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皂隶便走。那皂隶脖颈青筋暴起,仍在嘶喊:“勇卫营八千人,日耗粟米四百石!可库里只剩六十石了!六十石啊——!”
刘宇亮面色惨白,手指剧烈颤抖:“成国公……朱纯臣?他竟敢……”
“不是他敢。”杨山松缓缓抬起手,指向皇极门内深处,“是陛下默许。昨夜勇卫营提督王之心,亲赴朱纯臣府邸议事至子时。勇卫营是陛下的心尖肉,若连这点粟米都保不住,陛下如何安枕?”
刘宇亮喉头滚动,终是颓然垂首:“那……徐州呢?卢建斗呢?”
杨山松沉默良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正面“崇祯通宝”四字已被磨得模糊,背面“户部”二字却清晰如新。他拇指用力一捻,铜钱边缘竟簌簌剥落下些许黑锈——那是经年累月浸染血汗与硝烟后,铜胎深处渗出的铁腥锈迹。
“刘公,你可记得万历三十八年,辽东铁岭卫那场大火?”杨山松将铜钱置于掌心,任晨风拂过锈斑,“火起于军械库,烧了三日三夜。事后清点,存银十七万两、火药三千斛、鸟铳两千杆尽数化为灰烬。可户部奏报里,只写了‘库房失火,损失轻微’。”
刘宇亮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你……你是说……”
“我是说,”杨山松将铜钱攥紧,指节泛白,“当年铁岭卫烧掉的,是真实的火药与银两;今日徐州城外,罗春营中堆叠如山的火药,是真实的火药;而陛下宫中,昨夜燃尽的最后一盏灯油,也是真实的灯油。”
他松开手,铜钱坠地,发出沉闷一响,在空旷宫门前久久回荡。
“真实的东西,总在无声处燃烧。可庙堂之上,人人忙着粉刷墙壁,装点门面,谁肯俯身去拾那枚滚烫的铜钱?”
刘宇亮久久不能言语,只觉胸中窒闷如压巨石。恰在此时,一阵疾风卷过宫门,吹得两人袍袖猎猎作响,风里裹挟着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丝竹之声——那是教坊司乐工们正为明日万寿节排演《太平乐》。笙箫婉转,笛声悠扬,曲调里尽是祥云缭绕、仙鹤衔芝的盛世图景。
杨山松忽而仰天一笑,笑声苍凉如裂帛:“好一个《太平乐》!刘公,你听,这曲子,比徐州城头的号角声,还要响亮三分。”
刘宇亮闭目,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在青砖上,洇开两点深痕。
此时,一队金吾卫甲士踏着鼓点巡过,铁甲铿锵,甲叶相击之声竟与远处丝竹隐隐相和,竟谱成一曲荒诞绝伦的合奏。杨山松整了整衣冠,深深看了眼皇极门内那抹未散的朱色,转身步入晨光之中。他步履依旧沉稳,只是背影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孤峭。
城南,兵部衙署值房内,烛火摇曳。朱由检伏案疾书,墨迹淋漓,纸上赫然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徐州驻军实存一万八千三百四十七人,其中能持械列阵者不足一万二;军械库存鸟铳五百二十杆,火药存量仅够三日齐射;城中粮仓账册显示存粟三万七千石,可昨日亲赴仓廪查验,仓廪内稻壳混沙,实存不足八千石……他写至此处,笔尖一顿,墨珠坠下,在“八千”二字上晕开一团浓重黑斑,宛如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屋檐,哑声啼叫三声,振翅飞向北方——那里,徐州的方向,正有浓烟如墨,悄然升腾于地平线上。
同一时刻,徐州城头。卢象升独立敌楼,玄甲未卸,甲叶上凝着夜露与未干的血点。他手中握着一柄短铳,黄铜枪管冰凉沉重,铳口黑洞洞地指向远方罗春大营的方向。一名亲兵悄然上前,欲为其披上大氅,却被他抬手止住。他缓缓将短铳举至眼前,透过铳管圆孔,凝望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敌营——营盘轮廓在视野中被压缩成一道扭曲的墨线,墨线之上,一面玄色大旗正猎猎招展,旗上墨书斗大二字,在微光中狰狞如噬人的兽瞳:
**汉**
卢象升的手指,终于缓缓扣上了冰冷的扳机。
城下,罗春营中,第一声炮响,恰在此时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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