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在林晚右耳前方,薄膜瞬间贴合皮肤,显影出内部错综复杂的粘连带与骨性融合区域。
“沈女士,”方知砚终于直起身,面向林晚母亲,“您女儿的问题,不在皮肤,不在肌肉,甚至不在骨头本身。”他指尖划过薄膜上最粗壮的一条红色模拟粘连带,“而在这里——颞下颌关节囊。三年前的撞击,引发了严重的创伤性关节炎,继而出现进行性纤维化与异位骨化。现在,她的关节不是‘坏了’,而是被自己身体长出来的‘水泥’,一层层封死了。”
沈素云浑身一晃,扶住沙发扶手才没跌倒。她嘴唇抖得厉害:“那……那还能打开吗?”
“能。”方知砚答得斩钉截铁,“但必须在神经、血管、唾液腺毫发无损的前提下,精准切除全部纤维化组织与异位骨块,并即刻重建关节囊功能。这个过程,误差不能超过0.3毫米。”
花总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如手术刀:“国内能做到的,不超过三人。”
“我是第三个。”方知砚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但前两位,从未处理过如此晚期的创伤性颞下颌关节强直合并严重面部瘢痕挛缩。因为常规路径——切开、剥离、松解——会直接切断她面部仅存的几条供血支,导致大面积皮肤坏死。而她现在的营养状况,根本撑不过二次修复。”
余海棠适时递上一份文件夹。方知砚翻开,里面是林晚近三年所有就诊记录: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全麻下关节镜探查失败报告;美国克利夫兰诊所出具的“建议永久性鼻饲管置入”意见书;国内某顶尖三甲医院整形外科的会诊结论:“瘢痕已呈板样硬化,强行松解必致面部凹陷畸形,不推荐手术。”
他一页页翻过,指尖停在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林晚三年前车祸前的照片复印件。照片上,她站在樱花树下大笑,眼睛弯成月牙,左颊酒窝深深,右颊光洁无瑕。风掀起她额前碎发,整个人像一捧即将倾泻的、灼热的阳光。
方知砚合上文件夹,转身走向窗边。晨光此时正慷慨泼洒进来,照亮他西装后背一道细微的褶皱。他望着窗外城市苏醒的轮廓,忽然问:“沈女士,林晚学什么专业的?”
沈素云一怔,下意识回答:“……美术。中央美院油画系,毕业展作品拿了金奖。后来……后来车祸,画室退租了,颜料都捐给了福利院。”
方知砚没回头,只轻轻说:“她手腕的旋转稳定性,比很多专业雕塑家还好。这种控制力,不该被锁在一张打不开的嘴里。”
办公室陷入长久寂静。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沈素云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花总端起咖啡杯,杯沿在她唇边停顿片刻,又缓缓放下。
十分钟后,方知砚重新坐回林晚对面。他取出一支极细的银针——并非传统针灸针,而是他自己改良的神经电生理监测探针。他轻轻捏起林晚右手,将针尖抵在她虎口处一个微小穴位上。
“别怕,”他声音低沉而稳定,“现在,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想象你正握着一支画笔。不是铅笔,是油画笔。很重,蘸满了钴蓝颜料。现在,用力把它……拧开。”
林晚瞳孔骤然收缩。她死死盯着方知砚的眼睛,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下一秒,她右手五指猛地痉挛般蜷曲,腕关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内旋拧——那动作滞涩、痛苦,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精准。方知砚手中的监测仪屏幕瞬间跳出一串清晰有力的肌电波形,峰值稳定,传导路径完整。
他收回银针,转向花总:“她的面神经、三叉神经运动支,功能保留率至少85%。这是最关键的窗口。”
花总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动容的光。她不再看报告,而是直视方知砚:“手术时间?”
“今天下午三点。”方知砚语气毫无波澜,“我需要贵院提供一台术中神经电生理监测仪,一台高精度导航定位系统,以及……一间能容纳三组手术团队同步协作的复合手术室。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余海棠,“请通知所有相关科室主任,两小时内,我要看到他们的协同预案签字版。”
余海棠立刻掏出手机。花总却按住她手腕,转向沈素云:“沈女士,您需要签署最终知情同意书。但在此之前——”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天鹅绒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的钛合金关节假体,表面蚀刻着精细的仿生纹理,“这是全球首例专为创伤性颞下颌关节强直定制的3D打印假体。它不会替代她的骨头,而是像一副精密的‘外骨骼’,在切除病灶后,暂时架起关节间隙,为周围软组织再生争取三个月黄金时间。”
沈素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假体上方,不敢落下。方知砚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温度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堤坝,瞬间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魂魄。
“您女儿的画笔,”他说,“还攥在她自己手里。我只是帮她……把笔套松一松。”
下午两点五十分,佳颜医美复合手术室。无影灯尚未开启,室内只余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林晚已进入全麻状态,气管插管连接着智能呼吸机。她脸上覆盖着无菌敷料,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方知砚站在主刀位,双手悬于胸前,指尖距离手术台三十厘米,纹丝不动。他身后,三组团队已就位:神经外科组负责面神经保护与颅底入路;整形外科组专攻面部瘢痕松解与血运重建;口腔颌面外科组则聚焦关节囊切除与假体植入。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他垂落的指尖——那上面,正悬停着一根直径仅0.15毫米的显微操作导丝,导丝末端,一枚微型摄像头正无声转动,实时传输着林晚颞下颌关节深处的高清影像。
方知砚终于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手术室每个角落,平稳如尺:“开始。”
导丝缓缓推进。屏幕上,那片被“水泥”封死的黑暗地带,正被一束纤细却锐利的光,一寸寸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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