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
清晨时分,天色尚黑暗时,北京城的晨钟声便开始作响。
随着钟声响起,京城城门缓缓而开,城内的不少百姓也开始点燃油灯,准备收拾店铺,亦或赶去干活。
各处城门外,那...
“轰——!”
第二日卯时刚过,凤翼塬上炮声再起。十八门红夷重炮齐鸣,铁弹裹挟着灼热气浪劈开晨雾,砸向潼关西城。砖石崩裂之声未歇,禁沟里已浮起一层薄薄白烟,那是硝烟与沟底湿气混搅后蒸腾而起的灰霭。炮声震得沟沿松土簌簌滑落,几只受惊的野兔从断壁残垣间窜出,刚跃至半空,便被一枚擦边飞过的弹丸撕成血雾。
郑嘉栋立于西城墙敌台之上,左手按在垛口青砖上,指节因用力泛白。他未披甲,只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靛蓝直裰,腰间悬着半截断剑——那是崇祯十二年在卢氏县外与流寇血战时被砍断的。如今剑鞘尚在,剑身却只剩七寸,嵌在鞘中如一道未愈的旧疤。
“报——!”一名塘兵踉跄奔上敌台,左臂缠着浸血布条,“南边烽火台……第七座,失守了!”
郑嘉栋眼皮未抬,只将目光从望远镜里移开,缓缓扫过城下:“第几座?”
“第七座!‘云梯岭’台,守军三十七人,尽数……殁了。”
风忽地大了起来,卷起他鬓角灰白碎发。他伸手按了按左耳——那里有一道蜈蚣似的陈年刀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此刻耳内嗡鸣如雷,竟盖过了远处炮响。
“传令,”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凿进风里,“把城南仓里那二百斤火药,全搬到‘云梯岭’旧址去。让工兵把引信埋好,火绳接到望远沟崖顶的老槐树根下。”
塘兵一怔:“大人,那……那是预备炸塌禁沟北岸崖壁,防汉军攀援的……”
“现在改了。”郑嘉栋终于侧过脸,眼窝深陷,瞳仁却亮得骇人,“告诉工兵,若见汉军民夫逾千人聚于云梯岭下修路,便点火。炸塌崖壁,活埋他们。”
塘兵喉头滚动,终究没敢多问,转身疾奔而去。
郑嘉栋又举起望远镜。镜头里,南边山脚处黑压压一片人影,如蚁群般蠕动。民夫肩扛铁镐、背负麻袋,在汉军督工鞭影下开凿山石。更远处,三座新筑炮台轮廓初显,其上已架设两门乌沉沉的八千斤炮,炮口朝北,正对潼关西门。
他放下望远镜,从怀中取出一方褪色蓝布包,层层展开——内里是一叠发脆纸页,最上一张是孙传庭亲笔手谕,墨迹犹新:“潼关为锁钥,非死守不可;守一日,河南多一日喘息;守一月,京师多一月整备。卿之肝胆,吾尽知之。”
纸页背面,有孙传庭用朱砂小字补了一句:“庞玉若降,可斩其首,悬于东门。”
郑嘉栋指尖抚过那行朱砂,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石面。他将纸页重新包好,塞回怀中,转身走下敌台。靴底踩过昨夜被炮弹掀翻的青砖,砖缝里钻出几茎焦黄狗尾草,在风里微微摇晃。
同一时刻,凤翼塬中军帐内,刘峻正俯身校验沙盘。他刚收到李沔快马加急密报:洛南县守军弃城北遁,卢氏县东南三十里处发现明军溃卒三百余,已尽数收编。另据探马回报,蒲州方向明军主力纹丝未动,仅增派两营步卒至风陵渡口,昼夜伐木造筏。
“孙传庭不动,是等我们分兵。”刘峻指尖敲击沙盘边缘,声音不高,却令帐内诸将脊背绷紧,“他要我们信——潼关真能守三个月。要我们信,山西兵马真能随时渡河反扑。”
王通上前一步,低声:“督师,赵宠部四万已抵西安府郊,延安守军亦南调三千。唯独蒲州——”
“唯独蒲州,”刘峻打断他,将一枚赤色小旗插在沙盘上蒲州位置,“留了八千老弱,全是去年征的乡勇,连弓都拉不满。孙传庭把精锐全缩进了黄河七关的瓮城里,就等着我们撞门。”
帐外忽有鼓声三响,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刘峻抬头,帐帘掀开,张顺领着十二名民夫代表入内。为首老者须发皆白,左手缺了三指,右袖空荡荡垂着,胸前却别着一枚铜牌——那是杨震乡民壮队的旧制徽记。
“见过督师!”十二人齐刷刷单膝跪地,额头触地。
刘峻摆手:“免礼。张顺,何事?”
张顺拱手:“回禀督师,杨震乡百户民壮,愿献粮三千石、粗布两千匹、牛皮五百张,另推举六十名熟识滩涂水文的老农,充作向导,随军南下洛阳。”
刘峻目光微凝:“为何?”
老者抬头,脸上皱纹如刀刻,声音却稳:“前日卖猪,八两七钱银子。我儿媳妇饿死前,一斗糙米卖到二两五钱。如今一斗米,换六百文铜钱,够全家吃十日。这钱,是您给的公道价,不是抢的。”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硬如铁石的杂粮饼,掰开处露出灰黑霉斑。
“这饼,是我孙子今早啃的早饭。他六岁,啃了半个时辰,才咽下一口。”老人将饼递上,“督师若不信,可尝一口。”
帐内寂静。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
刘峻未接饼,只看向张顺:“杨耕生呢?”
张顺垂首:“杨老丈昨日回乡后,便闭门不出。今日清晨,他让孙儿孙师送来此物。”
他双手呈上一只粗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三粒饱满稻谷,颗颗青白饱满,粒粒匀称如珠。
刘峻凝视良久,忽问:“今年滩涂蝗卵,可还多?”
老人答:“不多。前日我们百人翻了十里滩涂,只掘出三十七处卵囊。杨老丈说……是黄河水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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