案上一封未拆朱批奏本,封皮墨迹未干:“周元礼三人,昨夜已下狱。刑部侍郎狄仁杰亲提审,大理寺正卿张文瓘坐镇,三日之内,供词、账册、证人,尽数具呈乾元殿。朕已敕令:三州刺史、长史、司马,皆革职锁拿;涉案胥吏,杖毙二十人,流放六十人;追缴赃银三十七万贯,尽数充作河套军粮转运之资。”
诸卿瞳孔微缩,旋即深深拜下:“陛下雷霆手段,泽被军民!”
“泽被?”裴炎摇头,语气陡然转沉,“朕要的不是泽被,是震慑。论钦陵在高原上盯着沙珠玉河,娄师德在积石山盯着隆务河口,而朕,盯着关内这三条干涸多年的旧渠——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能润田,亦能蚀堤。吐蕃人怕的是大唐兵锋,而这些蛀虫,怕的是朕手中这把‘水刃’。”
他取过朱笔,在奏本末尾重重批下八字:“严查到底,以儆效尤。”
墨迹未干,殿外忽闻急促足音,范云仙疾步入内,跪禀:“陛下,青海急报!黑齿常之八百里加急!”
裴炎眸光一凛,伸手接过密信,撕开封漆,目光扫过纸页,唇角竟缓缓扬起。
诸卿屏息。
裴炎将信递向诸卿:“念。”
诸卿双手捧信,声清如磬:“……七月廿三,吐蕃五千骑自同仁潜渡隆务河,欲袭积石山南隘。娄师德佯退十里,诱敌深入断山峡谷;郭元振率三千弩手伏于崖顶,唐休璟领两千轻骑绕后截断归路。辰时合围,未时破阵。斩首三千一百二十七级,俘敌千八百六十三人,夺马四千三百匹,甲胄器械不计其数。敌主将悉诺罗恭禄重伤遁走,同仁守军弃城北逃,我军已据同仁,兵锋直指兴海城!”
殿中寂静如渊。
裴炎缓缓踱至沙盘之前,指尖点在同仁城位置,声音如冰泉击玉:“娄师德没魄力,郭元振有章法,唐休璟善机变——此三人,朕果然未曾看错。”
他忽而转身,目光灼灼:“传旨:擢娄师德为河源军使,加银青光禄大夫;郭元振为积石军副使,授云麾将军;唐休璟为同仁守捉使,兼领河西游奕使。另赐三军帛万匹,酒千斛,牛羊各五百头。着即押解俘酋悉诺罗恭禄,星夜送至长安,献于太庙!”
“喏!”范云仙躬身领命,疾步退出。
裴炎复又坐下,端起已微凉的茶盏,啜了一口,神色渐宁:“黄河道既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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