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云南鲜花饼,撕开锡纸。饼身酥脆,玫瑰酱甜香浓郁,可舌尖尝到的却是一股铁锈味——他咬破了自己下唇内侧。
手机震动起来,是余海棠。
“方医生,检查组提前到了,现在正在佳颜医美一层大厅。”她声音发紧,“他们没走正门,是从地下车库乘电梯直达B1层员工通道上来的。监控显示,带队的是市监局广告处李处长,但他身边跟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臂章遮得很严实……我认出来了,是纪委的。”
方知砚闭眼,脑中闪过昨夜拍摄现场:余海棠亲自调试灯光,摄影师反复校准角度,背景板上佳颜医美LOGO旁,特意加了一行小字“本院医师技术指导”。当时他说“太显眼”,余海棠笑着把字调成灰色半透明——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规避,是埋伏。
“合同呢?”他问。
“韵韵的电子签名已经生成,但需要您母亲当面授权委托公证。”余海棠语速飞快,“姜阿姨刚到休息室,唐阿姨说她带了全套材料,包括韵韵的身份证、学生证、以及您外公留下的那枚金戒指——当年过户房产用的信物,能证明家族内部委托关系。”
方知砚呼吸一滞。
外公那枚戒指,戒圈内侧刻着“许韵”二字。韵韵的名字,是他八岁那年,外公抱着高烧昏迷的韵韵,在病床前亲手刻上去的。后来韵韵父母离异,母亲改嫁南方,父亲再婚生子,只有外公一直把这枚戒指锁在樟木箱底,每年清明才拿出来擦一遍。
“唐阿姨怎么会有戒指?”他声音哑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因为……”余海棠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韵韵昨天凌晨三点,独自坐高铁回了东海。她把戒指交给唐阿姨时,只说了一句话——‘方哥救过我三次命,这次,轮到我护着他了。’”
方知砚攥着鲜花饼的手指猛然收紧,酥皮簌簌剥落。
他想起三年前暴雨夜,韵韵为追一只闯进急诊室的流浪猫,被坠落广告牌砸中脊椎。是方知砚主刀做的椎弓根钉棒内固定,术后康复期,韵韵每天凌晨四点准时出现在医院天台,用外公教的太极桩功配合神经电刺激仪训练——那段时间,她脊椎植入的钛合金螺钉在X光片上,像一串沉默的星辰。
“方医生!”余海棠突然拔高声音,“李处长他们上楼了!正在敲三楼档案室的门!”
方知砚抓起白大褂往外冲,皮鞋在大理石地面踏出急促回响。拐过楼梯转角时,他撞见匆匆赶来的秦亦凝,她怀里抱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张正是《非公务往来备案表》,表格右下角,赫然印着雍容美业赞助的“京华医学论坛”logo。
“秦秘书。”方知砚脚步未停,却伸手按住她手腕,“这张表,谁给你的?”
秦亦凝愣住:“刘主任……说这是新规模板,让我务必在检查组离开前,让您签完。”
方知砚松开手,目光扫过她耳后——那里有一粒极小的褐色痣,形状像一滴凝固的墨。他忽然想起上周五,自己在食堂遇到秦亦凝,她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亮起瞬间,他瞥见壁纸是雍容美业周年庆合影,周世勋站在C位,秦亦凝站在第三排角落,手里捧着的奖杯底座,刻着“最佳供应商协作奖”。
“不用签了。”他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划开绷带,“你替我把这份文件,送到东门休息室。告诉姜阿姨,就说……外公的戒指,该回家了。”
秦亦凝怔在原地,方知砚已奔向电梯。轿厢门关闭前,他看见自己倒影映在金属门上:白大褂衣领微歪,额角沁着细汗,左手无名指内侧,一道淡粉色陈旧疤痕蜿蜒如蚯蚓——那是第一次主刀时,被镊子尖意外划破的。如今这道疤,正随着他急促的脉搏,一下,一下,搏动如初生。
电梯下行,数字跳至B2时骤然熄灭。应急灯亮起惨绿光芒,方知砚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却自动弹出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显示“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方医生,您母亲在休息室喝的菊花枸杞茶,茶包里有微量阿托品。剂量不足以致幻,但会让瞳孔散大、心率加快——正好符合‘突发急性青光眼’的典型体征。建议您尽快带她去眼科急诊,否则,等检查组‘偶遇’她时,恐怕要请眼科专家会诊了。】
方知砚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原来所谓“偶遇”,从来都是精心设计的必然。
他按下紧急呼叫按钮,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我是急诊科方知砚,B2层电梯故障,请求启动备用电源。另外,请通知眼科值班医生,准备接收一名疑似急性闭角型青光眼患者,女性,58岁,既往无青光眼史——但此刻瞳孔直径已达5.2毫米。”
说完,他掏出手机,拨通韵韵号码。
忙音三声后,听筒里传来少女清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方哥?我在地铁四号线,马上到西直门站。刚收到唐阿姨消息,我妈……她把雍容美业给她的‘顾问费’转账凭证,寄到了市监局邮箱。”
方知砚望着电梯顶灯闪烁的绿光,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震得轿厢嗡嗡作响。
“韵韵,”他说,“待会儿见到我妈,替我告诉她——外公的戒指,戴在我手上,比戴在谁手上都牢靠。”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少女压低的笑声,像风铃摇碎一捧星光:“好。不过方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次再有人拿我的命做文章……”韵韵的声音忽然沉静下来,一字一顿,“记得提前告诉我。毕竟,我护着你的时候,可不想当个睁眼瞎。”
电梯门豁然开启,方知砚大步跨出。
走廊尽头,东门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有人在喊“姜女士晕倒了!快叫医生!”
他加快脚步,白大褂下摆翻飞如旗。
而在他看不见的B2层监控室,值班员揉着酸涩的眼睛,嘟囔着按下回放键。屏幕上,方才电梯故障前最后一帧画面定格:方知砚垂眸看着手机,而他身后墙壁的消防栓玻璃罩里,倒映出另一个模糊身影——那人戴着口罩,正将一枚微型信号干扰器,轻轻按进消防栓底部的检修孔。
屏幕右下角,时间戳跳动着:14:59:59。
距离检查组抵达佳颜医美,还有整整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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