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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5章 羁驭降师(第2页/共2页)

报轻轻压在“刘峻”那封之上。

    两张纸,一厚一薄,一轻一重。厚者载着十万石米麦的重量,薄者写着二千三百四十七人的名字。张显贵忽然明白,自己为何始终咽不下那口气——不是输给刘峻,不是输给罗春,甚至不是输给这天下滔滔之势。他咽不下的是,当自己还在为六十万两盐引银绞尽脑汁、为一座王府的归属耗尽心力时,刘峻们早已把粮秣、军械、田亩、户籍、乃至人心,都变成了可以清点、编册、分发、调度的数字。他们不再需要向藩王乞讨,不需要向士绅哭穷,更不需要在奏疏里委曲求全地写“伏乞圣裁”。他们只需一道军令,便有两万民夫昼夜不息疏通运河;只需一封告示,便有乡绅主动捐银十二万两;只需一个承诺,便有李定国这样的悍将跪地叩首,甘为前驱。

    这不是谋略的差距,是根基的崩塌。

    张显贵拉开抽屉,取出一方素绢。绢面洁净,却隐隐透出底下压着的旧物轮廓——那是崇祯七年他初任山西巡抚时,皇帝亲赐的御笔:“秉公持正”。墨迹已褪,绢色泛黄,边缘磨损处,露出底下另一层更旧的绢帛,上面绣着四个褪色小字:“吾皇万寿”。

    他凝视良久,终于提笔,在素绢空白处写下八个字:“国无纲纪,何以立国?”

    墨迹未干,门外又响脚步声。这次更急,更重,带着铁甲相撞的铿锵。

    “督师!”来人几乎是撞进来的,是蒲州守备赵虎,“潼关急报!尤世禄部昨夜遭伏击,损兵千余,粮车尽毁!伏兵打着‘曹’字旗,为首者自称‘曹豹义子’,喊话‘劝尔等早降,免受屠戮’!”

    张显贵握笔的手纹丝不动,只淡淡道:“尤世禄人呢?”

    “负伤撤回陕州,正在整军。”

    “传令尤世威。”他搁下笔,声音平静得可怕,“命其即刻焚毁风陵渡所有船只,凿沉渡口栈桥,将潼关以西三百里内所有民船拖入渭河浅滩,填土掩埋。再传令陕州守军——若曹豹军至,许其弃城,但须将城内所有火药、铅弹、硝石、硫磺尽数焚毁,一粒不留。”

    赵虎愕然:“督师!陕州乃锁钥之地,若弃之……”

    “锁钥?”张显贵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锁的是谁的门?钥开的是谁的柜?赵守备,你去问问陕州百姓,他们认不认这把锁,要不要这把钥。”

    赵虎哑然,只得抱拳退下。

    张显贵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夜寒气扑面而来,远处汾河水面映着稀疏星斗,粼粼浮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空气灌入肺腑,竟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窸窣声从檐角传来。他抬头望去,一只灰羽雀鸟正栖在瓦楞上,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映着窗内灯火,亮得惊人。

    张显贵屏息,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纹丝不动。

    雀鸟蹦跳两下,竟真的飞落下来,停在他摊开的掌心。小小爪子微凉,轻轻抓挠着他掌纹。

    “你也是无家可归么?”他低声问。

    雀鸟偏头,啄了啄他食指上一道旧日刀伤结的薄痂,然后振翅飞走,融入茫茫夜色。

    张显贵久久伫立,掌心残留着那一点微痒的触感。他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窗外,梆子声敲过三更,梆——梆——梆——,悠长,缓慢,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

    他转身回到案前,取过那方素绢,将“国无纲纪,何以立国”八字小心裁下,另取一张雪浪笺,重新铺开。研墨,蘸笔,笔锋饱蘸浓墨,悬于纸上,迟迟未落。

    烛火跳跃,映得他影子在墙上巨大而晃动,仿佛一尊即将倾颓的碑。

    良久,笔尖终于落下,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臣张显贵,叩首再拜。今陕西危殆,山西孤悬,黄河天堑已成虚设。臣思之再三,唯有西狩一途,或可存续国祚。恳请陛下移跸太原,以晋王府为行在,调集山西精锐,固守雁门、宁武、偏关三关,扼守太行、吕梁之险。臣愿率残部,断后死守蒲州,为陛下争取半月之期……”

    写至此处,笔尖一顿,墨滴坠下,在“半月之期”四字旁洇开一团浓重的黑。张显贵盯着那团墨迹,忽然想起刘峻那句“愿为汉家犬马,扫尽胡尘”。

    他提起笔,在墨团边缘,添了最后一行小字,字字如钉:

    “臣亦愿为大明犬马,然犬马若无饲主,终将饿毙于途。陛下若执意不允西狩,则臣明日晨起,当亲赴晋王府,叩首乞粮。粮若不至,臣便自刎于王府阶前,以颈血浇灌晋王花园牡丹——愿其岁岁妖娆,不负藩王之尊。”

    墨迹干透,他吹了吹纸面,唤来亲兵,将奏疏封入漆匣,加盖督师印信。亲兵捧匣欲走,张显贵却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铃——那是他幼时母亲缝在衣襟里的护身符,铃舌已锈,却仍能发出极细的“叮”一声。

    “把这个,放在匣盖内侧。”他说。

    亲兵依言而行。铜铃嵌入匣盖夹层,随着匣子合拢,那声“叮”便被彻底囚禁于黑暗之中。

    张显贵坐回椅中,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闭目。室内只剩灯焰燃烧的细微哔剥声,以及窗外渐起的、呜咽般的秋风。

    他忽然很想知道,此时此刻,在徐州城南的汉军大营里,刘峻是否也正对着一盏油灯,写一份同样的奏疏?抑或,他根本不需要写?因为他的奏疏,早已刻在十万石漕粮的麻袋上,印在二千三百四十七名降卒的军籍册里,熔铸在每一门野战炮冰冷的青铜炮管之中?

    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门外拍打。

    张显贵没有睁眼。他只是静静坐着,仿佛一尊早已风化的石像,而石像内部,正有某种东西,在无声地、彻底地,碎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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